崔未雪阅览近几月的卷宗，查找与记忆有悖之处，此项任务繁琐，再有耐心，也不免烦躁。
狻猊香炉吐出白烟，又被风吹得飘散。
崔未雪顿了顿笔，眼前映出一张芙蓉面，到处都湿乎乎的，眼里还蓄着汪小泉，滚滚溢出水。
他的心一燥：“把柳娘子请来。”
女郎撩开半帘，探出个干干净净的小脸，警惕地问道：“崔郎君找我？”
这会又不叫表兄了，崔未雪略有遗憾。
柳惜翠发旋被光染的发金，仿佛与他在两个天地。她不肯踏入屋内，别扭地拧着身子。
崔未雪偏生不顺她意：“姑母为你请了徐女官教学，你的字练得如何了？”
柳惜翠心虚，囫囵说了句：“还成。”
崔未雪笑意加深：“那我检查一下。”
柳惜翠小步挪进屋内。
心突突跳，她才学了几天字，只堪堪记住它们形貌，能写，却不好看。
便一笔一画竭力写整齐，墨迹地推至崔未雪眼前。
崔未雪徐徐道：“看来徐女官不擅长教导人啊，坐过来，我看你写。”
柳惜翠狐疑地盯了盯他，见他案书上字迹漂亮，立马换了恳切小脸：“你的字是写的好看，你练过多久了？有没有什么诀窍？”
崔未雪忽然记起庭树下听训的时刻，话也慢了：“夏练三伏，冬练三九。”
柳惜翠认真地点点头：“怪不得你能当状元呢，这得多累啊。”
这话说得稚拙，崔未雪定定看她两眼，对上个没心没肺的笑。
柳惜翠随意地抱起宣纸：“我要向你学习，虽然我当不了状元，但给人写字赚钱还是可以的。”
崔未雪不禁失笑。
侍从给她搬了张桌案，就正放于崔未雪对面，只需一抬眼，就能窥见她练字的模样。
她写字时，谨记把腰挺直，脸上却苦恼着，头歪在一侧，像只捕食的麻雀。
崔未雪蘸了墨，收回视线，却不禁道：“你过来，我看看你写的。”
柳惜翠期待地捏着一页纸凑在他面前：“你看啊，我是照着帖子写的，但是排在一块，看着就乱乱的。”
她满心满眼都是字，没注意到几乎要把自己挤进崔未雪怀里，鬓边的蝴蝶钗翅膀晃呀晃。
身前雪白圆润的肩在纱衣下若隐若现，再往上，脖颈可爱的小痣扎入他眼。
崔未雪指着她的字：“这里不要写的那么挤。你记得，字的结构很重要，先定型，再练笔法。”
说着，他便要给她示范，伸臂去拿笔，姿势恰好环过她纤腰。
崔未雪出了神，随后若无其事地提笔，写了几个常用字在纸上。
柳惜翠惊喜连连：“你跟帖子写的一样漂亮。”
说着，又不好意思地恳求：“能不能再写几个？斤、两、文，我想把它们练得好看点，日后用得上。”
崔未雪顿了顿，仍旧细细写给她看。
柳惜翠兴高采烈地捧着那页纸，如获珍宝地坐回去，学着他的样子练。
一会拧眉，一会勾唇，脑袋都快压进了纸里。
她鬓边的银钗慢慢滑落，啪嗒---
砸在地上。
写字的小雀被惊飞了，柳惜翠摸了摸脑袋，趴在桌案上伸臂去够，揪住钗头后，眼尾泻出几许笑意。
她总是这样，寻常小事也能自得其乐，也不记伤心事。
崔未雪盯着她，柳惜翠一抬眼，二人视线相撞。
彼此都愣了下。
柳惜翠以为自己惊扰了他，忙收了笑，把钗子狠狠压了压。
崔未雪收回眼，继续写案卷，
室内只余哗啦啦的声响。
漏刻走去大半。
柳惜翠算算时间，小声对崔未雪说：“我还是去看看卫郎君吧。”
她其实很生卫晏燃的气。可讨好一个人就得这样，想得到什么，就得多多付出。
崔未雪会错了意，见她眉目紧锁，笼着层担忧，微妙地生出不虞：“他再生气，能气坏自己？”
柳惜翠疑惑地看着他。
崔未雪方觉失言：“罢了，你去吧。”
卫家是需要一个面面俱到的宗妇。
*
柳惜翠绕了一圈，差点迷了路，也没见到卫晏燃。
一个小兵见她辛苦，告诉了她，卫晏燃早走了。
虽不出乎意料，柳惜翠还是叹了口气，迎着红彤彤的太阳往府里走。
这人真是想一出是一出！
到了府里，她热的浑身是汗，两颊通红，一想到回了西苑，秋月又要指责、打探，柳惜翠干脆绕到竹林后。
喜滋滋地从怀里掏出素饼。
粉条牛肉馅的！她好久都没吃了过了，就想着这一口。
与此同时，从校场回来的卫晏燃心浮气躁，自觉被人误会，便耍枪撒气。
长枪的红缨一跳一摇，他的心也一沉一浮。
这个柳惜翠，真敢和崔未雪走！
正想着，林子里忽然窜出个樱粉身影，鬓发沾了片绿叶，手里捏着素饼。
她腮帮子鼓囊囊，见着卫晏燃，双眼一呆，又是退后几步想跑。
卫晏燃额角一跳，着急地扔了枪，几步挡在他身前：“你又想跑！”
“没，我没想走。”
去路被拦，柳惜翠口是心非地舔舔唇。
卫晏燃畅快了些：“那你还不靠过来？”
柳惜翠困惑地打量他几下。
没拿长枪，看起来也不怎么生气，可以靠近。
她慢慢挪步，走到他身侧。
卫晏燃依旧凶巴巴：“你没什么话想说吗？”
柳惜翠吃饱了犯困：“还请卫郎君指教？”
卫晏燃见她没心没肺，冷笑道：“你在怨我？表兄一喊你，你就跟他走了。”
好女不吃眼前亏，她又不傻，他都想拿箭射她，再不跑就是傻子了。
柳惜翠嘴上乖巧：“眼不见为净，你那会正生气，我想着我走了，你会高兴些。”
离近了，柳惜翠身上浓烈香气涌来，冲得气怒也散了大半。
卫晏燃强撑凶狠：“巧言令色。”
柳惜翠摇头：“没有啊，过了会我就去找你了，只是你没在，不信你问崔郎君。”
卫晏燃想，这是真话，他确实没多留。
柳惜翠走后，他便去酒肆了。看来她还是很在意自己的。
卫晏燃审视着胸口处的少女，虽说她粗蠢愚笨，可也不是一无是处嘛。
柳惜翠万分紧张，生怕他又发疯，怯生生道：“你还在生气呀？”
这话软软的，尾音翘翘的，听得卫晏燃心里一酥，渴望尽数涌出。
再看这双柔美的眉眼，血液涌动着破坏性的渴望。
他向前一步，逼近柳惜翠。
长臂伸来，吓得几乎惊叫出声：“别....”
他想打她吗？
她拳头扬了大半，预想中的疼痛没来，反倒被按进硬邦邦的胸膛。
反倒是她，给了卫晏燃下巴一拳。
微风吹过，竹林发出簌簌的响动。
柳惜翠发抖，这下是真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