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考只剩最后十七天，黑板右上角的红色数字像一根细弦，绷在每一个人心头，也绷在江沐迟的神经上。
晚自习的铃声像一层薄纱，慢慢盖过教室里翻书与笔尖摩擦的声响。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离开，桌椅拖动的吱呀声、说笑打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头顶风扇慢悠悠转动的嗡鸣，和江沐迟面前摊开的数学试卷。
他盯着那道导数压轴题，已经耗了整整四十分钟。草稿纸写满了三页，公式列了一行又一行，可思路却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越理越缠。笔尖在“极值点判断”那一步反复停顿，墨色在纸上晕开小小的圆点，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笔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又卡壳了？”
清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点熟悉的雪松气息。江沐迟抬头，撞进宋裴知的视线里。少年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书包，黑色双肩包搭在椅背上，手里还捏着半杯没喝完的温水。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在江沐迟身边坐下，暖黄的台灯把他冷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浅金，下颌线利落又干净。
“嗯……”江沐迟把脸埋进臂弯，声音闷得像在撒娇，“这道题我算到第三步就绕进去了，定义域那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找不出来。”
宋裴知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抽过江沐迟面前的草稿纸，指尖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公式，目光在“x>0且x≠1”那一行顿了顿。他拿起笔，在草稿纸空白处重新列了一行式子，笔尖顿了顿，侧头看向江沐迟：“你之前求导的时候，把x=1这个间断点漏掉了，极值点的判断必须先排除定义域外的点。”
他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敲在心上。从求导的步骤开始，一步步拆解：先标注定义域限制，再分析导函数的正负区间，接着代入端点值判断单调性，最后锁定唯一的极值点。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风扇的嗡鸣缠在一起，成了此刻最温柔的背景音。
江沐迟撑着下巴，鼻尖几乎要碰到宋裴知的手腕，闻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原本乱糟糟的思绪竟慢慢沉淀下来。那些在他眼里像天书一样的公式，经宋裴知一拆解， suddenly变得通透易懂。他看着少年冷白的手指在纸上圈点标注，看着他垂眸时落在眼睑下的浅淡阴影，心跳忽然乱了半拍，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懂了吗？”宋裴知停下笔，抬眼看向他，桃花眼里没有半分不耐，只有沉沉的专注。
“懂、懂了！”江沐迟慌忙收回目光，脸颊微微发烫，拿起笔重新演算，“就是这里！我之前一直没注意到x不能等于1，所以才会算出两个极值点！”
他的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顺着宋裴知的思路往下算，最后得出的结果和参考答案分毫不差。江沐迟把笔一扔，趴在桌上笑出了声，眼睛弯成了月牙：“宋裴知你也太厉害了吧！我卡了四十分钟的题，你五分钟就给我讲明白了！”
宋裴知看着他眼里的光，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把那半杯温水推到他面前：“喝点水，别熬太晚。明天还有早自习。”
从那天起，晚自习后留在教室刷题，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约定。
江沐迟的数学成绩像被卡在瓶颈里，始终徘徊在年级中游，选择题总在细节上丢分，大题要么思路跑偏，要么计算出错。宋裴知没有急着给他灌新题，而是先把他的错题本翻了一遍，按题型分类整理：导数、解析几何、函数、立体几何，每一类都标上了高频易错点。
“你不是不会，是太急了。”某个深夜，宋裴知指着他一道立体几何错题，声音低沉，“看到题就想动笔算，没先把图形结构理清楚，自然容易错。”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化的立体图，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垂直与平行关系：“先找辅助线，再算角度，一步一步来，我陪着你。”
江沐迟趴在桌上，看着他认真画图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枯燥的几何图形都变得温柔起来。他偷偷用余光瞥宋裴知的手指，看着骨节分明的指尖捏着笔，在纸上画出流畅的线条，心里像被塞进了一颗糖，甜得要化开。
有时候他算错了步骤，宋裴知也不会直接纠正，只是轻轻敲敲草稿纸，把错误的地方圈出来：“再算一遍，这次慢一点。”江沐迟就会噘着嘴，趴在桌上重新演算，算到最后一步时，会抬头看向宋裴知，像只邀功的小狗：“你看！这次对了吧！”
宋裴知总会点点头，伸手揉一揉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嗯，进步很快。”
除了讲题，宋裴知还会默默照顾他的作息。江沐迟习惯熬夜刷题，第二天上课总打哈欠，宋裴知就会在晚自习时，把自己带的温牛奶推到他面前：“喝完早点睡，明天才有精神听课。”有时候江沐迟揉着眼睛说“好累”，宋裴知就会把自己整理的知识点总结塞给他，让他不用再翻厚厚的课本。
“宋裴知，”某个周末的深夜，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人，江沐迟趴在桌上，指尖戳着宋裴知的笔记本，声音发闷，“要是我高考数学考砸了，拖了你的后腿怎么办？我们说好要一起去同一个城市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委屈，还有藏不住的焦虑。原生家庭的不安、曾经被孤立的阴影，此刻都和数学成绩的压力缠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习惯了做别人眼里的小太阳，可在宋裴知面前，他才敢卸下所有伪装，露出自己的脆弱。
宋裴知停下笔，抬眼看向他。暖黄的灯光落在江沐迟泛红的眼尾，少年的睫毛轻轻颤动，像只受惊的蝴蝶。他沉默了几秒，伸手轻轻按住江沐迟的手腕，指尖微凉，却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
“你很聪明。”宋裴知的声音低沉而认真，桃花眼里没有半分玩笑，“只是没找对方法，也太容易焦虑。我陪着你，我们一起把这些山都翻过去，好不好？”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江沐迟的手腕，补充道：“无论你考成什么样，我都会和你去同一个城市。这不是约定，是承诺。”
江沐迟的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热了。他埋进宋裴知的肩膀，闻着他身上的雪松气息，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打湿了少年的校服衣角。宋裴知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小猫，动作温柔而坚定。
从那天起，江沐迟的数学成绩开始一点点往上爬。从班级中游到前十，再稳定在前五，每一次周测的进步，都藏着宋裴知无声的陪伴与指导。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急躁，遇到难题会先冷静分析，会想起宋裴知说的“一步一步来”，会在草稿纸上写下“别慌，我可以”。
高考前最后一天，教室里弥漫着既紧张又期待的氛围。江沐迟把自己的数学错题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宋裴知的字迹：“向阳而生，别怕。”他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宋裴知正低头整理书包，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看向他，桃花眼里盛满了温柔。
“明天别紧张。今晚早点睡”宋裴知把一支削好的铅笔塞进他手里，声音低沉，“按平时来就好，我在考场外等你。”
江沐迟握紧手里的铅笔，指尖还残留着宋裴知的温度，用力点了点头：“嗯！我会的！”
高考当天，第二科数学考场里，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纸张的味道。江沐迟坐在靠窗的位置，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他想起进场前宋裴知站在走廊尽头，隔着人群朝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想起那些深夜里的草稿纸，想起宋裴知说的“我陪着你”。
深吸一口气，他沉下心，笔尖在试卷上落下第一笔。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一步步演算，一步步推进，没有急躁，没有慌乱，只有平稳而坚定的节奏。遇到难题时，他会想起宋裴知拆解公式的模样，会想起那些被耐心讲解的夜晚，思路便会慢慢清晰起来。
最后五分钟，考场里的呼吸声都变得急促。江沐迟没有提前交卷，而是将整张试卷翻来覆去地检查——从选择题的选项核对，到大题的步骤演算，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符号都反复核对，指尖摩挲着试卷边缘，直到确认没有疏漏，才轻轻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暖得让人安心。他抬头看向窗外，蝉鸣在远处此起彼伏，像在为这场漫长的战役奏响落幕的乐章。
他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
他知道，无论结果如何，那些深夜的草稿纸，那些并肩刷题的夜晚，那些藏在笔尖下的心动，都已经成了他青春里最珍贵的勋章。
而宋裴知，会在考场外等他，会陪着他，一起走向属于他们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