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淡青色的微光刚漫过窗帘边缘,屋子里还浸在一片浅淡的凉意里。江沐迟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的,不是闹钟,不是人声,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不安,让他从浅眠中猛地睁开眼睛。
他几乎是立刻就坐起身,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指尖下意识地按在左手腕上。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痛感,第五道疤痕浅浅地印在皮肤上,被衣袖轻轻盖住,却像是时刻在提醒着他,昨晚那场崩溃有多真实。
手机屏幕安静地躺在枕边,对话框里还停留在宋裴知发来的一大段安慰。那些温柔而坚定的文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像一束小小的光,落在他漆黑一片的世界里。可他始终没有回复,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暴露更多的狼狈,怕自己的情绪会再次成为别人的负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说话声。
声音不算大,却足够清晰地传进房间里。是妈妈的声音,带着一种他早已熟悉的疲惫和不耐,还有一丝近乎解脱的轻快。
“姐,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我管不动他,也不想管了。家里还有一个呢”
“您就帮我带着吧,他很乖,不会闹事,也不会给您添什么麻烦。”
江沐迟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猛地一沉。
他缓缓地、缓缓地从床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走到门边,指尖轻轻搭在门把上,微微用力,将门拉开一条极细的缝隙。
客厅里的景象,毫无保留地映入眼帘。
妈妈站在玄关,身上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像是随时准备离开。而她对面,站着的是他的姑姑。姑姑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头轻轻皱着,眼底带着明显的心疼,还有一丝对姐姐的无奈。妈妈的手边,放着江沐迟那个用了好几年、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他为数不多的衣物和用品。
像在交付一件多余的物品。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姑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沐迟是我亲侄子,我照顾他是应该的,你怎么能说丢就丢?”
“我不是丢,我是真的没精力。”妈妈避开姑姑的目光,语气轻飘飘的,没有半分留恋,“他从小就自己顾自己,早就习惯了,跟着我,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跟着您,说不定还能舒心一点。”
舒心一点。
江沐迟靠在门后,嘴唇微微抿紧,眼眶一点点发烫。
原来在妈妈眼里,他就是这样一个可以随意转送、随意丢弃、随意安排的人。不需要问他的意愿,不需要顾及他的感受,不需要考虑他会不会难过,只要一句“我不想养了”,就可以把他彻底推开。
他早就该习惯的。
早就该麻木的。
可心脏还是会疼,还是会涩,还是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痛感。
他没有冲出去,没有质问,没有哭闹。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后,像一个透明的旁观者,看着自己被最亲的人,亲手推给另一个人。
妈妈没有再多说什么,匆匆换好鞋,留下一句“那就麻烦姐了”,便拉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防盗门被轻轻带上,发出一声轻响,却像是一道沉重的闸门,彻底关上了江沐迟与那个所谓“家”的最后一点联系。
客厅里只剩下姑姑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心疼。她弯腰拿起地上那个旧帆布包,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江沐迟缓缓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姑姑,只是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所有的情绪,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姑姑,给你添麻烦了。”
又是对不起。
明明不是他的错。
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
可这三个字,已经成了他面对所有不安与愧疚时,唯一的本能反应。
姑姑听到声音,立刻转过身,看到少年苍白而单薄的身影,心瞬间就软了。她快步走上前,没有责备,没有追问,只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傻孩子,跟姑姑说什么麻烦。你没有麻烦任何人,更没有错。”
她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棉拖鞋,放在江沐迟脚边,拖鞋是暖灰色的,里面带着柔软的绒毛,与这个冰冷的屋子格格不入。“快穿上,地上凉,别冻着。”
江沐迟沉默地低下头,慢慢穿上拖鞋。
脚尖触到暖意的那一刻,他微微怔了一下。
长这么大,很少有人这样细致地顾及过他。
“走吧,跟姑姑回家。”姑姑自然地拎起他的包,没有让他动手,“早饭我已经做好了,回去再吃。”
江沐迟没有拒绝,也没有力气拒绝。
他像一个失去方向的木偶,安静地跟在姑姑身后,走出这个他生活了十几年,却从未有过一丝温暖的地方。
楼道里很安静,脚步声轻轻回荡。
江沐迟一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妈
那句轻飘飘的“我不想养了”。
原来他真的这么多余。
原来他真的这么不被需要。
姑姑似乎看出了他的低落,没有多说话,只是默默地陪着他,给他留出足够的安静空间。
坐进车里,暖气缓缓包裹过来,驱散了清晨的寒意。江沐迟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物,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鼓起勇气,声音沙哑得厉害:“姑姑,我以后……都要住在你那里吗?”
“嗯。”姑姑握着方向盘,轻轻点头,语气坚定,“以后你就跟着姑姑,姑姑照顾你。”
江沐迟的指尖微微蜷缩起来,小声问:“会不会……太打扰你了?”
姑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傻孩子,姑姑那里一点都不打扰。而且,你不是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江沐迟微微愣住。
“你忘了,姑姑早就和宋阿姨住在一起了。”姑姑笑着说,语气轻松又自然,“我们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这么多年了,一直住在一起,跟一家人没两样。家里房间多,热闹得很,多你一个,只会更热闹。”
宋阿姨。
这三个字,像一道细小的电流,猛地击中江沐迟的心脏。
他的呼吸瞬间微微一滞,指尖猛地收紧。
这个称呼,他听过。
在学校,在宿舍,在上铺那个少年的口中。
他几乎是不敢相信地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姑姑……你说的宋阿姨,是……”
“还能是哪个宋阿姨。”姑姑被他这副模样逗笑,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就是宋裴知的妈妈呀。你在学校,不是和裴知是同学吗?”
轰——
江沐迟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
世界仿佛在瞬间静止。
姑姑和宋裴知的妈妈,是闺蜜。
她们住在一起。
那他现在要去的地方,是……
宋裴知的家?
他要和宋裴知,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他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震惊、茫然、不安、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细微期待,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和宋裴知,只差两个小时出生。
在学校是上下铺。
如今,竟然要因为这样荒唐又宿命的理由,住在同一个家里。
车子缓缓驶入一个环境清幽的小区,停在一栋干净整洁的公寓楼下。姑姑停好车,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还在发怔的江沐迟:“到了,下车吧。”
江沐迟浑浑噩噩地跟着姑姑下车,走进楼道,电梯一层层上升。他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到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手心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甚至开始害怕。
害怕见到宋裴知。
害怕自己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被对方尽收眼底。
害怕昨晚那些崩溃的真心话,会在面对面的瞬间,全部溃不成军。
电梯门缓缓打开。
姑姑牵着他的手,走到一扇门前,按下密码。
门刚一打开,一道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
宋裴知。
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还有些微湿,显然是刚洗漱完。他原本是来给姑姑开门的,可在看到门口的江沐迟时,整个人猛地一僵,动作瞬间停在原地。
那双一向温和沉稳的眼睛里,飞快地掠过震惊、心疼、错愕,还有一丝压不住的、细碎的欢喜。
他显然也没有想到,江沐迟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自己家门口。
空气安静了一瞬。
江沐迟的视线下意识地躲闪,低下头,不敢去看宋裴知的眼睛。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温柔而专注,带着毫不掩饰的在意,让他浑身都变得不自在。
“裴知,醒啦?”姑姑打破沉默,笑着走进门,自然地把江沐迟往屋里带,“正好,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侄子江沐迟。以后啊,沐迟就跟我们一起住了。”
她顿了顿,看向江沐迟,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沐迟,你跟裴知在学校不是早就认识了吗?以后你们俩,就是朝夕相处的室友了。”
室友。
这两个字,轻轻砸在江沐迟的心上。
宋裴知终于回过神,快步走上前,没有丝毫犹豫,自然地从姑姑手里接过江沐迟那个旧帆布包。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江沐迟的手腕,感受到一片冰凉,他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语气却依旧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嗯,认识。”
他的目光稳稳地落在江沐迟低垂的头顶上,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沐迟,欢迎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轻易地戳中了江沐迟心底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
他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让他觉得是“家”。
妈妈的房子,是冰冷的牢笼。
学校的宿舍,是暂时的避风港。
而此刻,站在这个明亮温暖、充满烟火气的客厅里,听着宋裴知这句认真又温柔的话,他竟然真的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归属”的感觉。
宋母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还带着淡淡的面粉香,看到江沐迟,立刻露出亲切温和的笑容:“这就是沐迟吧?早就听你姑姑提起过你,果然是个清秀懂事的孩子。快坐快坐,早饭刚做好,都是家常的东西,别客气。”
她的态度自然又热情,没有半分生疏和疏离,就像对待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一样。
江沐迟被宋裴知轻轻引到餐桌旁坐下。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豆浆、刚炸好的油条、还有剥好的鸡蛋,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寒意。
宋裴知坐在他身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拿起一个鸡蛋,细心地剥好,轻轻放进他的碗里。又拿起他的杯子,添上温热的豆浆,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江沐迟的鼻尖微微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放在心上过。
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细致地照顾过。
从来没有人,会记得他喜欢吃什么,会默默为他做好一切,不问缘由,不求回报。
早饭在安静而温暖的氛围中结束。
宋母和姑姑在客厅收拾聊天,话题轻松家常,没有提起他的过去,没有提起他的妈妈,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仅剩的自尊。
宋裴知站起身,对他轻声说:“我带你去看房间。”
江沐迟点点头,默默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进一间卧室。
在看到房间布局的那一刻,江沐迟彻底愣住了。
里面是一张和学校宿舍一模一样的上下床。
上铺铺着宋裴知习惯的深蓝色床单,干净整洁。
下铺则是全新的浅灰色被褥,床垫柔软,枕头蓬松,床边还放着一盏小小的暖光台灯。
一切都和学校一样。
却又比学校多了无数倍的温柔与用心。
“我知道你习惯睡下铺。”宋裴知站在他身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所以提前给你铺好了。台灯是暖光的,如果你晚上怕黑,或者睡不好,可以一直开着,不会刺眼。我不介意”
江沐迟站在床边,看着眼前这一切,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无声地掉了下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眼泪一颗接一颗地落在手背上,滚烫而酸涩。
宋裴知慌了一下,立刻上前,却不敢太过靠近,只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眼泪。指尖温暖干燥,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他。
“别哭。”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沐迟,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
“有我在,有姑姑在,有宋阿姨在,没有人会再丢下你,没有人会再让你受委屈。”
“你不用再道歉,不用再小心翼翼,不用再害怕麻烦别人。”
“你可以难过,可以崩溃,可以哭,可以闹,可以不坚强。”
“我都会陪着你。”
“我会给你撑腰。”
“我会为你着想。”
“我会理解你的坏情绪。”
“我会包容你的一切。”
“我会心疼你。”
“我会抱紧你。”
“我会一直陪着你。”
“永远不会丢下你。”
江沐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宋裴知的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的眼睛明亮而坚定,里面清清楚楚地,只装着一个自己。
江沐迟吸了吸鼻子,轻轻、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多久,才能完全相信这份温暖。
不知道自己还要多久,才能放下所有防备,接受这份喜欢。
不知道自己还要多久,才能敢理直气壮地被爱。
但他知道。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和宋裴知,只差两个小时来到这个世界。
如今,又因着一场宿命般的安排,住进同一个家,同一个房间,同一张上下床。
过去的黑暗,或许还会偶尔袭来。
但从今往后,会有一个人,带着光,一步步走向他,稳稳地接住他,陪他走过所有漫长的黑夜。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房间。
江沐迟看着眼前的人,心里那道坚冰,终于开始一点点、一点点地融化。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其实江沐迟他姑姑和宋裴知妈妈早就知道这两人的关系不一般,私底下偷偷磕他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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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同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