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离校铃声响起时,教室里瞬间掀起一阵轻快的骚动,收拾东西的声音、说笑的声音、约着一起回家的声音混在一起,把原本安静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江沐迟坐在座位上,直到身边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有一点淡淡的肿,是前一晚哭过留下的痕迹,这一整天他都尽量低着头,尽量不与人对视,尽量把自己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段初墨走过来的时候,他正安静地整理着桌面。
“沐迟,回家注意安全,有事记得发消息给我。”
江沐迟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嗯,你也是。”
他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露出太多情绪,依旧是那副温和又疏离的模样。
段初墨看得出来他不想多聊,也没有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便转身离开。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江沐迟一个人。
他坐在空荡荡的座位上,望着窗外一点点沉下来的天色,心脏的位置,轻轻发闷
回家。
这两个字对别人来说是温暖、是安心、是疲惫一天后的归宿。
可对他而言,更像是一场必须赴约、却又从心底抗拒的仪式。
他没有什么可以收拾的,住校生本就不用带太多东西回去。江沐迟缓缓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动作轻得像一阵风,然后一个人走出教室,走出教学楼,走出热闹的校园。
一路上,他都安安静静的,不抬头,不张望,不和人打招呼。
习惯性地缩在自己的世界里,习惯性地不打扰任何人,也习惯性地不让任何人打扰自己。
回到家门口时,江沐迟站在门外,停顿了好几秒。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又像是在提前演练接下来要面对的冷漠与疏离。
抬手,轻轻敲门。
门开了,妈妈站在门内,看到是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回来了。”
“嗯。”江沐迟低下头,声音很轻,“我回来了。他换了鞋,把外套挂好,动作规矩又乖巧,像一个寄人篱下的客人,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逾矩。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温度,没有烟火气,只有冰冷的家具和冷清的灯光。江沐迟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坐还是该站,手足无措的样子,像一个多余的摆设。
“站着干什么?”妈妈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带着一点不耐烦,“不会自己坐?”
江沐迟立刻小声应道:“……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明明不是他的错。
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
可这三个字已经刻进了他的骨血里,只要对方语气稍微重一点,只要气氛稍微冷一点,他就会本能地道歉,本能地把所有不是自己的过错,全都揽在自己身上。
他习惯了道歉。
习惯了退让。
习惯了用最卑微的姿态,去换取一点点不被讨厌的安稳。
江沐迟轻轻走到沙发角落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一动不动。他不敢看电视,不敢玩手机,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个透明的影子。
晚饭是简单的家常菜,餐桌上依旧没什么声音。
江沐迟小口小口地吃着,不敢多夹菜,不敢挑拣,不敢抬头,更不敢抱怨。哪怕菜很咸,哪怕不合胃口,他也只是默默咽下去。
他从小就被教育——
有吃的就不错了,不要挑三拣四。
有人养你就不错了,不要不知足。
安安静静待着就不错了,不要添麻烦。
所以他一直很乖。
乖到让人心疼。
乖到让自己窒息。
中途,妈妈不知道因为什么小事,脸色忽然沉了下来,筷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江沐迟的身体瞬间绷紧,心脏猛地一跳。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立刻放下筷子,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又轻又慌:
“……对不起。”
空气静了一秒。
妈妈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心疼,没有担忧,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不耐烦:“你又对不起什么?一天到晚就会说对不起。”
江沐迟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对不起什么。
他只是害怕。
害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哪里惹得她不高兴,哪里又成了累赘。
可这一次,那股压在心底十几年的委屈,忽然像潮水一样往上涌,堵得他胸口发疼。
他看着眼前的人,看着这个生他养他、却从来没有给过他多少温暖的母亲,声音轻轻颤抖着,第一次,鼓起勇气,把藏了十几年的话问了出口。
“我每次都道歉……我尽量听话,尽量不惹你们生气,尽量不给家里添麻烦。”
“我尊重别人的情绪,我顾及别人的感受,我从来不敢任性,不敢发脾气,不敢提要求。”
他吸了一口气,鼻尖发酸,眼眶一点点红了。
“我尊重别人了……”
“那谁来尊重我?”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餐厅都安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妈妈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问,随即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荒谬的神情。她看着江沐迟,眼神陌生、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屑。
她没有解释,没有安慰,没有反思,只是轻飘飘地、却又像一把最锋利的刀一样,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需要尊重吗?几个字。
轻得像一根羽毛。
却重得,能砸碎一个人十几年的人生。
江沐迟整个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止。
呼吸停了,心跳停了,连脑子里翻涌的情绪,都在这一瞬间被掐断,变成一片空白。
他怔怔地看着妈妈,眼睛微微睁大,红肿的眼眶里慢慢泛起水光。
他原本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冷漠,习惯了忽略,习惯了不被爱。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从最亲的人口中,听到这样一句话。
你需要尊重吗?
言外之意那么清晰——
你不配。
你不重要。
你的感受无关紧要。
你的情绪不值一提。
你活着,就安安静静待着,不要奢求被理解、被在意、被放在心上。
江沐迟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想要说什么,想要反驳,想要哭,想要闹,想要问一句“为什么”。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挣扎,在这一句漠然的质问面前,全都失去了意义。
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
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所有的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一片死寂的认命。
“……知道了。”
没有争吵。
没有哭闹。
没有辩解。
没有质问。
他安静地站起身,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转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那间狭小、冷清、堆满杂物、几乎没有任何属于他的痕迹的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世界终于安静了。
也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屋子里没有开灯,只剩下浓稠的黑暗,将他整个人包裹。
江沐迟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肩膀没有剧烈地颤抖,也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有心脏,在一寸一寸、密密麻麻地疼。
疼到喘不过气。
他在黑暗里,一遍一遍,问自己。
——我总是习惯性道歉,
不管是不是我的错,我都会先说对不起。
我愧疚这个,愧疚那个,
生怕自己给别人带来一点麻烦,
生怕自己让别人有一点不开心,
可是,谁对我愧疚过?
谁曾经因为让我难过而愧疚?
谁曾经因为忽略我而愧疚?
谁曾经因为伤害我而愧疚?
没有。
从来没有。
——我天天考虑这个的心情,顾及那个的感受,
别人一句话,我能在心里琢磨半天。
别人一个眼神,我能紧张很久。
别人稍微冷淡一点,我就会反省自己是不是哪里错了。
我把所有人都放在自己前面,
可是,谁真正考虑过我?
谁考虑过我难不难受?
谁考虑过我累不累?
谁考虑过我会不会委屈?
谁考虑过我也会撑不住?
没有。
从来没有。
——我心疼别人的不容易,
心疼别人的委屈,
心疼别人的难过,
别人稍微对我好一点,我就受宠若惊,恨不得把全部都还给对方。
我掏心掏肺对待每一个人,
可是,谁真心心疼过我?
谁心疼我半夜睡不着?
谁心疼我偷偷掉眼泪?
谁心疼我一身的伤疤?
谁心疼我连哭都不敢出声?
没有。
从来没有。
——我认真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
不骗人,不害人,不伤人,
我把别人说的话当真,
我把别人的情绪放在心上,
我以为只要我真心,就能换来真心。
可到最后才发现,
根本没有几个人,把我放在心上。
我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一个安静、听话、不麻烦、也不重要的人。
他不是天生就想死。
真的不是。
他比谁都努力地活过。
比谁都乖。
比谁都懂事。
比谁都小心翼翼。
他撑了一年又一年。
等了一次又一次。
盼了一回又一回。
他只是想要一点点东西。
一点点就够了。
他想要有一个人,能给他撑腰。
不管他是对是错,不管他有没有发脾气,都能站在他这边,告诉他“有我在”。
他想要有一个人,能真心实意为他着想。
不是敷衍,不是客套,不是顺便,而是真的把他放在计划里。
他想要有一个人,能理解他的坏情绪。
不是觉得他矫情,不是觉得他烦,不是觉得他莫名其妙,而是知道他只是太累了。
他想要有一个人,能包容他的坏脾气。
包容他的沉默,包容他的敏感,包容他的自卑,包容他所有不完美的地方。
他想要有一个人,能真正心疼他。
不是可怜,不是同情,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打心底里舍不得他难过。
他想要有一个人,在他崩溃的时候,能紧紧抱住他,不松手,不推开,不嫌弃。
他想要有一个人,在他掉眼泪的时候,能轻轻擦掉他的眼泪,告诉他“别哭,我在”。
他想要有一个人,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他多糟糕多狼狈,都一直陪着他。
不会丢下他。
不会嫌他烦。
不会觉得他多余。
不会在他最需要的时候,转身离开。
就一次。
就一个人。
就够了。
可他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有过。
黑暗里,江沐迟缓缓抬起左手。
月光从窗外透进来,微弱地照亮他手腕上那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
一道,两道,三道,四道。
每一道,都是他撑不下去的证明。
每一道,都是他无人理解的绝望。
心底的疼太满了,太闷了,太窒息了。
情绪像要从胸口溢出来,找不到出口,找不到安慰,找不到救赎。
他缓缓握紧手,又松开。
指尖微微颤抖。
下一秒,他做出了那个熟悉的、让自己坠入深渊的动作。
冰凉的触感落在左手腕上。
细微的刺痛一点点散开。
一道新的、细细的、泛红的痕迹,慢慢浮现。
第五道疤。
江沐迟看着那道新伤,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甚至可笑。
不觉得疼,也不觉得怕。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稍微缓解一点心底快要撑破的压抑。
他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的光,照亮他苍白、泪痕未干的脸。
手指微微颤抖,点开那个唯一让他敢靠近一点点的对话框。
——裴仔
那个和他只差两小时出生的人。
那个在上铺默默守着他的人。
那个抱着他、说喜欢他、说会等他的人。
那个唯一让他觉得,自己或许有一点点、一点点值得被爱的人。
这一次,他没有藏。
没有躲。
没有假装坚强。
没有害怕被嫌弃。
他把心底所有的崩溃、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渴望,
一字一句,
一条一条,
全部打了出来,全部发了过去。
——我总是习惯性道歉,明明不是我的错,也会先说对不起。
——我今天回家,和我妈吵架了。
——我问她,我尊重别人,谁来尊重我。
——她说,你需要尊重吗。
——那一刻我突然就不想吵了,也不想解释了。
——我天天愧疚这个愧疚那个,谁对我愧疚过。
——我天天考虑这个考虑那个,谁真正考虑过我。
——我天天心疼这个心疼那个,谁真心心疼过我。
——我认真对待每一个人,最后才发现,没几个人把我放在心上。
——我不是真的想死,我只是……太想被人好好爱一次了。
——我想有人给我撑腰。
——想有人为我着想。
——想有人理解我的坏情绪。
——想有人包容我的坏脾气。
——想有人真心心疼我。
——想有人在我崩溃的时候抱紧我。
——想有人在我哭的时候,帮我擦眼泪。
——想有人不管我怎么样,都一直陪着我。
——不会嫌我烦。
——不会觉得我多余。
——不会丢下我。
发送键按下的那一刻,江沐迟松开手,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地板上。
他重新把头埋回膝盖,一动不动。
左手腕上,第五道疤微微泛红,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那是他撑不下去的记号。
也是他,第一次,把全部的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一个人。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那几条长长的消息,带着他十几年的委屈与渴望,穿过沉默的黑夜,稳稳地,落在了宋裴知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