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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69章

清晨的露水还凝在枝叶上,离梁京越远,空气越冷,那风仿佛夹了刀尖一般。

已经赶了三日的路。

云兮掀开车帘,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那日她想清楚,若是要随心而活,便是要不留遗憾,于是她收拾了一整晚的东西,第二日便启程了。

她带了这些年攒下的银钱,厚实的衣物,伤药以及护身的一把匕首。

走前春种死活都不愿意留下,云兮便只好将她一起带上。

刚出城门时便碰上了瞿安。

三人就这样踏上了去卢阳关的路。

云兮越走其实心境也越宽阔了,这一路行来,她见到许多以前没见过的风景。

离了京后,才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大,风景全然不似从前。

她没有和魏云嫣魏康年亲自告别,只留了一封信,让丫头交给他们。

这趟启程很匆忙也很冲动,云兮知道,但她不后悔。

这三日他们整日都在赶路,只有临近入夜才在附近的村镇歇一晚,短短三日,她便有些吃不消了。

春种将她身上的披风拢好。

“小姐这几日脸瞧着都瘦了,要不今日我们找到歇的地方明日休息一日吧。”

云兮摇摇头,车外吹进来的风愈加冷了。

在路上停留的越久,她的心就越不安,她想快些到,越快越好。

春种知道劝不住,只好从随行的包袱里掏出干粮饼递给云兮。

时辰也不早了,他们还要在车上草草吃些东西,等一会儿到了有水的地方,也要把马儿解下来吃草。

还有三日的路程,这才走了一半。

也不知何时才能到,春种叹气,看着越堆越厚的云层,仿佛要落下来。

有水滴砸进战火,四处硝烟弥漫。

军队还在冲杀,血腥味腐蚀味混着滚滚浓烟漫上天际,将这片遮天蔽日的战火搅动。

每个人仿佛杀红了眼,那片无边无际的人流仿佛没有尽头。

而混乱的战场中,却是有一处最为显眼。

阵前冲杀猛烈,攻势不见弱反而越来越强,杀得周围一片北狄军竟生出惧意,纷纷只后撤防御,不敢进攻。

远处阵中心被包围严实的北狄王,握刀的手越来越紧,脸上的神情暴露了他此刻心绪。

然而很快他便又换回了之前的得意。

这人再勇猛,还不是被他的激将法给激了出来,亲自上阵送命,正好给他递刀。

等他杀了这个主将,卢阳关群龙无首,剩下的还不是探囊取物。

思及此,他拔刀勒马跳出。

身旁的有人阻拦被他一把推开,他要与这人一决胜负。

宴止钲带着身后的军队从北狄的圈杀中撕开一个口子,而那稳坐阵心的北狄王果然耐不住,被他诱出。

身后的军队因他这个主将带着冲锋,攻势比之前都猛烈。

而对面那看着人数众多却已然越战越后继无力的攻势被他们忽略,败势已成,但这远远不够他想要的。

空气干燥,冷风夹杂,云兮喉咙干裂的仿佛快要冒出血。

这里就是宴止钲待的地方吗?

卢阳关已近在眼前,可她还没见到那个人便病了,虽无甚大碍,也就近抓了药吃,但春种坚持要她休息半日。

他们便在卢阳关附近的小镇停了下来。

云兮找了个客栈,春种在楼下烧了水让她洗了个热水澡,又吃了药。

她便趁着入夜发一发汗。

可不知为何心口一直突突跳着,她睡不着起身穿了衣服准备去楼下要茶水。

正是天色黑沉下来,楼中坐了些赶路的人。

云兮将茶壶递给店小二,便听身旁一个大汉说道:“今日这一战,当真是凶险极了,不想骁骑将军斩杀那北狄王将战势扭转,不然你我今日可坐不到这里。”

“是啊,有骁骑将军当真是我大梁之幸。”

“不过听说军中此时到处在找医士,也不知是不是给将军治伤,听说将军与北狄王交手时也伤得不轻。”

云兮听得一怔。

回神后,她想也没想便往楼上跑,身后的店小二连唤她好几声人也没回头。

夜深露重,枝头的鸟雀叫着,让人脊背发凉。

云兮坐在车里,手心都是冷汗,听着窗外的车轮滚动声发呆。

春种看着她神情凝重的样子,朝车帘外喊道:“瞿侍卫,再快些!”

瞿安拧紧了眉,手心抓着缰绳用力一挥。

云兮揪紧手里的帕子,一路上都一言不发。

卢阳关的军营虽说是在城内,只是在哪儿他们都不知道,只草草找了个人问了路就出发了。

现下这个方向也不知是不是对的,可也只能走到底。

不知走了多久,云兮被车身一晃,手磕在地上,她才终于醒来。

春种正揽着她躺在肩上,车帘外的天已经微微亮。

云兮彻底清醒了。

“瞿安,到哪里了?”

“马上便到军营了。”瞿安的声音自帘外传来,带着疲倦。

云兮起身,春种被惊动也连忙睁开了眼。

果然,行了不多时他们便遇到了街市上的人流。

穿过几个长街,在离城门不远处的近郊,远远便看到了高大的军营门,有放哨的人立在高台。

可还没走近,他们便被那些人喝住。

随即一队兵卫过来将他们围住,“你们是何人!接近军营有何目的!”

一个兵卒上前将他们的帘子掀开,春种被吓了一跳,紧紧抱住云兮将她护在身前。

瞿安连忙跳下马车,抱拳道:“禀军爷,我是骁骑将军的侍卫,这车上的是……”

瞿安不知怎么说,那些人见他言语犹豫,以为是说谎的,纷纷举起长枪对准他们。

“误会误会,我真是骁骑将军的侍卫,从前在梁京时一直守在将军身侧的,这车上的,是将军的家眷。”

“家眷?”

云兮抿抿唇,脸颊微不可查地红了红。

此刻非常时期,她也不再计较,将春种的手取下,抬脚从车上下去。

那些人将她上下一番打量。

他们可从未听说将军有什么家眷,不过也不好判断,毕竟将军的私事他们也知道的不多。

“我与将军并未成婚,在京中收到消息听说他重伤特意赶来,你们自然不知。”

瞿安点点头。

那些人见这几人衣着贵重,举止也确实不似一般人。

几人互相看看,最后只好放下武器。

“军营不是寻常之地,我们需得通报之后才能放你们进去。”

说完那几人便回去了。

云兮三人只得等在原地。

此时清晨朝霞初升,寒气逼人,云兮裹紧了身上的斗篷。

这里地势平坦,风沙漫天,气候干燥,连树都见得不多,云兮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色。

水源若不充足只怕生活很是艰苦。

想起宴止钲同她讲的在北狄被凌虐的那些日子,他该是多难熬。

之前只是听他说却感受不到,现在一阵后知后觉的心疼才涌上来,心揪紧了一般的难受。

最后一个副将出来查清了他们的身份,亲自将他们带入了军营。

才刚进去,四处的嘈杂声音贯入耳中,春种战战兢兢抱住她的胳膊,云兮打量着四周,发现四处都是匆忙走动的人。

经过一处营帐,云兮看到里面都是躺倒的士兵,个个身上包着纱布,有的昏沉睡着,有的因伤口疼痛嘶叫不已。

那副官朝他们道:“昨日一场大战刚过,军中混乱,将军……此刻也还在昏迷,军医昨夜已经为他救治,情况……你们自己去问吧。”

云兮心头一咯噔。

他这话的意思,宴止钲伤的很重?

云兮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来到最大的一间营帐,云兮迫不及待要进去,身后那副将叫住她:“小姐……动静不要太大,将军需要静养。”

云兮点点头。

转过身正要掀帘的手忽然顿住。

人就在里面了。

几月不见,她真的很想知道他如今什么模样,很想知道他的伤势,知道他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

可临到见面了,她却生了胆怯。

当日那人的决绝,此刻云兮却无心再去问,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眼眶泛了红,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抖。

顿了半晌,最终鼓起勇气,她终于将帘掀开。

偌大的军帐内,角落的床榻显得那样孤寂,这里面生活的物品很少,最多的都是些作战的东西。

云兮看不懂,也无暇去看。

她脚步顿在门口,身后的瞿去接着掀帘进来,在看到榻上静静躺着的人,连忙跑过去。

“公子!”

云兮看着他掀开宴止钲身上薄薄的衣衫,腰身上包着厚厚一层纱布,血迹从下面冒出。

不止腰身上的伤,肩膀,双腿上都缠着纱布。

从前那样冷冷的一张脸,此刻昏睡着却添了些脆弱和柔和。

云兮想到他那些看向自己的目光,仿佛将自己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

现在却躺在这榻上一动不动,什么都不知道了。

眼眶不知何时落了泪下来。

她该怎么去怪这个人,这个自作主张将她推开独自赴死的人。

对自己这般残忍,是打算若战死连消息都不要她知道,还要她恨着他。

世上为何有这般傻的人!

眼泪急涌而出,在眼眶里转来转去,她脸色惨白,浑身仿佛失了气力一般。

抬脚一步步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