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我大抵是疯了。
那个诡异的想法在脑中盘旋，像一只不断撞在窗户上的鸟，人开了门也傻不愣登地还在室内飞来飞去。
它不是不想飞出去，它是不敢飞，或者，它只是不敢相信这扇门的外边是空气而不是玻璃。这门是人为打开的。
是啊。我觉得，让我直接目击疑似我父亲的全家福，也他吗是人为的。
我这只鸟在出门和撞窗户之间选择了停在屋里拉泡屎。
“什么东西碎了？！”人类的脚步声在迅速逼近，从卧室奔向客厅。
我操，我刚刚把那女人的花瓶踹翻打碎了。
我猛回过神，看着一地碎花里胡哨的瓷片和**散落的花，哈哈，卧槽我真是拉了好大一泡……嗷不对跑啊！被她抓到就完蛋了！
我转身就想往最近的沙发底下钻，然而还是慢了一步。
小薇妈妈进门便看到了满地狼藉，她快准狠地踢了正在飞奔的一脚：“死猫！你把我新买的花瓶打碎了，您可真会挑啊！”
“喵！”（好疼！）
女人一脚踹得我的骨头都要错位了，剧痛让我惨叫出声，身体依着惯性翻出去撞在桌腿上。
我缩了缩身子，匆匆躲到椅子下面。
“该死。”女人的脸气得扭曲，精心维持的优雅荡然无存，“我刚把你买回来你就敢给我捣乱！”
我弓起背，看着她慢慢走来，正犹豫着是要扑上去咬她一口然后夺门而出，还是忍气吞声再被她踹一脚……
一阵悠扬的手机铃声从她放在客厅茶几上的皮包里响起。
大概是给特定联系人设定的专属铃声，女人下一步的的动作在听到铃声后停下来，匆匆地走了回去，略带谄媚的谨慎表情取代了愤恨。
她狠狠剜了我一眼，用口型无声地骂了句“回头再收拾你”，便转身去接电话。
我趁机哧溜一下钻进了厚重的欧式沙发底下，心脏狂跳，耳朵竖起来，锁定着外面的动静。
小薇妈妈接起电话时已经切换成一种半热情半矜持的社交语调：“喂？方太太呀，怎么这个时候想起给我打电话啦？……哦，明晚的慈善晚宴我肯定到的呀……”
她一边说着，一边烦躁地瞥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用鞋尖将脚边的碎瓷片踢开。
就在这时，另一个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似乎是她的另一部工作或私人电话，在皮包里固执地歌唱者不停歇，打断了她与方太太的寒暄。
“哎呀，不好意思方太太，我这有个紧急电话，可能是公司那边的，我先接一下，晚点再聊……”她匆忙挂断第一个电话，接起了第二个。
她的语气明显透着被打扰的不耐：“喂？什么事？”
电话那头似乎说了什么。
几秒后，女人脸上的不耐烦撤去，取而代之是失色的警惕，惊愕道：“傅忠又被查了？！”
“他到底在外面养了几个……”
“女方去举报的？”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怒火，却又有种意料之中的麻木。
傅忠是谁？这户人家的主人吗？
画上那个长的和我很像的男人吗？
从这些只言片语中，我大概听懂了一部分。
看来这位男主人很风流啊。
“捂好那女人的嘴。他们最近有个大项目，和单家合作的，他们公司特挑剔难缠，傅总那边好不容易签上的，要是因为这事黄了……”
我的心脏捕捉到关键词，重重一跳。
等等…什么单家……
我努力回忆了一下，这两年哥被安排来S市的分公司以后，据说把事业做的很红火，远超单叔叔原来的公司……公司名好像叫……叫什么来着……
我忘了，但不至于这么巧吧。
“蛤？”
“怀六个月了…？！”
“……”女人似乎被惹恼了，恶狠狠把茶几上的玻璃制饮器扫到地上，叮铃哐啷的一大片死动静吵得我想捂上耳朵，她咬牙怒喊了一句：“他怎么敢一天到晚惹是生非！”
“我知道该怎么处理…我处理了这么多年还不够烦吗？！”女人冷冷地笑着，抱着手臂摆出不屑的神情，“她要生下来就生，钱给够了把人送去国外！孩子怎么处置随便她，反正傅家从不接受私生子！不认！”
她咬牙切齿挂了电话，又抄起茶几上一个玻璃水杯，掼向大理石地面。似乎没撒够气，她又瞪向我：“我真是有病才花钱买来你这灾星！”
“……”我充耳不闻，思绪还停留在上一句话上。
傅家不认私生子……
那个傅忠，他那张和我几乎复刻的脸……
我从未出现过的生父和莫名其妙消失在国内，单家怎么也找不到的生母……
难道……难道我……？！
不，不…我不想想了……
「喵。」福星的声音适时在我脑海里响起，「你们人类那个词叫什么来着？抓马？是吧喵，这一切都很戏剧～」
“这他吗……”我咬牙切齿了，“太荒谬了。这一切都是你那邪术安排好的剧本吧，我是小丑吗？”
「别怨我啊，这个随机分配的躯体虽然说是随机，背地里确实有命运牵引的喵……只是你动作比较快？和读心术缘分挺深的。就像你那个单叔叔流浪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回到自己家里。」
“……嗤。”我不满地呲了呲牙。
好一个自、己、家、里。
单叔叔确实回的是自己家。
我呢。
你的意思是这里是我家吗？
我哥家才是我家。
命运真是有趣，我分明从未好奇过自己的身世，毕竟自有记忆起就在单黑砚家里住着了，没想到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在我面前揭开了真相的一角。
血淋淋地笑着看我，告诉曾经根本没在意这些事的我，捡到我的这家人和我有血缘关系……呃。
震惊。
谁不震惊。
老天爷安排这出就是想看我震惊。
但抱歉。
震惊过后什么也没有，我还是一点都不好奇关于我生母生父的一切。
私生子也好，被遗弃也好，关我屁事，我有家啊。
我有我哥。
我只要我哥。
操。
……我，他吗的好想回去。
我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内心翻江倒海。
我不想知道这些。
我以后要改口了。
我想回家。
我要叫单叔叔叫爸爸，叫杜阿姨叫妈妈。
我一醒来就要这样叫！
这个发现指向一个可能颠覆我所有认知的身世。如果，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算什么？如果他们也知道了，杜阿姨和单叔叔会怎么做？哥……又会怎么做？
我突然有点惋惜在单家最一穷二白的时候摊上了我这个拖油瓶，如果我变回去了，我能不能来这里向这什么傅忠要过去十八年的抚养费啊。
混乱中，我下意识地想起了那只被命名为小颂的黑猫。
它的名字是那个身份为我生父的男人取的……是在假惺惺地纪念我吗？
还是说像我这样的私生子，只配在傅家存有一个宠物的名号？
这更像恶趣味。
真恶心。
但我必须留在这个房子里。
无论这个猜测多么荒唐，在我彻底搞清楚我的现状前，绝不能在被赶出去。
【哒哒。】
【哒、哒哒哒。】
医院那边突然有了新的动静。
本体传来的听觉信息里，那监护仪滴滴声中多了串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可单叔叔和杜阿姨在不久前已经离开，去处理工作方面的事情了。
这声音是医生或者护士吗？是要给我转私人病房吗？
可是听这个节奏，这是不是……
【哒。】
脚步声在我病床前站定，接着是拉过椅子的摩擦声，那人似乎在我旁边坐下了。
是哥吗。
是哥回来了吗？
这一刻我整个人都不好了。因为我听到了那个低沉好听的声音响起来时是哑的：“小颂。”
像是在极力平复着什么，声音又凑近了一些。
“……我好想你。”
真的是哥。
哥。
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你以前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我突然想哭了，猫也会流泪吗。
哥。哥哥。单黑砚。我也好想你。
我感觉那气息离我更近了些，哥的呼吸声我都听得一清二楚，仿佛他就伏在我的耳边说话：“在知道你生病前的这几天，我好像看谁都带有你的影子……”
“一只猫。”
“一个人。”
“是我思念过度吗？”
哥的声音原来可以这么温柔，就像在讲睡前故事一样。可是我似乎觉得这春风般语调是脆弱的，疲惫的，辗转难眠后下定决心挤出来的。
单黑砚还在慢慢地和我单方面倾诉：“那个人是我合作伙伴，我本来不想签那个项目的。他太像你了，有时候一点都不讲道理，提出的条件也是异想天开。”
“可是我答应了，他实在让我想起你，我愿意迁就，很希望看到会动的你，即便是你的影子。”哥沉默了许久后，得出了一个让我泪流满面的结论，“我好像不能没有你。”
“醒过来，好不好，我以后不骗你了。”
“小颂，哥哥一直……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