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过雨,月夜下黑漆漆的地面石砖反映出点点星光,一条其貌不扬的小巷仿佛在这个破旧的老城存在了千百年,时不时有清理不及时的垃圾、或喝醉或昏睡的人堆积在转角。
一个身穿深紫色卫衣和牛仔裤的年轻女子慢吞吞地往巷子深处走去,直到尽头,在墙壁上某个地方摸了一下。
地上突然裂开一道一人宽的的裂缝,缝隙里显露出坑坑洼洼沾满雨水的阶梯。
李声捻了捻手指上沾到的些许雨水,迈步走进地下的黑暗中。
摸索着下了没几级台阶,两侧墙壁的缝隙里开始隐隐透出蓝色荧光,堪堪照出石阶的轮廓。有人说黑厂财大气粗,把虫球嵌入墙壁做指引灯光,这个传言后来被黑厂负责人亲口承认。
墙上镶嵌着人的指骨拼成优美繁复的图案,在蓝色荧光的映照下,凸显着诡异的美感。
沿着隧道走了不知多久,期间还经过了几个岔路。李声之前进来的时候没记住路到处乱撞,被巡逻的黑衣人怀疑图谋不轨,在地下打了一架。
还未到开阔处,嘈杂的人声就逐渐进入耳朵。
走过最后一个转角,一个篮球场大小、三四米高的地下方室映入眼帘,散乱的摆着数个木制矮桌,后方两个石砌吧台,吧台旁的门通往另外的地点。
周围也不再伴随着蓝色微光,取而代之的是漂浮在各处的昏黄火焰,有自然火系能力者维持着,整个地方像是鱼龙混杂的小酒馆,酒肉味、汗臭味、潮湿的腐烂气味争先恐后往鼻子里钻。
李声面无表情直奔吧台,“有什么任务?”
吧台后的年轻男生听见她问,看了眼里侧坐着的褐色短发的男人。
男人听见声音站起来,看见客人习惯性挂上一丝笑意,看起来三十多岁,左边的下颌角一条延伸到耳侧的疤痕,上面有着明显斑驳的缝合痕迹。
“来了?”
“拿点吃的,饿了。”
谢长英,就是刚刚脸上一道疤的男人,从柜子下摸出一块蛋糕。
从世界变异以来,人们已经很少再吃正常的食物,正常的食物供给不了人类所需的营养,食用变异生物制品虽能提供养分,却又有一定的概率变异,需要服用活化剂进行抑制。
正常的动植物生长需要适宜的阳光温度和水分,用李声的话来说,还需要耕种者温柔的鼓励和爱护,才能成熟长大,现在这条件只有昂贵的特制大棚里才有。
蛋糕倒不是这里的卖品,刚刚一个带着小孩过来接任务的客人拿的,小孩嚷着给大哥哥吃,谢长英就留下了,刚刚顺手摸了出来。
“别人送的,你不吃我就给你拿点别的。”
“应该没下毒。”李声思考了半秒就拿起来。
有本事就毒死我。
“三个A级任务,两个B级,有一个A级可能要难点,之前出来的人都没什么头绪。”谢长英滑动手腕上的腕机,将最近几个任务发送给李声。
黑厂的规矩,交和接任务必须面对面传输。
她来了几次之后,谢长英就大概知道了她的风格,不接C、D级任务,除了极个别情况,也绝不去S、T级任务里送死。
说送死也许不准确,谢长英没看出李声的实力在哪,黑厂上面也明确说了不准过问客人的战力排名。
谢长英知道她是自然土系能力者,有时候一身泥半身血地回来,土系能力一般是能把自己身上的泥清干净的,她愣是没清,跟被水浇蔫一样拖着脚步来又拖着脚步走。
有一次不知道为什么要过T级任务,比起有来无回的大多数人,好歹见了几次他也当个朋友,劝了劝没劝动。
很长时间没来交任务,他都铺垫好永别的心理准备了,半年之后还是跟今天一样地进来要吃的,领了酬劳喝了点酒就走了。具体是运气还是实力就不得而知了。
“你慢慢看,打算接哪个告诉我。喝酒吗?”
“不喝,有别的事,先走了。”李声在腕机上翻了两下任务,打算待会再看。瞥见陈医生刚刚发来的消息,转身直接赶去中央医院。
从地下出来的时候,李声迎着倾泻而下的月光,鬼使神差地打开腕机看了眼时间,新历三十七年十月十二日。
世界变成地狱的时间远比纪年开始的时间要早,人类生长的光滑且柔嫩的皮肤,没走多少公里便气喘吁吁的体力,和既怕冷又怕热的体温调节系统,显然不是为这个世界而准备的。
没有人能说请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只知道记忆开始的时候,就已经身处在了一个同奇形怪状的生物共存的世界里。山羊吐出粘液,花朵长出触角,直冲天际的红衫树根系蠕动着插进人的胸膛。与此同时人类的身体也有着不同寻常的变化,人群中的某些人逐渐能操纵各种不同的元素,某些人不同的身体部位力量出现强化。
在中央城内外的很多地方出现了变异门,一旦踏进,就进入了不同的世界,人们称之为变异世界。
人们依稀记得过去的生活和秩序,但大部分的过往经验都失去了用处。在环境相对稳定的区域,有人发现了破败但仍在运行的相当一部分设施,还有部分设施的使用说明,掩埋在随处可见的废墟里。
当时的人们围绕着这些残存的建筑,建立起现在庞大的中央城,最初叫希元城,以纪念建城者周希元。新历纪年的开始,也是由周希元宣布建城的那一天。后来可能中央城更通俗易懂吧,就逐渐代替了原来的称呼。
并且建立起中央联盟作为中央城各项事务的官方协调者。
中央联盟中有一个特殊的机构,叫资料收存处。资料收存处中有一个黑盒子,通关变异世界可以获得以某种方式储存在黑盒子里的虫球。只有虫球能制成抑制变异的活化剂,也因此,对环境恶劣的变异世界避之不及的人们,毅然决然踏入变异门。
晚上九点二十分,这个时间点医院的大部分人都在休息,李声直接朝陈医生所说的203病房走去。
推开门,陈医生和几个护士刚刚给病人检查了各项体征,确认没问题之后在诊疗记录上记着什么。
“来了?孩子醒过来大概二十分钟,这会又睡着了。整体情况不错,要是顺利的话,运动康复和社会适应都能慢慢提上日程了。”
陈医生激动地看着病床上眉目清秀的小女孩,这个孩子从他接手治疗近两年,刚送进来时身体各部位严重损伤,只吊着一口气,如今终于眼见地好起来。
他有时候觉得,他坚持的意义,就是为这样的时刻。
“恭喜啊。”陈医生走出去的时候说。
恭喜吗?李声没有太多感觉。
“我是不是见过你。”一阵微弱的气声传来。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李声轻声问。
“记得......庄越阳。”
越阳的皮肤浮着一层许久未见阳光的苍白,小小的圆脸显得很乖,缩在被子里。
“有哪里不舒服吗?我帮你叫医生。”李声说,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嘴,“我叫李声,声音的声。”
“我......还好。”
“还好?不应该哪里都不舒服吗?”李声疑惑,躺床上这么长时间能舒服?
庄越阳沉默了一下,好像是的。
“就是有点累,其实还好。”
“哎呀哎呀,怎么样啦,小朋友醒了没有。”
活泼的女声传来,岱露拎着大包小包几乎是闯进房门。
岱露是李声白天工作的药剂商店的药剂师,李声是她的助手。
虽然是时不时旷工的助手。
她给李声发送药剂相关材料的时候听说了这个消息,说一定要来看看越阳。
李声从岱露手上接过袋子,里面有粥、日用品,甚至是一些衣物。
“这是岱露,我的朋友。”她向越阳介绍。
“感觉怎么样。刚醒的话不能吃什么东西,我就只煮了点粥,改天再给你带好吃的。”
“什么时候能下床呀,我听声声说你十二岁了,但是不知道你穿多大的衣服,就大概估计了一下,先准备着。好好康复,到时候带你去逛街呀。”岱露笑盈盈地凑到越阳脸前,“好勇敢。”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勇敢,但越阳苍白的脸上难得染上一丝血色。
“谢谢岱露姐姐。”
“我......妈妈呢?”
越阳在李声给她倒水的时候,轻声问出了这个她在心里摩挲了很久的问题。
“死了。”
“声声。”岱露瞪圆了眼睛,略惊恐地把李声拉过来,“你丫的不要这么直接,你会吓到她的。”
“再委婉也都一样的意思。”李声垂下眼睛。
庄越阳的脑袋混沌了一下,在这之前,在很多个似醒非醒、睡梦里的时候,她好像经历了很多遍她失去母亲的场景,这个消息落到实地的时候,反而有种梦幻感。
“我跟你妈妈,是以前在一个变异世界的任务里认识的,后来她跟我说她有一个小孩。我在最后一天才见到你,具体的事情可以以后给你讲。”
李声把水杯贴到越阳嘴边。
“你好好休息,身体养好之前,什么都可以不用着急。”
庄越阳抬了抬头,看着身边这张年轻的、平静的脸。
混沌的思绪似乎清晰了一点,她突然意识到,李声在给她定心丸。
她点了点头。
然后就是沉沉的困倦,她好像有点太累了,就闭上了眼睛。慢慢地、慢慢地,那些两年来渗透在身体每一处的恐慌和犹疑像面包一样发酵起来,膨胀然后升腾到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