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城的年味还未散尽,且慢食肆门前的积雪被清扫得干净,露出青石板湿润的纹理。
这京城出了间且慢食肆,里面的菜好看又好吃。这说法一传十,十传百的,整个京城,都知晓了这间食肆的存在。
灶房内,朱绾纾挽起袖子,漏出一节白皙的小臂,她正专注的盯着炉子里的火候。
琴娘子则在一旁打下手,虽然才来几日,但她干起火来,确实利索,而且尽头十足。
炉子也是新造的,为了这道新菜品,金丝烤鸭。
朱绾纾将刚上过糖皮的鸭,将腹中灌了她提前熬制的浓汤。
这汤也是废了神的,光是香料就有十余种。最后,用竹签封了口。
随着木炭的炙烤,鸭皮渐渐地开始由开始的白色变为赤红,仿佛表面有着一层琥珀一般。
“这烤制的时候,火要匀,咱们这枣木啊,烟气重,最能锁住这烤鸭里的油脂。”朱绾纾叮嘱着。
“嘶啦”一声,一起油脂滴落在被烧的发红的木炭上,瞬间激起一股果木的清香。
“姑娘,这只烤鸭,只是看起来,就想咽口水了。”琴娘子忍不住赞叹。
朱绾纾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一会儿好了,先给你们留一只。”
和自己想的一样,这道菜上了之后,被食客们纷纷称赞,有的甚至说,
“朱掌柜,你们这儿的烤鸭,在京城,可是无人能敌的。”
朱绾纾更是每天忙得不亦乐乎,她坐在柜台后,用自己制作的笔在册子上记账。
“姑娘,后厨的鸭子没剩两只了,眼瞧着晚市就要到了,这赵屠户还没送货呢。”
夏禾从后厨跑了过来,附在朱绾纾耳边小声说着。
朱绾纾拿着笔的手一顿,蹙眉,
“订好了三十只鸭子,说是今日午后送货的。”
朱绾纾心里咯噔一下,总感觉不太对。莫非这些日子生意太红火了,又造人眼红了?
刚想起身去瞧瞧,赵屠户小跑着进来,一进门就作揖,这刚开春的天,他额头上全是冷汗。
“掌柜的,不是我不讲诚信,是真的没办法了。”
“发生什么事了?”
“原本已经准备好的货,被人截胡了去。你说,这京城里谁人不知,这丰祥楼势力大,平日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官爷们光顾的地方。”
赵屠户接过夏禾递来的茶,一饮而尽。
“像我这种小门小户,他们要抢,我哪敢不给啊,真是对不住了。他们还给城里卖禽肉的铺子交代,说是谁敢给‘且慢’送一只鸭,以后便别想在京城开铺子了。”
朱绾纾眼神微冷,这丰祥楼她朱绾纾在开店前,去吃过一次。无论从装潢还是菜品来说,给她的感觉就是:纸醉金迷,华而不实。
谁知道那些朝廷的官宦们,是不是单纯的去吃饭都不好说。
而且,听宋衍提过,丰祥楼背后的东家苏夫人,是宫里最受升上恩宠的苏贵妃的远亲。这种庞然大物,竟如此在意她这间小食肆?
赵屠户苦着脸,“朱掌柜,我这小本买卖,实在是得罪不起那尊大佛啊。”
“姑娘,他们不是欺负人嘛!他们丰祥楼之前不是说自己用的事南方运来的湖鸭,什么时候瞧得上咱们本地的麻鸭了?定是看着咱家烤鸭得了百姓喜欢,诚心的。”
夏禾在一旁气得直跺脚。
林三娘也忧心忡忡的从后厨走来,就看到被气的满脸通红的夏禾。
“掌柜的,眼下怎么办?要不先把金丝烤鸭的牌子给撤了?”
朱绾纾没有说话,她有想到过,万一日后食肆火爆了,会遭人算计很正常。可这才到哪儿啊,就被那尊大佛盯上了?这格局,是不是太小了点儿?
不过想来,这样也好。至少让朱绾纾知道了,这京城数一数二的丰祥楼,也不过如此。
不过,眼下这麻烦确实很棘手,那背后的掌柜确实有实力,只是,朱绾纾也不是人人拿捏的软柿子。
“我知道了,”朱绾纾让三娘从后厨打包了份果子,递给赵屠户,
“这大冷天的,专门跑一趟告诉我真相,这也是没办法。这买卖,先不作数吧,不让你为难。”
赵屠户直接愣住了,他来之前已经做好了被一顿臭骂的准备。毕竟不管是什么原因,总是自己没把货送到。
只是眼下,不但没挨骂,还收了一包果子。他无奈的叹了口气,
“朱掌柜,你的铺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朱绾纾对他笑了笑,“借您吉言。”
赵屠户离开后,朱绾纾再次回到柜台后,拿起笔在账册上花着。
朱绾纾抬头看向琴娘子,
“琴娘,把咱们库房里所有的白瓷碗都拿出来。夏禾,你去找几个手艺好的木匠过来,我有东西要定做。”
翌日午市,且慢食肆依然热闹非凡。
食客们一进门,便发现原本挂着“金丝烤鸭”的木牌下,多了一行娟秀却劲道十足的字:泥金席面贴限定供奉。
“掌柜的,这泥金席面贴限定供奉是什么意思啊?”
这位是食肆的老主顾,他已经连着三次点烤鸭了。
朱绾纾走到点菜墙前,今日她穿了一身利落的黛青色暗花绸裙,显得格外沉稳。
她伸手将金丝烤鸭会员专供的牌子取下,对着那个提问的食客笑了笑。
“咱们食肆啊,烤鸭用的是麻鸭,城外活水养大的,品种稀缺,如今又逢岁尽春始,供不应求。为了不让大家白跑一趟,从今日起,‘金丝烤鸭’只对持有‘泥金席面贴’的雅客供应。”
“哦?这贴子怎么个拿法?”
“是啊,这烤鸭真是好吃的紧,和这京城其他铺子里的都不一样。可不能不给我们做啊。”
坐在一旁的食客应声符合着。
“所以,今日起,凡是在咱们且慢食肆预存五贯钱的客人,就可以拿到咱们且慢食肆的泥金席面贴,不仅能领一张‘白金席面贴’。凡领了贴子的,不仅每次入店定能吃上招牌烤鸭,咱们还额外赠送一壶消积化食的玫瑰蜜露。”
此言一出,大堂内炸开了锅。
“五贯钱?这还没见到菜呢,就得给钱?”
“这钱,依然在诸位的名下,日后每顿饭钱从中扣除。每支席面贴上都刻有编号和防伪,这是身份的象征。”
食客们也是听得半懂,只是这段是间确实对这里的餐食和果子上头,
刘员外是个好面子的,当即拍下一锭银子,“给我办一张!要头一个号!”
“掌柜的,给我办一张!给我留个吉利数!”
“我也要!”
有第一个人站出来,就接二连的,喜欢凑热闹的人也都跟着站了起来。
最近朱绾纾也观察了,在这里消费的食客,大多数条件很不错,所以这一贯前,也不是什么大数字。
而且,这中会员制的消费方式,他们也觉得很是新鲜,凑热闹的人不在少数。
“今日凭白金席面贴的食客,每人送上一份酒酿冰粉。”
“得嘞”
几个小厮端着托盘,给每个人送上冰粉。朱绾纾看着柜台上堆着的钱,笑了起来。
“夏禾,收拾一下,咱们出去一趟。”
短短半个时辰,朱绾纾的柜台上便堆满了白花花的银子。她看着这些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将钱放在一块布里包起来,带着下个先去租了两辆马车,直接来到了离京城几十里开外的白家村。
这里就是最穷的一个偏远村落,每家每户养家禽,但却一直卖不上价钱。
刚进村口,朱绾纾便看到一个穿着破烂棉袄的老阿婆,
“大娘,这鸭子怎么不赶回家去?”朱绾纾走下车,轻声询问。
阿婆泪眼婆娑的看着朱绾纾,“回不去了。家里的小子病了,等着卖鸭子换药钱。可城里的牙子嫌这鸭子瘦,压低了价,才给五文钱一只,这哪够买药啊。”
朱绾纾蹲下身,摸了摸鸭子的骨架。虽然瘦,但骨架大,是地道的麻鸭。
“大娘,我不嫌它们瘦。您把它们卖给我吧,全要了。”
朱绾纾从袖中取出一贯钱,直接放在阿婆干枯的手心里,“咱们村里还有吗?我在城里开食铺,要的多些。我不按斤两,按头算,每只二十文。但有个条件,往后这些鸭子,只能供给我。”
老阿婆愣住了,随即声音颤抖的问,“当真?”
“当真。”
不到一个时辰,整个村子的农户都聚拢了过来。
朱绾纾站在村口的一颗枣树下,分发着预先拟好的契书。最后,他还还承诺若是鸭子按照她给的法子养得好,年底另有赏钱。
看着农户们欣喜若狂的样子,朱绾纾心中微动。
在汴京的繁华之下,原来也有那么多苦苦挣扎的人。
回程的路上,已是入夜。
马车路过丰祥楼时,朱绾纾掀开车帘一脚往外瞧了一眼。
“姑娘,咱这法子能成吗?这苏家若是知道了,去村子里闹怎么办?”夏禾手里紧紧的拿着农户们签好的契书。
“闹事?”朱绾纾冷笑。
“这世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之前是因为农户们没有更好的选择,眼下有了,你觉得他们还会再去选苏家?”
再说了,苏家有背景,自己难道就没有吗?
三次后,丰祥楼。
管事得意洋洋地对苏夫人禀报,
“大娘子放心,那朱家丫头撑不过今日。我刚命人去看他们库房,一只鸭毛都没有,那些冲着他家金丝烤鸭去的贵人,若是再吃不到。”
苏夫人慢条斯理的端起茶盏,拿起盖子轻撇浮沫,
“一个商贾之女罢了,没什么靠山,就想在这汴京城里分杯羹?哼,真是个不知死活的。”
正在她得意之时,一个小厮慌慌张张的跑进来。
“夫人,不好了。那且慢食肆,不仅没人砸场子,还排起了长队!”
“什么?”
苏夫人将手里的茶盏重重的放在桌上,管事吓得赶忙跪下。
“夫人莫气,张二,你确定看清了?”
张二声音颤抖,“看清了,看清了。鸭子,足足拉进后院两车。而且,那朱掌柜在铺子门口,当着众多食客的面,说...”
“说什么!”苏夫人没了耐心,厉声问道。
“回夫人,那朱掌柜在店门口贴了告示,说凡是持有席面贴的人,每吃一只鸭子,她便以客人的名义向城郊贫户捐三文钱补贴。现在城内那些些文雅之人,都在夸朱掌柜有侠义之心。”
张三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也越来越低。
苏夫人手一抬,将茶盏摔在地上,茶水溅了地上跪着的两人身上。
“废物!”
与此同时,且慢食肆里,热火朝天。
大堂内,满是烤鸭的香气。
朱绾纾正亲自给刚出炉的烤鸭淋上她秘制的酱汁。
“夏禾,这份送往世子府,要快些。凉了就不好吃了。”朱绾纾擦了擦额头的汗,“对了,还有这封信,也一起给他。”
世子府,宋衍将那张信纸打开,看到那行字时,轻笑一声,
“侠义商贾?这是来在我这来显摆了?”
宋衍将信放下,撕了一块鸭皮放入口中,酥脆的油脂在舌尖化开,唇齿间还留着一丝甜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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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金丝烤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