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提举司廨舍后堂格外清静。前院当值的书办被熊飞一句“我要问两句话”打发去了廊下,后堂只余他一人靠着交椅,案上摆着一摞案卷,最上头几页边角卷起,墨迹犹新。
门外脚步迟疑,刘仲舒撩帘进来,圆领袍下摆沾着泥点,一进门便拱手,面上堆着笑:“熊兄唤我,不知有何见教?”
熊飞也不起身,只将案上那摞案卷往前一推,纸页哗地散开半截。他粗声道:“刘副勾当,你且看看这个。”
刘仲舒凑近一步,目光落在纸面,脸色便是一僵。那是城南胭脂巷一家私娼馆的供状抄本,写得明白,某年某月某夜,有一着青袍的官人宿在馆中,天明方去。下头附着娼女画押,只差苦主本人补签。
熊飞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风闻你宿娼一案,苦主已有状纸,只差画押。某今日来,只问一句话——公举那日,举状写谁?”
刘仲舒额上冷汗登时沁出来,两手在袖中攥得死紧。他张了张嘴,先道:“熊兄明鉴,那夜实是被人拉去,某只坐了一坐,并未——”
“并未什么?”熊飞将茶盏往案上一墩,瓷底磕出脆响,“娼女画了押,龟奴也认了人,你倒说‘并未’。行,某这就将案卷送审官院,你自去分辨。”
刘仲舒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连道:“卑职糊涂!卑职糊涂!熊兄高抬贵手,万事好商量。”他声音发颤,低头道,“公举那日,某的举状……写沈勾当。”
熊飞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缓缓道:“空口无凭。”
刘仲舒忙道:“我这就写便条为证。”熊飞从案上抽出一张素笺推过去,又递了笔。刘仲舒就着案角,歪歪斜斜写了两行,吹干墨迹,双手奉上。熊飞扫了一眼,折好收入袖中,这才把那摞案卷往回一拢,抽出一份抄本塞回刘仲舒手里。
“拿回去看看,原状还在某处。你若是老老实实,这东西便永远只是一摞‘风闻’。”
刘仲舒袖中捏着那份抄本,指节发白,面上却强挤出一点笑,拱手退了出去。帘子落下,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熊飞也不歇,朝门外唤了一声:“请毛勾当。”
毛松年比刘仲舒来得更慢,五十余岁的人,进门先扶了扶幞头,又整了整圆领袍,拱手时腰弯得极低:“熊兄相召,不知……”
“坐。”熊飞这回连茶也不端了,直接将另一份案卷抽出来,纸面朝上,拍在案沿,“毛勾当,我不绕弯子。你去年秋里在瓦舍后巷那桩事,娼家虽未告官,可人证物证,我这里都有一份。苦主画押,只差你这头补个字。”
毛松年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扶着案沿才站稳。他嘴唇哆嗦,半晌方道:“熊兄……我、我那年是老糊涂,家中娘子正病着,一时糊涂……”
“谁家没有一时糊涂?”熊飞粗声道,“某只问公举那日,你的举状写谁?”
毛松年扑通就跪下了,连连叩头:“卑职唯熊兄之命是从!唯沈勾当马首是瞻!我指天立誓,若有一字虚言,天诛地灭!”他指着头顶的梁柱,声音又急又抖,“公举那日,我的举状若写的不是沈勾当,叫我出门撞死,叫我全家——”
“行了。”熊飞挥手打断,从案上再抽一张笺纸扔过去,“写便条,按手印。案卷抄本你带走,自己收好,莫叫人瞧见。”
毛松年趴在地上写完,又咬破指尖按了个血印,双手呈上。熊飞接了,照旧折好收进袖中,将案卷抄本塞进他怀里。毛松年爬起来时,幞头歪了,袍角也皱成一团,却顾不得整理,只将那份抄本死死揣在袖中,仿佛捏着一条命。
熊飞送他到帘前,忽然压低声音:“毛勾当,回去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心里有数。沈勾当那边,日后自然记得你的好处。”
毛松年连连点头,掀帘出去时,正撞见廊下远远站着两个书办。他立刻挺直腰板,整了整幞头,将袖中那份抄本往里又塞了塞,面上强作镇定,朝书办拱了拱手,迈着方步往前院去了。刘仲舒早已走得没了影,只在后堂阶下留着一小撮蹭落的泥点。
熊飞回到案前,将两份便条取出来并排摆着,指腹在墨迹上按了按,确认都干了,才重新折好。窗外日影偏西,前院传来书办翻检文牍的窸窣声。他端起凉透的茶盏喝了一口,粗声道:“两个老东西,倒也识相。”
申时刚过,提举司工房厅里便陆续来了人。程文远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汴河堤工料清册,册页上朱笔圈点密布。卢彦直站在案侧,手里捏着一叠札子,一一分与来客。
“汴河堤工料核验,前日已验过一段,”程文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然丈尺折算、石料斤两,尚有数处须复核。诸位都是经手之人,今日请来,便是把各自名下段落再对一遍,免得日后上司问起,答不上话。”
陈元亮头一个凑上前,翻着清册道:“程工所虑极是。某名下那段,石料支拨数与实收数差了三成,正想请教如何折补。”
“莫急,”程文远抬手按了按,“一个一个来。先看你这处——丈尺折算用的是旧尺还是新尺?”
众人便围着案上清册,逐段核验。周安世来得稍晚,进门时朝程文远拱了拱手,便立在窗边翻看墙上的堤工总图,并不插话。钱世昌坐在角落,手边清茶一口未动,只拿细笔在札子上记着什么。王执中、胡敬之坐在一处,偶尔低声交换两句,无非是工料数目。
约莫半个时辰,核验毕。程文远合上清册,揉了揉眉心,道:“今日偏劳诸位。天色向晚,某已命人在会仙酒楼留了雅间,诸位赏光,权当歇脚。”
众人自然应下。卢彦直早已安排好了车马,三辆青篷车候在廨舍后门,一行人分乘而去。到了会仙酒楼,雅间设在二进院东厢,窗外正对汴河,暮色里河面浮着几盏渔灯。小厮先上冷盘,又烫了酒来,程文远举盏让了一回,众人方动箸。
三巡过后,杯盏渐热,卢彦直搁下箸,拿帕子拭了拭嘴角,似不经意道:“今日核验工料,倒叫某想起一桩事——提举一职,总得懂技术、知工料的人来掌,方不至叫外行管内行。”
陈元亮接话道:“可不是。前日听审官院主事说,公举的举状已定了式样,早晚便要递了。某看来看去,满廨舍里,论技术、论实心任事,非程工不可。”
王执中放下酒盏,附和道:“我等举状,早晚要递。程工不必自谦。”
程文远却只笑了笑,端盏道:“诸兄过奖。某不过尽力办差,举状之事,自有上头公断。来,且饮。”
他话虽谦,却不制止,众人心里便有数了。胡敬之凑趣道:“程工这是叫咱们沉住气。某明白,举状递上去之前,该走动的还得走动。”
正说着,周安世从座上起身。他方才一直饮得不多,此刻脸色如常,举盏朝程文远一拱,声音不高不低,恰好满座都能听见:“某等愿举程工。”
满座静了一瞬。周安世续道:“不瞒诸位,刘仲舒、毛松年二位,前番风闻之事,某已着人问过——案已了结,不必挂怀。”他目光转向末座,那里坐着刘仲舒与毛松年,二人本在座,一直低头饮酒,此刻闻言,齐齐抬了头。
刘仲舒手一抖,酒盏险些倾了。他忙搁下盏子,起身朝周安世一揖,又转向程文远,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颤:“周兄这话……某等感激不尽。前番那些风言风语,叫某寝食难安,如今既已了结,某等唯程工马首是瞻。”
毛松年也离了座,他年岁最长,起身时扶了扶幞头,拱手弯腰,比方才进门时还低了几分:“某也表个态——公举那日,某的举状,写程工。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卢彦直见机,忙举盏道:“好!刘兄、毛兄既如此说,咱们同饮一盏,预贺程工。”
众人纷纷起身,盏盏相碰,酒液溅出几滴,落在案上也不顾。程文远这才露出笑意,一一回敬,却不多话。重新落座后,周安世与卢彦直对了个眼色,各自归位。
钱世昌这时方搁下手中细笔,将札子合拢,低声道:“诸位,某有一策。”
众人便静下来看他。钱世昌道:“闻得提举司即将新设三个副职——工程、钱物、稽核各一。这三个位子,人选尚未定。若能将这三个人拉过来,公举那日,便是三票。”
陈元亮头一个拍案:“妙!三个副职,品级不高,可举状一样算数。我去打听人选。”
王执中道:“我认得稽核副职的候选,是转运司过来的,素来与程工有旧。”
胡敬之也道:“钱物那处,我去走动。”
周安世点头道:“既如此,人选的事,某来摸底。钱兄负责宣导,把话递到位,莫叫人觉出是拉票。”
“正是。”钱世昌应道,“要紧的是做得自然。新设副职本是常例,谁也说不出什么。”
程文远听了半晌,方举盏道:“诸兄费心。我只一句话——莫要强人所难,莫要落人话柄。来,再饮。”
众人重新举盏,席上气氛愈发热络。窗外汴河上渔灯渐多,映着窗纸明灭不定。刘仲舒与毛松年此时已全然没了方才的拘谨,主动向程文远敬酒,又向周安世道谢,言语间殷勤备至。卢彦直看在眼里,趁添酒的空当,低声对程文远道:“两个老东西,总算安了心。”
程文远只“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满座,最后落在钱世昌那份合拢的札子上,没有言语。雅间里人声喧腾,酒气混着菜香,小厮又端上一道炙羊肉,众人纷纷动箸。
钱世昌将札子重新取出来,就着灯影添了两行小字,又合拢收回袖中。陈元亮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钱兄记得这般仔细。”
“记性不如笔头。”钱世昌淡淡一回,便不再多言。
周安世却还在盘算,盏子搁在唇边不饮,半晌方道:“三个副职,三张举状。加上赖清臣、陶文远那两个,还有刘兄、毛兄……”他数着,手指在案上轻点,“程工,咱们的底子,比前番厚了。”
程文远不答,只将盏中余酒饮尽,搁下盏子,缓缓道:“底子厚不厚,得看公举那日箱子里的投状。”他目光在灯下垂了垂,“诸兄且把这三票的事办妥,其余的,公举前再议。”
窗外汴河上渔灯渐多,映着窗纸明灭不定。雅间里觥筹交错,众人各怀心事,却都认定此三票已在囊中。唯有钱世昌合着袖中的札子,指节在案下轻轻叩了两下,像在心里又算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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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你手里的把柄,借我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