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偏西,斜光从帐房值房的直棂窗里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几道明暗相间的格子。苏婉娘坐在案后,左手翻着帐簿,右手拨弄算珠,噼啪声又密又匀,像檐下滴水,一刻不停。案角搁着一盏残茶,茶面上浮着几片碎叶,她也不曾顾上喝一口。
沈彦昭推门进来,门轴吱呀一声。苏婉娘抬眼,手上却没停,只微微颔首,又低下头去拨算盘。沈彦昭也不客套,在案前椅上坐了,从袖中摸出一张交子,纸面挺括,印色鲜明,轻轻搁在帐簿旁边。
“前番几场应酬,茶坊、酒楼的使费,还有送出去的几色绢帛,都是足下先垫的。”他声音放得低,“某粗粗算过,不下七十贯。这张交子,足下先收着。”
苏婉娘的手指在算珠上顿住。她将交子拈起来,对着窗光看了一眼,又原样推回到沈彦昭手边,动作不轻不重。
“某在帐房。”她说,声音平平的,“支拨钱物自有公帐。若私下收你的钱,反倒落人话柄。你当这提举司是市井买卖么?”
沈彦昭一怔,将交子捏在指间,没有收回。“某不过是不想足下白贴了私钱。这些日子,茶也吃了,酒也饮了,人来客往的,哪一样不是足下暗中调度。某心里过意不去。”
苏婉娘将算盘往案上一推,珠子归了位,齐齐整整。她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从窗边扫过,见廊下无人,方低声道:“你在提举司这些年,支拨钱物的事经手不少,竟不知这里有常例?”
“愿闻其详。”
“各科勾当官支拨钱物,皆有常例润笔。”苏婉娘端起那盏残茶,呷了一口,眉头微蹙,放下,“但须走公帐,以‘工料杂支’名目支给。一笔一笔,有帐可查,有据可依。若私下授受——”她将茶盏往案上一搁,声音又压低三分,“那便是把柄。对手要拿你,只消往韩崇古案头递一状子,说你私相授受、侵吞公帑,你便浑身是口也辩不清。”
沈彦昭面色微变,指间那张交子竟有些发烫。他低头看了看纸面上的朱印,又抬头看苏婉娘。
苏婉娘朝窗外抬了抬下颌。院中老槐树下,两个书办正捧着文牍走过,其中一个回头朝值房这边望了一眼,又匆匆去了。苏婉娘道:“你瞧见刘大郎昨日在院里张扬的事么?他说使了些小钱,我就把汴河堤工程批了他。他说的那三百贯‘小钱’,也是走的公帐,只不过名目写的是‘堤工杂料预支’。若他当真私下塞我三百贯,我今日便不在这个位子上了。”
沈彦昭将交子缓缓收回袖中,指头在袖口上捻了两捻。半晌,他拱手道:“足下教我。”
苏婉娘见他收了,神色也缓了些。她重新拿起帐簿,翻过一页,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在纸边批了两行小字。“公举前这几日,各科支拨要格外小心。你那几个认领了的票源,赖清臣、陶文远那边,支拨钱物是按公帐走的,这个无妨。可你若为拉票另外许了什么私账上的好处,趁早收了。莫让对手抓住私帐把柄,到时候连公帐上清清白白的几笔,也被人翻出来做文章。”
沈彦昭点头,心中将这话反复咀嚼。他做勾当官这些年,自诩精明,今日方知这帐里帐外的讲究,竟还有一层他未曾看透的门道。“某记下了。往后凡有使费,先送条子到足下这里,走公帐‘工料杂支’的名目支取。”
苏婉娘笔下不停,只“嗯”了一声。沈彦昭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低声道:“那七十贯,某另寻名目补进公帐。足下垫的私钱,总不能教足下吃亏。”
苏婉娘这才抬眼,唇角微弯,随即又收住。“你先顾着公举的事。垫的那几贯,我自有法子平了。”她低头继续批帐,算盘声又响起来,噼噼啪啪,密如急雨。
沈彦昭推门出去,廊下风一吹,袖中那张交子窸窣作响。他沿着廊子往自己值房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是“公帐”“私帐”四个字。迎面一个小吏捧着文书跑来,险些撞上,他侧身让过,那小吏慌忙作揖,他摆摆手,径自去了。
汴河堤岸的柳色已暗了大半,暮鼓未动,沿岸茶坊却先亮起灯来。沈彦昭乘一顶小轿到堤口,下轿时正见姚文清立在坊门前,手里摇着一柄素纸扇,远远便拱手。
“沈勾当来得正好,郑主簿已在楼上候了片刻。”
沈彦昭整了整幞头,随他上楼。这茶坊临河而设,二层只三间雅阁,推开窗便是汴水,漕船往来,灯火点点。郑主簿坐在靠里一席,见他二人进来,起身唱了个喏,三人分宾主落座。茶博士随即送上点茶,末子细白,汤色鲜白,又摆了几碟蜜饯果子。
寒暄几句,姚文清将话头引到料房。郑主簿捧着茶盏,慢条斯理道:“科里近来平调了几人,我这主簿的位子,倒是比前两年稳了些。”沈彦昭含笑点头,顺着问了几句科里工料收支,郑主簿一一答了,言语间对沈彦昭的殷勤并不推拒,也不即许,只拿茶盏盖轻轻撇着浮沫。
正说到要紧处,沈彦昭忽觉邻座一阵响动。那席只隔一道竹帘,帘后有人起身,布裙拂过木凳,发出细响。他本未在意,只当是寻常茶客,偏那妇人转身去唤茶博士时,侧脸一晃。
沈彦昭手里的茶盏停住了。那妇人三十上下,面容清秀,布裙荆钗,发髻只簪一根素银钗,手边放着一只洗得发白的旧包袱。她与茶博士说了两句,声音柔缓,回身时目光正与沈彦昭撞上。
两人皆是一怔。
来的正是王巧娘。沈彦昭少年时在老家巷中与她同住多年,两家只隔一堵矮墙,她常替他浆洗缝补,他也曾替她写过几封家书。那时他不过是个抄书糊口的寒士,赵二家中有几亩薄田,托媒上门,沈家拿不出像样的聘礼,花轿抬了人去。后来沈彦昭离乡谋生,辗转入了提举司,这桩少年旧事便再不曾与人提过,连苏婉娘也不知。
王巧娘先垂了眼,随即又抬起来,嘴唇动了动,终究低低唤了一声:“沈家哥哥。”
沈彦昭放下茶盏,起身到帘边,压低声音:“巧娘?你怎会在此?”他扫了一眼她身上布裙与那只旧包袱,又回头望了望姚、郑二人,只得道:“某与同僚在此吃茶,你且坐。”又向茶博士要了一盏新茶,付了铜钱,请她到靠窗的小几旁坐了。
王巧娘双手搁在包袱上,指尖微微绞着包袱布。沈彦昭问:“你不是嫁在陈留么?怎的到了汴京?”
王巧娘眼圈一红,随即忍住,只道:“奴家命苦,不值当说。”她顿了一顿,“丈夫赵二,沈家哥哥是识得的。乡里田薄,活不下去,便携了孩儿进城,暂住在城南邸店,寻些浆洗缝补的活计。”
沈彦昭听到“赵二”二字,眉头不易察觉地拧了一下。他不再追问,只问邸店名号、家中孩儿几岁,王巧娘一一答了。沈彦昭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刺,递过去:“这是某的名刺。提举司后巷,某每日卯末去值房,你若有难处,可到后巷寻某传话。”又摸出一小串铜钱,她推辞不受,沈彦昭便按在她手边那只包袱上。
王巧娘将名刺收进袖中,低声道了邸店名号,便端起茶盏只抿了一口,起身道要回邸店,孩儿一人在屋里。
沈彦昭送她到楼梯口,看她布裙一阶一阶下去,出了坊门,混入堤岸行人中,那身旧布裙在灯火里晃了几晃便不见了。
他回座时,郑主簿正拿果签拨着碟中蜜枣,问:“沈勾当识得那妇人?”
沈彦昭端起茶盏,面色如常:“旧日乡邻罢了。他乡偶遇,说几句乡话。”姚文清看了他一眼,未作声,只将话头重新引回料房。沈彦昭心中翻涌,面上却不露分毫,只觉那茶汤在口中发涩。当年那顶花轿抬出巷口时,他立在矮墙后头看了许久,此后便离了乡。这桩事压了这些年,今日见得她布裙荆钗、手边一只旧包袱,竟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茶罢,沈彦昭与郑主簿商定,公举之前再约一次,把料房那头的口风问实。郑主簿拱手告辞,姚文清送至楼下。沈彦昭立在窗前,看堤上行人渐稀,河面灯影碎成一片。他伸手按了按袖中,那里还剩余下一小串铜钱,与方才那张名刺的边角纸痕。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下楼乘轿回城去了。
王巧娘回到城南后街邸店时,孩子已经趴在床沿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干饼。她将孩子挪正,盖好被角,自己坐在床沿就着残灯补一件旧衫,针脚走得极慢。
约莫二更天,门被撞开,赵二踉跄进来,酒气扑面。他今日在城南寻了些零碎活计,得了几十文,便去食肆吃酒,一直吃到这会儿。王巧娘起身去扶,他一把推开,歪倒在床上,靴也未脱,便鼾声大作。
王巧娘替他脱靴,又解外衫。手探进他怀中时,触到一张硬纸,抽出一看,是一张药方。字迹潦草,上面写着几味药名,末尾一行批注她认得几个字——“花柳毒症,需长期调治,忌酒色”。
她手一抖,药方落在膝上。又去翻他随身那只旧布包袱,里面除了几枚铜钱,还有一叠折得发皱的纸。她凑到灯前一张一张看,全是医铺药案,最早的一张是半年前,最近的就在三日前。每一张上头都写着症候、药名,落款是不同的医铺,有城东的,有瓦舍附近的。她虽识字不多,但“毒症”“调治”“忌房事”几个词反复出现,看得她脸色发白。
“赵二。”她低声唤。
赵二翻了个身,含糊骂了一句。
“赵二,你醒醒。”她将药案拍到床上,声音发颤,“这是什么?你在外头染了病?”
赵二被闹醒,眯眼看那几张纸,先是一怔,随即一把夺过去,胡乱塞进枕下,怒道:“你翻某的东西做甚?”
“我问你这是什么病!”
“关你甚事!”赵二坐起来,酒气熏人,指着她鼻子骂,“某在外头辛苦挣钱,你倒好,翻箱倒柜审起某来了。你自己呢?今日某回来路上,有人瞧见你在茶坊里跟一个穿圆领袍的官人坐着,那是谁?”
王巧娘一愣:“你胡说什么?”
“某胡说?有人亲眼见你与个白面微须的男人对坐吃茶,还收了人家一包东西。”赵二越说越怒,声震屋瓦,“你倒有脸来问某!”
王巧娘胸口起伏,半晌方道:“那是沈家哥哥,旧日同巷的邻居,偶然遇上,说了几句乡话。某清清白白,你莫要血口喷人。”
“清白?哼!”赵二冷笑,“你嫁某这些年,心里想的怕还是那个姓沈的罢。某在外头吃酒寻乐,你在茶坊会旧日相识,倒也般配。”
王巧娘不再言语。她看着床上这个男人,看他涨红的脸、浑浊的眼、枕下露出的半截药案纸角,忽然觉得陌生得很。她坐回灯前,将补了一半的旧衫叠好,又把孩子身上被角掖了掖,一夜未曾合眼。
天将明时,晨雾从汴河水面漫上来,将后街笼得白茫茫一片。王巧娘轻手轻脚起身,将包袱打好,又将自己攒下的几十文铜钱分出半数,压在孩子枕下。她抱起孩子下了楼,敲开店主人娘子的房门。
娘子披衣出来,见她这副模样,吃了一惊:“王家娘子,这是怎的了?”
王巧娘将孩子递过去,低声道:“奴家要进城寻条活路,孩子先寄在娘子这里,三五日便来接。这些钱是饭钱,不够的奴家回来补上。”
娘子还要再问,王巧娘已屈膝行了个礼,转身便走。孩子在她怀里哭了一声,她脚步一顿,终究没有回头。
赵二日上三竿方醒,酒意未消,口渴难忍,唤了两声“巧娘”无人应。他赤脚踩在地上,见枕下药案散了一床,屋里冷冷清清,那只旧包袱和妻子常穿的布裙都不见了。他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一脚踢翻屋中木凳,又将桌上粗碗摔在地上,碎瓷四溅,惊得隔壁客人探头来看。
“好!好得很!”他站在门口,朝街面怒吼,“跟姓沈的跑了是不是?某赵二饶不了你们!”
晨雾未散,汴河堤岸上行人稀少。王巧娘挎着一只旧布包袱,沿堤往城里走。布裙被雾气打湿,贴在脚踝上,冷得刺骨。她走得极慢,却一步也没有停。河面上漕船还未起航,船桅在雾中立着,像一排沉默的桩子。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将包袱带子往肩上紧了紧,继续朝城门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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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当年没娶成的那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