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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何求美人折

若说不失落,那定然是假话。

虽说二人只是萍水相逢,可算是性命相托了,此刻相逢,却是形同陌路之人。

玉璧心中自嘲道:或许是见了她的座次,便知道她的出身,不愿同她这武将之女再有来往吧。

可这念头刚出,玉璧便骤然怔住,不过是一面之缘的人,她竟已不自觉地将自己放低,默认武人出身便要为人轻视、不受待见。可她自幼见着阿父浴血沙场,知道他是如何劳苦功高,如何受人尊崇爱戴,可入洛京不过些许时日,竟也跟着别人一同贬低武将出身了。

她何时变成了这副模样。

玉璧捂脸,不由得生出几分对自己的厌弃之心来。

又暗自腹诽:不是说最是无情帝王家么,此人说不定就是个冷心冷情的人。

太子既已入座,皇后含笑道:“今日新春嘉会,各家子弟齐聚。若一味静坐未免无趣,便令少年人各展所长以助兴。”

皇帝抚掌大笑,“不必拘于繁文缛节,随心便可。”

内侍即刻奉旨传谕。

“谁愿首开雅声,做这表率?” 皇帝笑顾左右,目光在席间一转,落在卫邈身上,“二郎十五便能抚《鸾凤清曲》,音律冠绝洛京,如此良辰,岂能藏锋?该当叫众人共闻佳音才是。” 又吩咐近侍道:“速取紫金琴来。”

卫邈缓带轻裘,自席中出。不疾不徐行至琴案前,霎那间,琴音乍起,泠泠细响,如山泉出壑、风入松林,清越悠远。

未待声歇,前座已有佳人起身。乃是王大将军嫡女,亦是王皇后亲侄,姿仪雍容。她缓步趋至琴案前,敛袂端坐,奏响一曲《双凤离鸾》。其音空灵,婉转悠扬,如流云漫卷,似秋水含愁。

玉璧不大通音律,又因坐得远,亦看不清楚人,只觉两曲琴音清越绵长,听之不忘。

琴声罢,殿中雅兴愈浓。诸世家子依次起身,或弹琴奏乐,或咏诗诵赋,辞藻华美,引得满堂称许。

这宴会是为诸家相看而设。她既然清楚,便觉得意兴阑珊,无意参与其中。

哪知圣上是牢牢记着阿父之言还是怎地,目光一转,竟直接点她当庭献技。

诸多目光又齐齐落于她身上。

玉璧思量片刻,站起身,对身旁侍者说道:“烦请取把剑来。”

临行前,阿母也教她背了诗,就是为了应付这等情况。可事到如今,再做这样的事已让她觉得无趣。文辞非自己所长,何必强装出一副才女模样来。

洛京贵人向来重辞章,视弓马为粗鄙,见她当庭请剑,面露不喜。

玉璧心中冷哼一声,亦以冷容相对。

这些人鄙夷武术,她又何必认真舞?

接过侍儿手中长剑,只散漫做出些刺剑、腕转、点挑的招式。都是些基础寻常之式,只是她自幼习武,根基深厚,身姿又娉婷端妍,起落之间如风拂翠柳,自带一番天然秀色。旋身回转之际,青丝流散,迤逦缠腰,宛若乌藤紧紧缠裹碧树,牵曳交织,平白生出几分旖旎缠绵之感。几番旋身,霞红自腮边缓缓漾开,似桃华含露,娇艳欲滴。可玉容微抬,虽见颊间生艳,面色却清冷如秋霜皓月,淡淡欲散。柔姿冷骨,两相映照,令座中人一时难言。

舞毕,她收剑入鞘,淡淡一揖,返回座席中。

殿内先是静了片刻,随后掌声次第响起。

不知何时,身侧来了两位年岁与她相仿的女娘,挨着她坐于一旁,神态亲昵。

“你真是好身手。这剑法看着简单,可要练到这般地步,一看就是下了许多苦功的。” 左侧粉面的女郎开口赞叹。

听到如此真诚的夸赞,玉璧面上那层佯装的冷意便再也挂不住了,泄露出些腼腆来。

“最难得的,是你敢在一众世家女眷面前舞剑。她们素来轻鄙武人,我虽喜爱武功,可家中长辈也常叮嘱,要我们藏着些。” 右侧那英气的女郎随即说道。

几人互通名姓。赵璆阿父为城门校尉,掌京师城门守卫;周宣阿父为执金吾,督巡京畿治安。

她们低声交谈许久,相约来日再会。

玉璧心下悦然,唇边不自觉漾开一抹笑意。原来只遵循本心,也能得人真心相交。

一时开心至极,便饮了许多酒,她素少饮酒,几杯下肚,已是头昏目沉,摇摇欲坠。便托宫人给她寻一处宫室暂歇。

那宫人引她至昭华殿,她神思昏昏,闻着殿内暖香,倒榻便睡。

殿中暖香氤氲,烘得玉璧靥红似染桃霞。

忽有一手轻覆她面庞,稍稍驱散面上燥热。那手修长挺括,骨节分明,徐徐将她散落的长发拨至耳后,又轻捏她颊边软肉。玉璧睡梦之中,只觉颊间微痒,喉间发出一声低低嘤咛,脸往那凉手处轻轻依偎,浑然没了方才故作冷脸之态。见她睡酣,霍祎不觉低声一笑。

又探入衾被,取出她的右手。只见她食指甲床伤犹在,新甲方长出些,还露着些许红肉。

霍祎攥住她的食指,脸上淡漠,看不出什么神情,却止不住地用指腹辗转摩挲,握得虽轻,可在她要抽去时却怎么也不肯放。

他去永州办私事,回京途中遭遇伏兵,箭雨环伺,身旁的人分出一半去解决埋伏的弓手,可那些拿刀的亦都是高手,可见幕后之人是做了万全准备来的,形势已是十分危急。是这小女郎居高射贼,矢不虚发,只用一把重弓也能和这些人打得有来有回。坠落山涧时,为攀缘树枝,指甲掀裂,鲜血淋漓,却毫不叫苦。胆子也大得很,明知危险也不逃走,竭力背着他寻找山洞。

他的脸垂落在她的脖颈处,耳边尽是她的呼吸,犹如此时此刻。

到了山洞,也是一刻不离地守着他,自己添了许多伤不说,只趁着他闭目小憩,撩开衣袖细数有多少处伤口,还以为他没察觉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着他。

又检查了她其余各伤,都已愈合,想来应当用了他的药。

殿中烛影摇曳,灯花噼里啪啦炸裂,发出微响。

玉璧不知酣睡了多久,待到被人唤醒,才知道宴席已然结束,该随家人登车回府了。

未免多了几分不舍,这榻寝实在舒服,一觉醒来只觉通体松快,虽还有些昏沉恍惚。

宴席之后,日子看似如故,却也有了些变化。

她这方露面,确实有些效果。得以结识了两位朋友。

玉宵也察觉,托人来打探妹妹情形的世家子日渐多了。只是这些郎君,多半只贪恋容貌,心性浮浪,好嬉游而少诚心,不堪托付终身,皆被他一一回绝。

一日赵璆与玉璧说起自家兄长,现于北军供职,尚未婚娶。新春宴上目睹玉璧舞剑,只觉她不同寻常,若是玉璧有意,可寻机相见。

玉璧一时拿不定主意,与家人商议起这事来。

赵家三代宿卫京师,其祖父曾为越骑校尉,赵璆之父现任城门校尉,封关内侯。同是武勋世家,论爵位虽不及玉束的乡侯,可在洛京三代为官,算得上是武人之中的高门。玉霄自郎官起家,而赵璆之兄赵真直接入营为吏,年二十一已是越骑司马,秩千石。

传闻赵真性情沉敛持重,待人宽厚,行事正直,在洛京子弟里,已是难得的良配。

元霁开口道:“自那次宴饮,不少北军同僚家的郎君,还有数家郡中士族子弟,皆托人探问你的情况。依我之见,同是武官之家最为稳妥,不必强求那些清流高门。”

玉束在旁帮腔:“越骑司马,乃是越骑校尉麾下首吏。他这般年轻便居此职,虽有家荫相助,自身才干亦绝非寻常。”

此番商讨完,玉璧已对尚未谋面的赵真生出许多好感,就只待相看了。

正月末,冻土初融,洛水正值枯水期,堤旁草长平湖,茸茸翠色,许多人在此踏青。

赵璆早已在亭旁等候,远远看见玉璧,快步上前道:“澄莹,家兄就在堤上柳岸旁。今日只是见面,不必拘谨。若是不中意,只见这一面就是。”

玉璧颔首,与众人一同入亭,各家女眷三三两两倚靠亭栏,望洛水残冰逐波远去,静赏这大好春光。

不多时,赵真同数名北军子弟缓步而至。

洛水北岸正在修堰,调取服役民夫千人,赵真领北军兵士在此监工。他模样周正俊朗,剑眉星目,身披浅甲,腰间悬刀,神色沉静。

先向亭中诸位妇人躬身行礼,末了,目光落于玉璧身上。

他开口道:“听闻玉家女郎久居雁门,今日观洛水冰消,不知景物较之边地,有何异同?”声音平和清朗,所问的东西也十分合她心意。

玉璧此时抬眸望他,面上已漾开笑意,“雁门寒冽,春初之时,河面还是大块的厚冰,风卷着泥沙,刮得整片河面都是呢。”

二人越谈越投契,起初相看时的局促已尽数消散。

“女郎自幼长于边地,想来熟习骑射?”赵真问道。

“甚是熟稔。” 玉璧昂首,颇有几分少年意气的自得。

“他日若得空,可有幸与女郎一同驰射?” 赵真垂眸,此前的从容已褪去了大半,面上添了几分羞赧。

“自然好。”玉璧欣然点头。

“令尊统屯骑,治军严整,营无浮言。我在越骑营,亦常听人称扬。倘若日后北军有急,我与家父皆愿相助。”

这话是隐晦的表达心意,玉璧心中明白,轻轻颔首:“多谢郎君厚意。”

此番会面之后,玉璧只觉赵真处处合心。他不鄙薄自家边将出身,二人言语投契,又能于阿父仕途有益,想来再无更相宜的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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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何求美人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