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愿听实话吗?”玉璧抬眸看他。
霍祎微微抬首,神色难辨。
“不必我说,殿下心中应当也有答案了。”玉璧也不知道她为何有胆量说这种话,只知道有些话是不得不说的。
“你是怨我当初未能及时救你阿父,令他受了刑?”霍祎问道。
若说怨,自然是有些的,可最怨的还是王锦。
“此事皆是王锦所为,非殿下之过,我定不会因此迁怒殿下。况且殿下出手保下了臣女家人,璧感念于心。”玉璧稍作停顿,还是决意说出实情,“只是我心有所属,不愿为了富贵荣华欺瞒殿下。”
玉璧说完,便垂首静立,等候指示。
霍祎起身,在她身边缓步绕行一圈,他一言不发,目光却沉沉地落在自己身上。帷幕之内熏蒸闷热,她的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过了良久,他方才开口,“便是你与昭宁提起的,与你同赴雁门,又一同护送药材归来的苏岑?”
骤然听见苏岑的名字从他平静难辨的话语中吐出,玉璧心中一颤,不可抑制地抬头看他,眼中浮出惊惧来。
霍祎见她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反倒低笑一声:“怎么,怕我对他下手?” 他一拂袖,“我尚不至于如此。”
玉璧还未及松一口气,便听他继续说道:“你与他过往纠葛,我并不计较。只是往后,你须与他断了往来。我会赐他良田宅邸,永不得返回洛京。”
玉璧攥紧了手边的衣裙,心中仿佛有烈火在灼烧,可烧了半天,也就烧出个“不”来,声音沙哑细弱,还发着颤,说得十分憋屈。
“你说什么?” 霍祎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这一刻,一股莫名的劲自心底涌上来,玉璧直直迎上他目光,“我不。” 她又将头撇至一边,“殿下不应如此强迫我,殿下曾说过,臣女对殿下有相救之功。”
“他一乡野布衣,我予他良田美宅,难道亏待了他?”
“殿下...强词夺理。”玉璧吐出这四个字来,“我不能与他分开,他也...不能与我分开。”
此话一出,殿内骤然死寂,唯余她擂鼓般的心跳。继而听见霍祎放声长笑,笑声渐渐冷下去,掺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涩意,“你说出这番话,是要我为你二人的情深喝彩吗?”
玉璧此刻脑子转得飞快,思索着应当如何说才能既不惹怒他,又能让自己与苏岑脱身。
“殿下许我太子妃之位,究竟是真心倾慕,还是仅为报答旧日恩情?”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玉璧唇瓣微张,一时语塞。她定了定神,回道:“只是殿下未必知晓臣女本貌。我并非淑女,不过是长于边地、粗野无文、桀骜难驯的女子,与殿下心中所想全然不同。”
“你是何等模样,初遇之时,我便看得清楚。” 霍祎牵起她的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甲面,低声道:“嗯,已经长好了。”
玉璧闭紧双目,眉头紧锁,让她想想,还有什么借口。
“你便这般不愿伴我左右?” 霍祎望着她满脸抗拒,心中复杂难言,“我原是日日盼着与你重逢。那日仓促分别,在山洞中有许多话未来得及说。宫宴再会,又怕贸然示好,给你招来祸端,故而未与你相认。不曾想心心念念的重逢,竟是这般模样。”
他这话也令玉璧愣住,是啊,此前她对太子殿下亦有遐想,希望所救之人能予她回报,能做自己的靠山,而非现在这样胁迫相逼。
“大抵是殿下提起婚事,才叫我生出顾忌。我姻缘多磨,早已不奢求这些。那日殿下亦救过我,为我负伤,臣女心中敬重殿下,往后也愿仰仗殿下。得知殿下有心于我,我诚然欢喜。可若要嫁入东宫,又实在有许多忧虑。我已不再确信,自己的命运会由自己作主。权柄固然诱人,可背后的责任亦沉重。一想到诸多的规矩,诸多的身不由己,便叫我对殿下的喜爱退居其后。苏岑虽出身布衣,他全心全意信任我、陪伴我,与他在一起,无人苛责我的出身,无人居高临下地打量评判我。他千里迢迢随我往返雁门,舍命护我。若是换作殿下身处我的境地,想必也会做出同样抉择。” 玉璧越说,心中越是清明,“我与殿下有缘,才能于危难之中彼此相护。只是这份缘分,未必是男女之情,而是君臣之谊,我愿为殿下效劳,听殿下差遣。”
霍祎长久凝望着她,终是一声长叹:“也罢。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岂能苛待恩人。你既拒了太子妃之位,我又该以何物补偿于你?”
玉璧眼底瞬时亮起光,“殿下若肯成全臣女心愿,臣女斗胆,请殿下为我请一道封赏。”
七日后,朝堂之上。
皇帝开口问道:“玉氏女玉璧,千里运送药材,稳住洛京疫祸,救万民于危难。此功当赏,诸卿有何见解?”
光禄大夫上前道拱手道:“洛京离渠县千里之遥,她家中遭逢大变,尚且敢千里送药,功劳着实不小。依臣愚见,可封君赐邑,以示嘉奖。”
“陛下。玉氏女子虽有送药善行,终究只是采药送药。依臣之见,厚赐金帛田宅,便足以酬其善举。女子不宜滥封爵位,恐坏朝廷旧制。”
“季大人此言差矣。”卫淮上前道:“雁门至洛京,关山千里,贼匪无数。玉璧冒生死之险,护药入京,岂能只视作寻常运送?京中数万百姓得以活命,皆是托她舍身送药之功。只赏金银,乃是轻看了舍生救民的大义。”
“卫侍中是要主张给女子封君?” 季达抬眼,眯着眼反问,“玉璧非皇室女子,享汤沐之邑古来罕有。一旦开此先例,朝野议论四起,人心难安。”
“凡事都有变通。” 席维道:“有功便赏,本就是立国之本。授君号,食邑三百户。方不负她舍命之功。汤沐邑只收赋税,不掌地方民政,不妨害旧制。”
正当众人争辩不休之时,霍祎忽地开口道:“玉氏女胆识过人,又有大功。儿臣至今未定太子妃人选,观玉璧,堪为储配。”
此话一出,满殿震惊,四下议论声不止。
霍祎继续道:“玉氏女有美名,此前儿臣染疫,亦得她施救。玉璧仁勇兼备,心怀百姓,若父皇有意酬其大功,儿臣以为,立为储妃亦是恩赏。”
太子太傅立刻出列劝阻:“太子妃之选,乃是国之大事,万万不可草率。玉氏女功劳卓著,未必非要以储妃之位作为酬赏。赐号给邑,一样不会辱没她的功绩。”
“太傅所言极是。” 殿上其余公卿纷纷附和。
太子这番话一出,原本极力抗拒的赐君,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了。
这场廷辩也终于有了结果。
内侍来到玉家宣旨:“玉氏玉璧,涉险千里,护药入京,救治洛京疫民,功德昭著。特封君,食汤沐邑五百户。赐黄金百斤,缯帛二百匹,近郊良田二顷、宅一座。旌表门闾,立铭显义。其家免徭赋十年。君之礼遇同列侯家眷,有司毋得无故侵辱。渠县送药有功,全县当年免除田租、口赋一年。参与押运民夫本人免徭役三年,领头献药者赐民爵二级,旌表其家。”
“玉璧领旨,谢陛下隆恩。”
内侍上前一步,双手捧诏册递至她面前,笑得十分温和,“陛下感念玉君千里蹈险,救万民于疫厄,这份诏敕你好生收着。黄金百斤皆为金饼,共一百枚,田籍、地契全数在此。工匠也会上门打造旌表门闾的石碑。有爵位护身,寻常官吏,不得随意折辱于你。”
玉璧接过圣旨,心怦怦直跳。
待到内侍离去,她再也按捺不住,和家人拥抱在了一块,“封君了,我封君了!”
“好,好啊。真没想到阿缨竟能得此封赏。” 一行人簇拥着她退至廊下,一同低头翻看匣中的田宅地契。
“这宅子位置甚好,我要将昔日在雁门的同伴都接到洛京来住,阿稷也一并接过来。”说到此处,她索性将心底盘算和盘托出,“阿父阿母,此前我同你们说过苏岑,此次我远赴雁门,皆是他一路相护,救我于险境,我已决意与他相守终生,此前因顾及旁人非议,不敢明言,如今我已有封邑在身,可自己作主,不必观人脸色,望阿父阿母成全。”
元霁早已知晓这段过往,听闻雁门一路的艰险,心中早已默许,当即点头应下。
“阿母绝不拦你。只是你须带他上门,让我们见上一见。”
玉璧点头,“再过几日,我备一场宴会,请他以及诸位亲友过来,好好庆贺一番。”
如今洛京大疫已去,众人陆续回京,听闻玉璧获得封赏,登门问候祝贺者络绎不绝。
只是她如今最记挂的还是周宣。
如今王家一事已尘埃落定。王锦生前依仗外戚身份,私蓄势力,构陷朝臣,残害忠良,被剥夺爵位,罚没家产,王氏子弟可保全性命,但需迁出京畿,永不得再回京。至于周宣阿父,迁为梁川郡太守,调离洛京。
她已向周宣修书一封,若她愿意,可搬来这新赐的宅邸中与她同住,如今正等她的回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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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光彩照门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