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辞雁门入洛京，同样的临行前夜，却已是截然不同的心境。
洛京从前于她是座花团锦簇却全然陌生的富贵地，出入其中，心头难免懵懂忐忑，亦藏着许多期许。可经历了这许多惊心动魄、命悬一线，再回想起洛京，已是平静无波，还藏着几分忧虑。若非家人尚在洛京，她几乎就想长留雁门，再不回去了。
此想法一出，她忽然忆起北乐人投降，举族退回雪香山腹地的旧事，那时她还笑称，败者打道回府。
如今又何尝不是如此，倘若她在洛京一败涂地，万事都难顺心，退回雁门倒是理所应当。可眼下，她好不容易从王锦的算计中脱身，从死局中获得新生，顺利来到雁门，躲过梁荣追杀，使得他伏诛，扭转家族死局，如今还可带着能救治洛京大疫的药材回京。若论成败，她绝非败者，又有何畏惧的？
仅仅是受人倾轧构陷，便畏缩着不愿回去？这般未免也太没骨气了。
玉璧心中郁气顿时一扫而空，暗自给自己鼓气，她如今是大获全胜，理该扬眉吐气才是，万万不可心生退意。
想来是这几日在渠县的日子过得太过安稳闲适，叫她生出了贪恋之心。可如今家人还远在洛京，苏岑也是千里迢迢随她来此，她不能再久留，得尽快带着药材回洛京才是。
炮制好的药材虽不似新鲜药材那般易坏，可仍需妥当保存。
玉璧联络雁门商队，租赁了十辆辎车。药材先用厚麻布裹紧，外层再用防水的油纸层层裹住，用苇席做垫子隔潮，运往罗川。
雁门、罗川虽同属北地，雁门与诸多外族接壤，常年征战，风沙漫天，而罗川位置则得天独厚，是四方通衢，商贸极其繁盛。
商队所载货物大多价值不菲，又极为惹眼，是最易被过往劫匪盯上的，因此必须得走官道。苏岑托了好友疏通，持官府符牒，请得地方戍卒随行护运。因此一路行来倒是安稳顺利。只是入秋以来雨水连绵，十分棘手。这些药材是万万不能沾水的，一旦沾水便容易腐坏，因此这多雨之秋时常会耽搁行程，每到一地，都要打开药箱查看是否沾了水。除此之外，诸事尚且还算顺遂。
可她未曾料到，此行最大的难关，不在淫雨风霜，不在山野盗匪，而在于这批药材蕴藏的价值。
越靠近洛京，药材便越难以过关，盘查越发严苛。那些守关士卒总能想出各种由头扣下这些药材，不让她们通行。比如此时在建业，便以需查验药草有无毒性、上报朝堂才可放行的理由拦住了她。
“怎么会这样？”玉璧百思不得其解。
卫邈眉间紧蹙，面露忧色，“你这药材可解洛京疫疾，这般大功，于许多人而言乃是千载难逢的机缘，若能得这份功绩，于自家门第声望大有裨益。我们如今已被许多人盯上了。”
当真是可恨！玉璧在心中暗骂。她就知道自己怎会无缘无故不想返回洛京，就是这般缘由。这些世族权贵一个个精明得要命，一见有功劳可图，便都涌上来了。
越靠近洛京，她们也便越复归旧日模样。玉璧行事需步步谨慎，筹谋后续对策，不敢有半点行差踏错。苏岑亦是沉静如水，面无波澜，叫人无从窥探他的心思。先前那份肆意活泼，原本就只在雁门才能如此。
可生气归生气，总得想想该如何办才是。
她在洛京还是根基太浅，这么大的功劳是没办法一个人吃下的，又势单力薄，没有私卫可以护卫这些药材顺利到洛京。还得寻得助力才是。
昭宁公主。
先前她便与公主通过消息，讲明自己要远赴雁门寻觅治疫草药，还得到了她的文书。如今药料寻得，也算不负所托。若是修书讲明境况，公主应当愿意出手相助。只要借公主之力将药材平安送入城中，再推行药方使用，一切便顺理成章了。
她不再迟疑，当即给昭宁公主修书一封，写明了自己眼下的困局。
可后续事态，全然超出她预料。
转瞬之间，各方人马接踵而至。
昭宁公主的属官先行赶来，送来公主手书，表明愿意为玉璧作保，将这批药材以公主府名义送入宫中。白、席这些高门世族也派了人来，与她商讨这药材护送事宜。就连临安王，也派出属吏登门。
玉璧心中震动，她算是明白了，自己同这些药材应当卷入这些人的博弈之中了。
她同车队如今还被扣在驿舍之中，等候查验。眼前这些人便已经口头博弈起来，嘴上皆是安民济世的说辞。
玉璧半梦半醒地听着各方说辞，只觉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她原以为只要寻得药材便行，可却遇到了关卡阻拦，又以为修书求助昭宁公主便可将要送入洛京，可却引来了许多虎狼。谁掌握了这批药材，便可获得百姓感念，挣下功绩，抬高一族。疫病都还未平息呢，便先争起功了。
若非自己还掌握方子，她都担心自己会被剔除出去。
若论起功劳，此次功劳最大的除了她，便属苏岑了。
既然此次注定要向别人出让功劳，不如想想如何与人谈判，为自己和苏岑争得应得的赏酬。
她将这番心思说与苏岑听，却见他神色复杂，缓缓道：“不必考虑我。”
“不成。”玉璧攥住他的手腕，神色笃定，“此行你为我多番奔走，护我周全，我心中都有数，如今这功劳都能分给别人，为何不能分给你？”
“我随你前来，本就不是为求封赏。” 他声音逐渐轻缓，“你寻药，是为洛京染疫百姓，亦是为你家族洗清沉冤。我所求，不过是护你平安。功劳有或无，于我并无所谓。”
“既然无所谓，那我便作主，替你讨来。”玉璧昂着头，语气决绝。可话音刚落，立刻便塌下脸来，喃喃道：“可我能不能作主都还未知呢。”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无力地向后倒去，可刚躺下，便如鲤鱼打挺似的直起身体来，“不成，我不能这般颓丧，要打起精神与人周旋。”
“你可想好，要何等赏赐？”卫邈见她神色坚定，便换了话问她。
玉璧一愣，此事她倒是未曾想过，她思索道：“若这药真能奏效，应当会给我许多赏钱吧，或许可得百金。”
卫邈只笑了一声，在她耳旁低声道：“此药若真有用，那你便是救万民于危难，洛京常受疫病所扰，你若寻得治疗之法，那便是天大的功劳，不仅洛京百姓，即便是圣上也要感念你的功劳。何止金帛财物，封君赐邑，亦在情理之中。”
玉璧闻言，眼睛忽地瞪圆了，“封君赐邑？我，从没想过，我也能如阿父一般得封赏么？”
“有何不可？对待有功之人，封君赐邑，本就平常，此前也有先例。”卫邈拉住她的手，十分认真地看着她，“阿缨，若你有了汤沐邑，可食邑中租赋，身份便扶摇直上，远胜许多贵女。你亦不必为我祈求赏赐，我知道，你不会亏待于我，只要见你有所得，我便放心了。”
玉璧自然十分意动，若能如昭宁公主一般有食邑封地，那便再好不过。
“此事，当真可行？” 她依旧存着几分疑虑。
“事在人为。若有人在御前为你求封，便大有可能。”卫邈道：“无论如何，这些人都不能绕过你去做这件事。这些药材药性你最是清楚，也知道该如何配药使其发挥功效，属于你的功绩旁人夺不去。你现下要斟酌的，是寻何人联手，托他为你向天子请封。”
“昭宁公主。”她不假思索地答道，“我早已与公主互通书信。”
“昭宁公主隶属太子一系，与她结盟，便是同太子一脉绑定。她素来深得圣眷，可在御前为你论功，倒是合算。只是昭宁不常居于洛京，威望尚有不足，未必能压服其它势力。既决意与她联手，得预先立约，要派遣足够人手来护送你。此药由你带入城，由公主作保，主持验药。奏疏中需写明你采药制方的功劳。”
“我明白。” 玉璧颔首，不再迟疑，即刻回复公主府属官，陈明自己的诉求。昭宁很快回信，应允了她的要求。
她虽择定了昭宁公主，可面对眼前这些要想分一杯羹的，她亦不能全然置之不理。若是惹恼了他们，暗中给她使绊子，到时便是有苦也无处诉说。于是玉璧许下承诺，此番仅是首批药材，若这药确有效果，往后运送药材之时，各家可遣护卫随行护送，可记入护药之功。
多方斡旋后，车队才得以再度启程。只是苏岑家中突逢变故，只得先行与她辞别。
望着他离去的身影，玉璧心中顿时空落落的。一路走来，她早已习惯他陪伴在身边。心里盘算着，待到封赏落定，旁人非议便无足轻重，她要堂堂正正与他相守。
车队继续前行，可未曾想到，竟有人半路出来劫药。
玉璧看了看她这车队周遭的护卫，心中疑惑，这般关头，竟还有人敢铤而走险？
来者确实并非寻常山匪，乃是王氏的人。因为她一眼便认出了人群后方挡着脸的王扬。
“王扬，你想做什么？这可是救命用的药材，竟也敢抢。”玉璧呵斥道，心中还有些感慨，他被自己戳伤，竟然还能出来活动，眼光不由得扫到他□□。
见自己被认出，又察觉她的视线，王扬瞬间恼羞无比，前尘旧恨一并涌了上来，“玉璧，我知道这是救命用的，你还是老老实实把它交出来，不然，我宁可尽数毁去，也绝不让你送入洛京！”
这人当真是阴魂不散。
玉璧冷哼一声，“这药你拿了也没用，你可知这药方？知道该如何用么？”
王扬阴笑道：“我是不知道，可我那阿姊应当想知道，不知道你肯不肯给她。”
玉璧面色瞬间一沉，他是在拿周宣威胁她么？
顿时心头一紧，她险些忘了，周宣与王氏是同族。如今王家大厦将倾，难保她不会被牵连。
“你以为凭你一张嘴我就会相信你么?她若想知道我自会告诉她，与你何干。”
“那你这批药材都别想带走。”说罢，忽地涌现出许多人，冲着药材而来，但不是抢，只是往上头泼些浑浊的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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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又辞雁门赴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