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梳一直以为自己对小孩是缺乏喜爱的,知道小孩在她头上撒尿就更不喜欢了。
她甚至不能跟小孩讲,不然他要笑你。依小孩奇怪固执的性格,这样无聊的事怕也是要反复讲。可若是他没睡下,她八成是忍不住质问的,就好比她忍不住质问仙子,“他是不是吐口水了?”仙子说隐隐看到一束红光,慢慢靠近,像生命之火,炙热,不息,小贤再小解一番,那光似要穿过……
“灭了,没有的事,”她忍不住打断,“可是有吐口水?”
“是。”
好哇。
“我们在重阵之中?”
“在十方阵中。——我那狠心的人儿带给我的……”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来到这里,白天窝在地下,伸手不见五指,左右不过五步;夜里趴在云上,上看下看,也不过青盲雀目。翻身叉手脑后,星空依旧遥远。
她时常夜不能寐,这里的风是风,雨是雨,只有它们近乎是自由的。这世界,当真无聊透顶。
惟其是清闲寂寞才倍感无聊,可她不寂寞。车家小孩成日里上蹿下跳、吵吵闹闹的,吵着吃,闹着玩,她不想理他,偏这孩子缠人那女的爱帮衬。只有他睡下了,她的世界才彻底安静下来,她才能冷静地思考一些问题。
*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什么样的老子教出什么样的种。”
这天,黄胡子从城里回来,听见几个妇人在树下谈天,凑趣过去叨一嘴,吓了三人一跳。“哪个断命的!”
“阿耶,黄大哥哪里来?”那一个有点心惊。
他说城里办点事,拿着个油纸包,说请她们吃东西。旁的老妇人把手一挥,“胡儿你还不晓,那帮伢泼顽皮玩出事来,快去伯昆师傅家看看!”
“梁娘,我儿——”不消说,他儿子肯定和人打架了。那小子没用,怕不是被人欺负!
黄胡子抄近路穿过人家一片旱菜地,刚冒头的冬日斜阳顺势把他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条。
伯昆叔是村里的老郎中,大儿早夭,在二子里侧小屋独居。
他很快赶到车万二家。路口斑驳的血迹,妇人的哭声,小孩的惊惧,把他隔绝在外又把他拉向深渊,乌压压的,某一瞬间,强烈的愤怒、不争淹没过他,逼人大闹一场,他揪住自家小孩不停地打不停地骂,“臭小子!叫你不懂事!叫你不懂事!坏伤了心,我养你有个屁用!”小孩哭着挣扎,“是他们先打我先骂我!”车万二过来,红着眼睛说:“非要闹!出去!给我出去!”他家小孩丢了一只手,还没醒,老头子在邻村给人看病还没回来,有个三长两短的定要他们好看。
非是闹一场,又不能吵着小孩,他们只能守着,该是守着,日熬夜熬,总算,小孩醒了。“小哥,我把金辉的手赔你好不好?”
他们把他赶出来。
他怒发中烧,吃饭时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已经把孩子的饭碗砸了,又臭骂了他一顿。他在心中默默念道:“待我砸了那庙!”
那天下午——
大孩子有捡回斧头,忏悔再不玩赖公,老郎中劈头骂了他一顿,过后又指着那凶器叫黄胡子拿回去,想恶狠狠地羞辱他一番,又只是说,“以后我们两家断绝往来,看在你父亲的面上,好自为之吧!”
胡静知也想到这点,这不是黄家的斧头,分明是她丢失的那把。惊惧间,她无意牵扯到昨日树妖,那小孩更是说,“……我不是故意的,我没带斧头,是山里的妖怪操控了我!”
事情骤然诡谲起来。
“我就说这事有鬼。”“黄家那小子是个懦弱的……”“可恨呐……”
第二天去还斧头的路上,胡静知始终闷闷不乐的。
“我又碰到康家那小子,听说他在外面,”车五哥搬根木头到架子上,眼尖见到来了个活人,转头拍拍手道:“女道师,给我吧。”
“你让车大爹看看是不是他家斧头。”地干了,天还不太晴朗。
车五哥说:“这还用看,就是咱家的。”
胡静知一时无话。
地上堆着几根削过皮的木头,她找着话,“小兄弟这是要做什么?”
“给咱爹娘备两口棺木。”
“够吗?”
“慢慢来嘛。”
“儿,好生做开阔些,我二老一起走,不讲究嘛是。”他老讲做一口棺材,死后不要大操办,麻烦别人。
“又胡说,儿还要给你们颐养天年呢。”
原来车五哥过继过,老两口带着,小时摔破头留了疤,夫妻俩想是前世造孽太多没那命,给人送回去了,只是常往来。“万二叔家小孩可算是醒了,多亏你们帮忙。”
胡静知苦笑,摇了摇头。
车老拄着时新的拐杖,心情愉悦,可是想到走丢的那个,不由道,“可怜我那侄孙子还没回来。”
“我们已经想到办法了。”胡静知于是说。
她们请来一个庄稼汉,本想是请个庄稼汉,只是车五哥主动请缨了。车老不想他去,架不住小伙子主意定,不得已拉他到屋里烧香祈福。
约摸三更天,小村庄一片寂静,人家的老黄狗也昏昏欲睡,车五哥偷偷上了山,还是那把斧头,久经年月,仍被磨得光亮。
他精心挑选一棵大小合适位置较好的树,把一盏破灯挂在低处,借着月光,一下两下,认真对待。风吹,他不以为然;灯灭,他不移脚。这时,一鞭子抽在他身上,唬得他跳了起来,回头看去,疑是临树风吹下的藤曼,直拖到地。就差这几下,他突地抓住它抱树捆上,侧面再来几板斧,用力往树上一蹬,轰地,树倒了!那长藤瑟瑟发抖,不对,是他瑟瑟发抖,那长藤动起来啦!它拖着梅树往深处走,又生出一条长藤来拌他,他摸索着去寻斧头,冷汗直冒,偏他找不到,妖怪缠住他身。
车五哥直呼救命!
“来人呐!来人呐!我在这里!”代可莘适时赶到,斩断长藤,扶起车五哥。
她们听到动静便火速飞上山,全员出动。其他几个都去捉拿山妖了。代可莘问车五哥,“怕不怕?”
小村庄近城,村里的年轻人讲话还是听得懂的。车五哥喘着粗气,腿直哆嗦,“娘嘞娘嘞,邪乎的嘞!要把老子嘿死!”他欲要扶身后树,空的,摔个仰八叉。这年岁冷得早,夜里没敢少穿,没把他摔痛,只一双手火辣辣的,抬起看,一手血,黏带着泥土在正燃起的火把下颤抖、发汗。
*
“妖怪,你把我家小贤藏哪了?”有妇人隔老远问一个蓬头的女人。
女人被绑在路边的木桩上,一身破烂的水田衣,头垂着,六尺长发遮满她的脸。她好似从梦中醒来,身上的符咒让她挣脱不开,动弹不得。她看向妇人,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妖怪成精啦!真不像个妖怪!
她道:“昨个已经交代,我没抓人,什么玉梳、车贤,不认识,你们要把我怎样。”
“那你为何害我小儿,敢做要敢认!”车万二弯腰捡她头发,眼睛不离她。
她谄媚地笑着:“为什么要害小孩呢?”
“妖怪,休要狡辩!夜里我可是看着你害人的!”车五哥夜里把树驮下山,到现在还跟做梦似的,“你要害我,我偏不上你的当!”他又跟旁人说起夜里的事。
大家又凑近了些,吐她口水,骂出些难听的话。
有些会,万二媳妇,一个小妇人钻进来,“让开,让开!”她推开大家,“小娘把这妖精的头发剪了,看她嚣不嚣张!”
几只活灵活现的细长飞蟌被打落在地,蓝黑色的羽翼变得奄奄一息。妇人揪着她的头发发狠地剪,剪到参差不齐,剪到能见头皮。
那妖怪拧着眉,不耐烦地看向妇人,万二把妇人拉到一边,她的手抖起来,有些后怕,嘴上不饶,“说不说?”
万二凶她媳妇,“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哪个像你一样,泼妇似的,要不得。”
“你要我说什么?”
她说不出来,看着有点可怜,或者是可恨,大家决定先晾着她,去忙自己的事。有人说不给吃不给喝,先饿几顿,这是把她当人看了。村里小孩看过,吃完饭跑到屋后观察她,捡石子砸她,骂她坏妖、恶妖、偷小孩的妖,这是她又丑又无害。
胡静知她们过来了,劝退小孩。
几人说着话,纠纠缠缠。
何芸芸低着头,试着说:“那你总该知道他们在哪?两个都是在梅山消失的——”
“再说说看吧。”
怡娜进而补充:“玉梳啊,她有两把剑,身手了得。”
“哦?好像有点印象。”
车母已经迈着小碎步过来了,她端着一碗饭,小碗扣着,起初是害怕的,见着有人不免加快步伐,只是挨着马雯雯不作声,要等她们把话讲完。
“大姐啊,大中午的你可把我吓着,”马雯雯搓着手臂,“能再说说你家小孩模样吗?”
她来送饭就是抱了这一点幻想。
她激动道:“我儿他,他大概有这么高,那天出门一定要把头发束起来,戴着姥爷给的獭皮冠,手里拿着根棍,可神气了!”她比划到腋下。
“原来是这样。”
事情已然明了,她们叫来四师姐,继续去卜梅亭查看。
“那妖怪话可属实?”四师姐摸着凉亭立柱。
马雯雯道:“师姐,想是真的,我之前也是如此想来,可有破解之法?”
那妖怪名叫白棘,是土生土长的本地妖,向来维护山林。困住他们的是一个妖力强大的外地女妖。女妖恋上仙子夫君,又同手下将仙子困在此地。至于车贤,可能是与女妖撞见了,她后来还来过一次。玉梳想是误入方阵。
“可有说妖在何处?”
怡娜摇摇头,“也不知晓。”
“你们可知丽华,怎不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