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客呀——”
来人穿堂入内,风尘仆仆,脱下外面蜜合色的鹤氅,旁的丫鬟乖巧接过。
女人掀开珠帘,“如今是招呼都不愿讲。”
屋内烧着暖炉,她只着两件浅色单衣,颈间一簇橘黄璎珞。
“哪里话,”房间内一股药味闷着不透气,来人皱皱鼻头,抚上旁的一把圈椅移过去给她捏肩,“夫人可曾用膳?你一向食得晚——文芯!吩咐下去。”
“有上好的梅生香一壶。”
其声空灵。
流萤文芯闪闪落落惹亮一室烛火,手执一把仿古白釉执壶。
“那是你们女人喝的酒,留我作甚?——去,温壶老酒。”
妇人就坐,摇着她那把银丝白孔雀扇点他:“大爷不好这口?”
“我最是见不惯你用这鸡毛扇,”他推开扇尖揉揉鼻头,“让人好端端鼻痒。”
“不舒服便忍着。”
他攥紧拳头深吸口气,惫怠开窗,也是白日无疑。
“时辰尚早,何故掌灯?文芯这丫头是越来越不懂事了!”
“哼,长本事了,回来做甚!”啪的一声,门窗紧闭。
*
十月末,门里预备选拔后的一次历练,她们女弟子由四师姐带队。大家再放心不过,也十足的高兴,一伙人早早收收捡捡,准备行囊,玉梳同样,有的没的东西拢在一起,不知道的以为出远门。
“东西这么多?我道是堇州多远呢。”二娘没见她这么积极过,同何芸芸打趣,“这不得辎车前行?”
“此言差矣,担把东西,唤个挑夫且在跟前。”何芸芸目不斜视。
“你们都笑话我!”玉梳抓着头发,气急败坏。
“真不知她哪弄来的一堆杂书,搁这好一顿收拾。”二娘拿她的书又去碰碰她的床沿,“什么花里胡哨的衣服,堆得到处都是。”
“我这不是想多做些准备?左右也没甚像样的包袱。”她苦恼着。
“那也用不了这么多啊,出去不被人笑话死!”
玉梳醍醐灌顶,书不带了,平日里休息也不见多读。……呃,留本剑谱吧。
“多带几个钱就是了。”
“那要是深山老林呢?”
二娘一把掀起被子,“那你就自求多福。”
话这么说,她还是多带了些钱,衣服姑且多备几件。……倒也不必。
呼——呼呼——
入夜,寒风阵阵拍打窗楞,片云悄悄掩拢残月。
就在玉梳快要睡着的时候,有人在侧畔抽噎,好像是何芸芸。
一个昏睡的人是管不得的。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
一大早,她们拿到自己的宝剑,个个喜形于色。四师姐过来,见大家带了不少东西,行装一个两个鼓囊囊的,说了句玩笑话,又道是:“这一行需速速解决。”
“啊——?”
大伙懊恼,要卸下行李,轻车简从。旁的师姐也说,不过寻常妖物。
“抓紧吧,”四师姐打住,“这样便是,总归是用心之举。”
她赐了大伙收缩的栗线百宝囊。
“看看,这才像样。”大家嘴里说着感谢的话又称道是。
不过捉的是什么妖呢?四师姐嗔留一句,“去了便知——”把几个人心吊起来,紧赶慢赶到堇州地方——果甫乡。
果甫乡名如其实,以各色果品闻名,又系长寿之乡,此行村落便是其中之一。
时值月初,她们来到当先一户人家,见一老翁修缮屋顶。昨日里刮大风,老人搬把梯子看样子在添茅草,不知怎的,失足从屋顶上摔下来。沿边儿的麻雀尖声逃窜,田苹儿眼尖,施法接住老人,那老人就坐在墙根,惊魂未定。
“妮妮回来呐?”
“老人家,不打紧吧?”两个姐妹一左一右把老人家扶起来。
“不打紧。”
老人问仙姑哪里来,四师姐说:“我们是际州尔山来的,听闻此地有妖邪作祟,特来除妖。”
“噢。”老人岔腿踱步邀她们进屋歇息。他老伴本在屋中缝补衣物,听见门外动静出来观看。见她倚在门首,大爷嘶哑着招呼老伴给大家添些水喝。
师姐说她们不讨水吃,说是吃过,现在要去办正事。
“哦。”哪知车老叫她们等会,还是摸到里屋,拿来柑橘。
怡娜接过,摸索着黄色花斑的橘子:“老伯,你夫妻二人相携索居,怎不见儿女在侧?”
车老擦了一下眼屎和迎风合着的泪,老太问讯已是哽咽。
原来这一户六七个子女,经年变故,生离死别,“叫我二老独活,有一日过一日的……噢,脚下尚有一小侄常来看望。”
也是教人唏嘘。
老人家还记着前事,直言他们这一向不大太平。“上月前有妖,咳咳,在梅山打起来……你问他们,有人晓得咯!咳咳,那夜里梅山林里放着幽光鬼火,声音钻到我耳窝子里……”他们当时便把门窗抵死,不敢声张。
他老伴抚着他的背,给他顺顺气,车老方说:“仙姑,你们不知,我们梅山一向是有妖怪,许多年的事,我奶奶在的时候就跟我讲起……往日,村里丢了孩子……现在倒好……只是我那侄孙至于今没有找到。”
“你侄孙?”
“作孽哟,”车老摆着手道,“狗牙那孩子淘气坏了,老子讲的话一点不听。”
玉梳插嘴道:“能带我们去见见狗牙父母吗?”何芸芸拉了拉她。
这狗牙系车老堂兄弟的孙子,大名叫车贤。他家在村东头,盖着老旧泛青的砖瓦,祖上阔过,充当马户,门前一棵大枣树,掉光了叶子,丫丫叉叉,上马石下如今是鲜少有马儿经过了。
应门来的是个小女孩儿,胆子很大,见人就喊。
车老、田苹儿正待要问,小女孩儿嘘声道:“我弟弟吵得很,刚睡着。大爷爷,你们等会。我爹还有爷爷出去找我哥了,奶奶和娘都在家,我去把我娘叫过来。”
很快出来一个妇人,脸色憔悴,连声说着招待不周的话。“我家狗牙是三天前不见的,他那天在梅林玩耍,村里的孩子都回去了,只有我家狗牙没回来。夜里我男人、车五哥、黄胡子一行人照亮的照亮,敲锣的敲锣,黄胡子家胖小子听见敲锣就跑出来了,他是睡着了,只是我家小孩找不到呢,他要是饿了渴了怎么办……我家狗牙多好的孩子,他还那么小……”
说到后面这个做母亲的说不下去了,实有不忍。
她们又辗转来到梅林,依她说小孩应是在梅林走丢的。问及过路的农户,有说是被小鬼牵走的,有说是被妖怪抓去的。
无法,她们分了两队,四师姐叫她们分头寻找线索。她先回到了早先安置的庙庵。
这时节,矮山上没什么人,树木多半掉光了叶子,暴露在野外,有的还被菟丝子缠个满身,枝桠或高或低、或粗或痩,参差不一。许是鲜有人打理,加上几分民间传闻,放眼望去真有几分荒凉可怕之态。
大家姑且凑一块儿。车大哥给带的路,她家姑娘也吵着闹着要来,车大哥假意打了两下,小孩哭了,车大哥半是打半是吓,直把小孩劝回去了。
“他们几个孩子胆怎么这么大啊?”和玉梳一班的代可莘问。
“恩几个活伢丁恩叫特做事特不做,嗯到哪里去耍港都不港应。”
“啊?”
代可莘听不懂他的话,二班的胡静知也不懂,其他的倒是听得懂一些。不过胡静知不用懂,总会有人跟她讲。怡娜说:“他意思是讲那几个小孩叫做事不积极,一出门玩去又喊不回来。”
众人晃了一圈,除了在卜梅亭墙根找到的一个小孩玩的破竹马和一根长木棍,没什么发现,车大哥说东西还放在这,万一他家小孩回来,怕找不到。
没什么发现了,想来回去还得问问那帮小孩……
她们在一处废宅找到几个小孩,了解到当日情形,正是激烈,其中一个小孩说:
“狗牙是英雄,英雄是山林之王!”
黄胡子儿子说:“车贤他爷骂人,又不是我叫他跑林子里去的。”
那大孩子道:“不是你是谁?”
“他自己要去的能怪我?我又不是祝老三,什么坏事都是我做的。”
一小孩儿嫩声嫩气,口吃结巴,“是,祝老三,叫阿赖,上山的。我要去……要去告发你……”那大孩子来捂他的嘴。
“泥马,我叫你吃屎你去吃啊?”黄小子把人扯开,使劲推了那小孩一把,威胁他欲打他,旁人拦着,黄小子于是对众人说,“每次都是我演祝老三,有本事你演啊!你演啊!早知道我就不跟你们玩了。”说到后面胖小子泪洒衣襟,说要回家跟他太讲。
“漂亮姐姐,我表哥找到了吗?”边上的小孩拖着浓浓的鼻涕拉马雯雯的裙摆,马雯雯强忍着,说没有。
一整天收获寥寥无几,众人回到几里开外的老旧庵庙。
四师姐问胡静知情况如何。
胡静知如实说了。
“不对,”田苹儿思前想后,敏锐道:“他们究竟在玩怎样的一种游戏?”
马雯雯迷惑道:“一开始别个说是捉迷藏,打仗,好好的那帮小孩吵起架来,事情就不对劲了,不像闹着玩,倒像是演一出戏,什么祝老三,什么阿赖的。”
大家纷纷附和。
“问清楚没有?”
大家围坐在一起,知道的不过一起玩的有九个小孩,走丢了一个,地方不大竟也不知所踪,小小梅山是否真有妖邪也未可知。师姐好奇游戏怎么玩的,没有人回答得全,就在这时,代可莘举起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