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林府的马车上,林芃芃有心与华见素探讨,瞧见她疲累得小憩,便也歇了心思。
反正华见素会留在林府多日,也不急于一时。
近日华隐任职的吏部事忙,他官职不高又初来乍到,常忙公务到深夜,索性住在公署,于是同意让华见素在林府小住一阵。
转眼间到了林府,二人沿抄手游廊直接到了后正厅。绕过一处小照壁,只见一圆脸杏眼,与林芃芃长相相似但更添慈爱的中年女子,正蹙眉立在门口张望,正是林母王氏,王跃莲。
王跃莲见到二人顿时展颜,忙一手牵着一个小娘子往厅里去了。
进到厅内,林芃芃忙拦下欲传膳的母亲,指挥柳儿和松风到门外把风。
林芃芃比比划划,倒豆子般把刚刚的事说了,华见素在旁适时添上一句,免得她跑偏。
“娘,你说是怎么回事?”
“殿下恐怕存了撮合你二人的意思了。只是大概怕你们真的郎无情妾无意,所以今日只是铺垫。或者,是想陛下出面,毕竟徐家特殊。”王跃莲思忖一番,斟酌着说了。
镇国公主可不是莽撞的性子,她其实觉得这桩婚事多半是板上钉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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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真说准了。这厢,顾长缨刚回府卸了繁复的翻刀髻,褪下曳地裙,换了身方便行动的圆领袍,便直奔大内。
光启帝和梁后刚处理完政务要事,预备传膳,便见女儿风风火火地来了。
人未入座,声先至:“母亲,爹,我给徐修远选了一门好亲事。”
梁后不语,抬手挥退了殿中侍从,便只一味品茶,想等女儿吐露清楚做了什么“好事”再开口。
倒是大马金刀坐着的光启帝坐直了身子,十分捧场:“好啊,哪家的姑娘?你已下旨赐婚了?”
“……爹,你还没有传位给我,我不能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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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里终究不是合适说些话的地儿,王跃莲拉着两位姑娘进了内室,接着和女儿一左一右坐在当事人身旁。
“珠儿,旁的先不论,姨只问你,你觉着徐郎君如何?”
华见素见王夫人关切地望着自己,林芃芃的眼神中更透出焦急。
母女二人仿佛她说一个不字,便要拖她亡命天涯的架势。
华见素琢磨着如何开口,她素来是随遇而安的性子,给她的她从来安心接下,没有的也不会强求,本就极少开口索要什么。
更别提要她直说心仪只见一面的人,太不妥,何况她也算“见色起意”,太孟浪了。
要她说没看上那样一个玉郎君,那也很违心……
只想到那人移步为她挡风的情景,华见素耳尖便红了。王跃莲瞧素来冷淡的华见素流露出扭捏的小女儿模样,便知她欢喜着呢,略放心了些。
“可公主和宁国公世子有旧,洛京中都心照不宣。谁知是不是两人闹别扭,拿珠儿寻开心呢!”
林芃芃素来消息灵通,回了京城更是大显身手,什么乱七八糟的三角关系她听得多了,可不愿好妹妹被牵扯进去。
“慎言!殿下岂是你妄议的。”王跃莲低声呵道,“待晚上老林回来,我再问问他可听到风声。若不是良缘,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珠儿进火坑。”
光启十年时,青州刺史林振将彼时只是小小县丞的华隐提拔起来,入青州府衙为长史。
王夫人见十一岁的华见素早慧懂事,那个怎么都无所谓的淡然劲儿,真真叫人看了心疼,平日里就将孩子接到林府,本想着就当女儿多个玩伴。
可这么些年,早把她当了半个女儿看待,私下里让她唤自己姨母。
原本进京后已帮她留意了些好人家,王跃莲思来想去,甚至觉着找人入赘是最好,谁知世事难料。
从前她看徐怀谷也是个端正的好孩子,只是若真做自家女婿…勉强能配得上珠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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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勤恳工作多日的华隐终于休沐,简单用了早膳便吩咐小厮备马车,准备亲自把华见素接回家。
“小女叨扰多日,午膳便不必了……”华隐拱手向王夫人道谢,他素来不爱热闹,林家人和善但太热情,他招架不住。
一直没吭声的林振开口挽留:“华大人留步,老夫刚得了一幅名家字帖,不妨移步书房共赏一番,再走也不迟。”
两人是旧相识了,华隐听出他话中深意,眼神示意了女儿一眼,便抬步与林振往书房去了。
二人交谈这两刻钟,王跃莲也没闲着。
这边吩咐厨房把预备好的透花糍并着几样费时的糕点装起两盒;那边又遣松风随柳儿去取几条新绣的帕子巾子。
“姨母,不必麻烦,现在离得近了,我总能来的。”王夫人来了劲头,比林芃芃还难哄,华见素拦也拦不住。
林芃芃笑着抱住她:“娘很是想你,你别推辞了。可说好了,我出嫁前你可要再来住一阵。”
林芃芃和平国公嫡幼子梁乐之是娃娃亲,婚期去岁就定好了,就在今年五月下旬。
华见素回搂住她,点头称好,等林芃芃出嫁了,二人肯定不如现在能随性见面了,她也很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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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住在东城的平康坊,一等一的好地段,是当年陛下所赐,而华府则在离西市不远的崇贤坊。
休沐日朱雀大街上车马多,驾车回府也要走三刻钟。
华见素猜林姨夫刚才许是与父亲讲了上巳节那日的事,说不准还提了陛下的意思,但父亲不言,她也不问。
只觉马车行动凝滞,愈加沉闷了,她素手挑起车帘,瞧见朱雀门旁围了好些人,层层叠叠。
“前日科举放榜,张榜于此。”华隐闭眼歇息,但听到声响,猜到她疑问,温声解答。
华见素思索着点头,她酷爱读史,知道前朝愍帝曾试过推行科举之法取士,可惜世家阻挠,地方又起义不断,最后也不了了之了。
因此,这次算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正欲放下帘子,华见素恍惚间竟觉得站在人群后的一人鹤立鸡群,身形有些眼熟,目光停顿了几个呼吸。
那人似有所感般回首,看清他脸的一瞬,华见素啪地放下车帘,惹得华隐侧首看她一眼。
再美的人几天不见,模样在记忆中也会褪色。只是最近徐怀谷这一名字常被她周围人提及,引得她常在发呆时忆起初见的场景,刚才只觉得自己魔怔了,他怎会在此呢。
结果竟真是他。
华见素腹议:玉人一样的郎君也不能免俗,赶着来看热闹吗?
又想到他君子做派和宴上诗作,华见素想不通这样文质彬彬的郎君怎还是白身。
难不成…她霎时有个大胆的猜想,但自己也觉得太荒谬,忙按下思绪。
彼时徐怀谷的确似有所感,回首又见那位小娘子如惊兔似地躲开了,想着自己恐怕又吓到她了。
徐怀谷是一日三省吾身的人,那天回去后,一直懊恼自己的唐突,若是自己思虑再周全些…….
总之,拉她入局非他本意,日后他会尽力补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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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府人少,只华隐父女两位主子,因此宅院也不大,但胜在位置不错,布置也精巧,住着很舒心。
华见素一进院便见穆姑姑正安排午膳,忙前忙后。她更快行靠近,刻意放轻脚步。
穆姑姑其实从他们一进门便听见动静了,这时只配合着小孩子玩闹,转身时佯装被华见素吓了一跳。
“呀,可回来了。收拾收拾便来用饭吧。”穆姑姑摸摸华见素的脸,嘱咐一句。
“嗯。”华见素略低下头,轻轻蹭了一下她的掌心,便回房更衣了。
穆姑姑原是她亡母的陪嫁,母亲去世后放心不下她,便陪父女二人颠沛流离,一直贴身照顾。
穆姑姑见日益稳重的娘子这般可怜可爱模样,眼中的疼爱更要溢出来一般,直目送她至转角处。
华家用膳向来是三人围桌同座,不习惯让其他下人伺候。
华隐和穆姑姑坐在华见素一左一右,平日有时会较劲般给她夹菜。今日格外消停,穆姑姑瞥了华隐一眼,见他有些分神,奇也怪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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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小厮阿吉轻合上书房门退下了,他上月才来华府当值,因不多话得以跟在老爷身边伺候。
主家喜静,凡事爱亲力亲为,给工钱也很大方,这样的好活计打着灯笼都难找,他自觉命好。
今日老爷又早早遣他回去休息,阿吉喜不自胜,轻哼着小曲,美滋滋地回房了,故而没留心院里闪过一道黑影。
书房门好似被风拂开一个小缝,黑影顺势挤进,无声无息。黑衣人扯下面巾,竟是穆姑姑。
她看也没看端坐着的华大人一眼,径直坐在小塌上埋冤道:“究竟是怎么了,回来就心不在焉。”
华隐不语,合上书放在架上,绕到穆姑姑对面坐下,才垂眸开口:“皇上有意为娘子和宁国公世子赐婚,让林大人来探我口风。娘子似乎……”
没等他讲完,穆姑姑就激动起身:“顾泽简直混账!徐家小儿哪里配得上娘子。她定是不愿。”
“月竹,你听我说……”
穆姑姑急得踱步,自顾自地讲:“还是给彭城去信吧,他们不是早说族中好儿郎随娘子挑,赶快送来个应急。”
“珠儿似乎有意。”
“什么?”穆月竹霎时愣住在原地。
华隐将从林振那听的乐游园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穆月竹缓缓坐下,待对面人讲完,她猛地出拳直击其面门,对面人及时以掌拦住,二人目光相接,对峙了一会。
终是华隐先收手了。
“哪里是赐婚那么简单。宁国公府世代忠君,但徐怀谷那小子早站在顾长缨那边了。他们想让你为她用,给那几家添堵,是吧?”
见对方服软,穆月竹也收拳,冷哼一声,“顾泽勇猛但是个蠢的,梁玉君是经世之才,可惜太清高。顾长缨那小妮子倒是纬武经文,又胆大包天。”
“墨影,你要追随明主我不拦你,只是万万不该将珠儿卷进来,你难道忘了答应过她……”
“我怎会忘,我怎敢忘。”战战兢兢经营多年,华隐鬓边早生华发,只是想到当初许诺那人的誓言,目光一如年轻时坚定。
“月竹,娘子早就长大了,她若无心掺合,宴上定不会配合。”
华隐定定地望着对面人,“当初既决定入世,就知逃不过这天,选顾长缨是最稳妥不过的。顾泽自己都不指望他那六岁的小儿子。”
从前多寡言的一个人,浸润官场多年,也变得能说会道了。穆月竹深深叹了口气,没再应答,从窗子跳出去了。
她没回房,今日兰香和松风都守夜,她放心。略想了想,运气抬脚,闪身往永兴坊宁国公府去了。
她要亲自探探那小子品性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