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火堆也只剩下零星的暗红色余烬。
周夫子慢条斯理地掸了掸长衫上的灰，把那几个吃得满脸黑灰的孩子叫到跟前。
老头背着手，语重心长地讲起了圣人垂怜苍生的道理，说得林之瑞眼皮子直打架。
直到夫子发了话，大家伙儿才算彻底解放，在岔路口挥手作别。
李若宁坐上自家的马车，临走前还不忘隔着帘子对陈杏儿扮了个鬼脸，赵允谦则笑着摇摇头，随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
田垄边，只剩下陈杏儿和林之瑞这对“黑炭头”搭档。
“这夫子讲经，比催眠咒还管用。”
林之瑞揉着发酸的脖子，眼神里透着一股不甘。
“陈杏儿，小爷我还没吃够呢，那红薯塞牙缝都不够。”
他一拍胸脯，拍出一阵灰土。
“走，带你去东街，我知道一家馆子，那里的炙羊肉一绝，包你吃完不想回家！”
陈杏儿原本想回娘亲陈月那儿，可一听“炙羊肉”三个字，腿就像生了根。
她摸了摸空落落的肚子，眼里冒出光来。
“说好了啊，你请客，不许赖账！”
两人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进了城。
由于刚才烤红薯折腾得太欢，陈杏儿那一身灰褐色短打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活脱脱一个刚从土坑里爬出来的乡下丫头。
林之瑞也好不到哪去，锦袍皱巴巴的，脸上还有两道洗不干净的黑手印。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是哪家跑出来的顽童，或是城郊讨生活的苦命娃。
此时已是黄昏，街上人头攒动，光影昏黄。
就在他们穿过闹市转进一条胡同时，几个贼眉鼠眼的汉子悄悄跟了上来。
为首的一个刀疤脸，盯着陈杏儿那张虽脏却难掩灵动的小脸，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
“大哥，看那俩，皮相真不错，尤其是那丫头，洗干净了绝对是上等货色。”
几个黑影迅速围拢，像捕猎的野狗，猛地窜到两人面前。
“哎哟，我的儿啊！可算找着你们了！”
刀疤脸变脸比翻书还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扯着嗓子干嚎起来。
周围的百姓被这动静惊动，纷纷驻足围观。
“大家伙儿瞧瞧，这两个不省心的，偷了家里的救命钱跑出来胡闹，害得老子好找！”
另一个同伙也冲上来，满脸悲痛地去拽林之瑞的胳膊。
“你们这两个兔崽子，家里老娘都快急疯了，还不跟爹回去受罚！”
林之瑞哪见过这阵仗，气得浑身发抖。
“谁是你儿？滚开！小爷我撕烂你的嘴！”
他像只炸毛的小狮子，挥着拳头就往那汉子脸上招呼。
那汉子故意没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随即顺势倒地哀嚎。
“打爹了！大家快看啊，逆子打亲爹了！平时娇生惯养，竟养出这么个畜生！”
围观群众开始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
“哎，这孩子怎么这样，长得挺俊俏，良心却黑了。”
“肯定是穷人家惯坏了，这种逆子就该带回去好好教训。”
几个妇女露出怜悯的神色，却是在怜悯那几个骗子。
陈杏儿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这帮人是老手。
她扯住林之瑞的袖子，拼命给他使眼色，示意他闭嘴。
可林之瑞那个炮仗性子，哪里忍得了这种侮辱。
“我是长公主府的！你们找死吗！”
这话一出，陈杏儿暗叫糟糕，完了，彻底捅了马蜂窝。
刀疤脸眼中凶光一闪，捂着脸哭得更凶了。
“大家听听，这孩子疯了，竟然幻想自己是皇亲国戚，病得不轻啊！”
几个同伙趁乱一拥而上，像拎小鸡一样把两人死死按住。
“诸位乡亲让让，我们这就带这两孽障回去治病，别冲撞了各位。”
人贩子一边对四周作揖，一边不由分说地把两人往幽深的巷子里拖。
林之瑞还想喊，嘴里却被塞进一团散发着恶臭的破布。
陈杏儿也想挣扎，却被那大手箍得生疼。
她知道，越是反抗，这些人下手越狠，现在硬拼没戏。
不知拐了多少个弯，两人被重重地摔进一处阴暗破败的院落。
铁门“咣当”一声合上。
陈杏儿揉着酸痛的手腕，环顾四周，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哪里是院子，分明是人间地狱。
十几个孩子像鹌鹑一样缩在墙角，满脸木然。
从走路还不稳的娃娃到半大的少年，个个骨瘦如柴，眼神空洞。
最阴森的角落里，横着几个更小的身影，发出微弱的呻吟。
那些孩子，有的手脚以诡异的角度弯曲，有的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哑声。
那是被故意弄残、割了舌头，准备送去街头博取同情讨钱的工具。
林之瑞看清那些残缺的肢体，吓得脸瞬间惨白，胃里一阵抽搐。
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尽管小手还在打颤，却还是挡在陈杏儿身前。
“别怕……有我在，我……我保护你。”
他声音发颤，尾音都带了哭腔，却愣是没退后半步。
刀疤脸剔着牙缝走过来，阴恻恻地打量着他们。
“长公主府的？嘿，你这小子戏瘾还挺大。”
他蹲下身，粗糙的手指在陈杏儿脸上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摸一块猪肉。
“不过这丫头确实是个极品，卖给南边的富商，能抵咱们一年的收成。”
林之瑞猛地撞过去，像头愤怒的小牛。
“别碰她！你这个混蛋！”
刀疤脸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啪”的一声，林之瑞半边脸顿时肿了起来。
“给脸不要脸。到了这儿，管你是谁，都得给老子趴着！”
陈杏儿心疼得眼泪直打转，她赶紧拉住林之瑞。
她怕林之瑞再说出什么激怒对方的话，到时候被打断腿就真的全完了。
“呜呜呜……叔叔饶命，我哥脑子确实有点不好使……”
陈杏儿突然嚎啕大哭，一屁股坐在地上，鼻涕一把泪一把。
“他总是看那些说书的戏文，把自己当成大官，您别跟他计较。”
她一边哭，一边隐蔽地掐了一把林之瑞的大腿根，疼得林之瑞差点蹦起来。
“我们真的没钱……家里就剩下两间破屋子，求求你们放了我们吧！”
这哭声凄惨无比，连那几个老油条人贩子都被唬住了几秒。
陈杏儿暗暗叫苦，这可不是装的，她是真怕啊。
万一救援没来，自己这辈子岂不是要交待在这里了？
“娘！你在哪儿啊！我想回家吃红薯！”
“我再也不乱跑了！我保证听话！”
陈杏儿扯着嗓子喊，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掉。
林之瑞看着她这幅样子，心里又酸又急，虽然不明白她想干嘛，却也跟着哭。
“娘……娘啊！我好疼……”
他这种平日里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哭起来那叫一个委屈，透着股真情实感。
刀疤脸被吵得心烦意燥，啐了一口唾沫。
“哭什么哭！再哭老子把你们舌头全割了！”
他指了指角落里那个没舌头的孩子，故意吓唬他们。
陈杏儿吓得打了个响嗝，死死捂住嘴巴，身体不停地发抖。
林之瑞也缩成一团，两人像受惊的小兔子般挤在一起。
刀疤脸见两人老实了，冷哼一声。
“这就对了。在这里待着，等明天主家来看货，表现好点，还能少吃点苦头。”
说完，他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进了屋，房门锁得死死的。
院子里恢复了那股令人作呕的死寂。
陈杏儿凑到林之瑞耳边，声音细如蚊蝇。
“刚才为什么不跑？”
林之瑞捂着脸，声音闷闷的，还带着鼻音。
“他们这么多人，我跑了，你怎么办？”
陈杏儿心里微微一震，没想到林之瑞虽然平时臭屁，关键时刻倒真讲义气。
“别哭了，咱们得想办法出去。你身上有没有什么信物能传出去？”
林之瑞在怀里摸了半天，脸色一变。
“刚才挣扎的时候，玉坠好像被他们拽走了。”
陈杏儿咬了咬牙，这群见财起意的畜生。
她看了看高耸的院墙，还有那满院子可怜的孩子。
必须得闹出动静来，否则等到天亮，一切都迟了。
她注意到不远处的柴房堆着一些潮湿的干草。
如果能点着火，烟一定能引来巡城的守卫。
可火种在哪儿？
她摸了摸兜里，那是下午在田里顺手塞进去的一个打火石。
下午烤红薯的时候顺手塞自己衣服里面了。
“林之瑞，待会儿我点火，你负责在院子里大喊‘走水了’。”
“越大声越好，最好把整条街的人都吵醒！”
林之瑞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悄悄移动到柴房边，动作轻得像猫。
陈杏儿的心咚咚乱跳，手心里全是汗。
能不能活命，全看这一把火了。
可就在她准备动手时，屋里传来了刀疤脸的声音。
“那小子的玉佩我瞧着不简单，不像普通人家的东西，该不会真是块硬板子吧？”
“管他呢，做了这单，咱们就换地方。只要卖得远，谁能查得到？”
陈杏儿屏住呼吸，手指死死攥着打火石。
就在火星溅落在干草上的那一刻，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沉重的撞门声响彻云霄。
“里面的人听着！官府办案，开门！”
那是……官兵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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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