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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石渠阁的火星

《养力术》的编订工作,被政哥大手一挥,塞给了少府下面一个专门抄书的机构。我只需要定期去“指导”一下——主要是确认他们没把我的图解画成鬼符,口号编成咒语。

而我的主要精力,立刻转移到了石渠阁。

石渠阁在咸阳宫深处,与其说是个“阁”,不如说是个大型地下保险库。整座建筑用巨石砌成,深埋地下,入口狭窄,甬道曲折,防火防潮防蛀功能点满,安全感爆棚——当然,对于被关在里面整理竹简的人来说,可能更像一座精致的坟墓。

守卫见到蒙恬的手令,才放我们进去。跟我一起的,还有两个少府派来的文书小吏,以及……周青臣。

“陛下特许周博士协助姑娘整理。”带我们来的宦官一板一眼地传达旨意。

周青臣对我点点头,眼神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激。我知道,这肯定是政哥看在我这段时间“表现良好”的份上,给博士宫,或者说给天下读书人,留的一个小小的透气口。虽然只允许整理“实用类”书籍,但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石渠阁内部比我想象的更大,更阴冷。巨大的石室里,一排排高及屋顶的木架密密麻麻,上面堆满了成捆的竹简、木牍,甚至还有少量珍贵的帛书。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竹木和防虫草药的味道,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稀疏的油灯提供照明。

“这些都是从博士宫,以及各地收缴来的?”我小声问周青臣。

周青臣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十之**。还有些,是历代宫廷旧藏。”他顿了顿,补充道,“自陛下下令后,各地仍在源源不断送来。”

我看着这几乎望不到头的“书山”,头皮发麻。这得整理到猴年马月?政哥给我的“特许”,怕不是个巨坑?

但来都来了。

我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挽起袖子:“开工!”

第一步,分类。政哥说了,只要医药、百工、农事等“实用”之书。但哪些算“实用”?界限很模糊。

比如,讲祭祀礼仪的,算不算实用?秦朝重祭祀,这应该算吧?但里面可能夹杂着儒家“以德配天”的思想,踩雷。

再比如,记录各地物产风土的,肯定算实用。但里面如果赞美了故国山川,怀念旧朝,那也是雷。

这活儿,简直是戴着镣铐在雷区跳舞。

周青臣是老学究,分类标准偏向传统经学。两个小吏则战战兢兢,生怕出错掉脑袋。

我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这海量的竹简,决定引入一点现代管理学。

“周博士,两位,咱们这么干不行。”我拍拍手,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效率太低,还容易出错。得有个章程。”

我在空地上用炭笔画起来:“咱们分四步走。第一步,粗筛。按材质、形制、大体内容,先分成几大堆:医药一堆,农桑一堆,百工技艺一堆,天文历法一堆,地理风物一堆,其他的暂时放一边。”

周青臣皱眉:“此举是否过于粗疏?恐有遗漏。”

“粗筛就是为了快。”我解释,“先把明显符合要求的挑出来。剩下的,咱们再慢慢细看。不然这么多,看到明年也看不完。”

两个小吏点头如捣蒜。

“第二步,细拣。每一堆里,再仔细看内容。周博士,您学识渊博,主要负责甄别其中是否有……嗯,‘不合时宜’的议论。两位负责记录、编号、捆扎。”

“第三步,清点造册。每一卷被选中的,都要记录名称、来源、卷数、简要内容。”

“第四步,妥善存放。按类别分区,做好标记,方便日后查找。”

我画完,看着他们:“明白了吗?”

周青臣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姑娘此法,确比盲目翻找高效。”

两个小吏更是没意见,反正听安排干活就行。

于是,石渠阁里出现了诡异的一幕:四个人,像工蚁一样,在浩瀚的竹简海洋里,按照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机械的流程,开始了抢救性整理。

我的“实用主义”在这里发挥了最大作用。我不在乎这卷竹简是儒家写的还是法家写的,我只在乎它有没有用。

“《神农本草经》残卷?留下!这可是中医基础!”

“《考工记》?详细记录各种手工业技术?必须留!”

“齐国海盐制法?留!”

“楚国青铜冶炼心得?留!”

“赵国养马术?留留留!”

“这部……《诗经》?呃,这个……”我看向周青臣。

周青臣接过去快速翻阅,半晌,低声道:“此乃齐国流传的《齐风》,与官定版本略有不同,多涉民间情爱、劳作……恐不合上意。”

我想了想:“里面有没有讲怎么采桑、怎么织布、怎么辨别天气农时的?”

周青臣仔细看了看:“有,《七月》篇中详述农事……”

“那就有用!”我一锤定音,“把讲农事、劳作的部分摘抄出来,单独成卷。那些情啊爱啊的……先放一边。”我不能明说全留,只能打擦边球。

周青臣眼睛一亮:“姑娘是说……择其有用者录之?”

“对!咱们这是编《实用农桑歌谣选集》,不叫《诗经》。”我冲他眨眨眼。

周青臣会意,立刻动手。

两个小吏看得目瞪口呆,还能这样?

时间一天天过去,我们整理出的“安全区”竹简越来越多。石渠阁的角落里,分门别类地堆起了一座座小山。医药、农桑、百工、地理、算术……甚至还有一些关于水利工程和城池营造的图纸。

工作很枯燥,很累,眼睛看竹简看得发花,手上全是竹片划出的细口子。但每多整理出一卷有用的书,我心里就多一分踏实。

周青臣从一开始的谨慎,到后来也渐渐放开了手脚。他学识渊博,往往能一眼看出某卷竹简的价值,或者指出其中隐藏的“风险点”。我们配合越来越默契。

偶尔,我们也会闲聊几句。

“姑娘如此竭力保存这些,究竟为何?”有一天,周青臣终于问出了口。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不解,也有探寻,“陛下……终究是要烧掉那些‘无用’之书的。”

我正小心翼翼地摊开一卷讲陶器烧制的竹简,闻言顿了顿:“周博士,您觉得,什么是有用,什么是无用?”

周青臣被我问住了。

“能帮人生存、活得更好的,就是有用。”我指着那卷竹简,“这上面记的,是怎么选土,怎么制坯,怎么控制窑温,怎么上釉。学会了,就能烧出更好的陶器,更多人能用上碗碟。这难道无用?”

我又指向另一堆:“那些医书,能治病救人。那些农书,能多打粮食。那些记载山川地理、物产风俗的,能让人了解脚下土地。这些,都是有用的。”

“可是……”周青臣低声道,“诗书礼乐,教化人心,难道就无用吗?”

“有用。”我肯定地说,“但那是另一种有用。是让人知道为什么活,怎么活得像个‘人’。和让人能‘活着’,一样重要。”

我看着他,很认真地说:“周博士,也许现在,陛下只需要让人‘活着’、让帝国运转的学问。但后世呢?千百年后的人,他们既想知道祖先怎么造剑犁地,也想知道祖先怎么唱歌跳舞,怎么思考天地。我们现在多留一点火星,也许将来,就能让人看到更完整的火光。”

周青臣沉默了许久,久到油灯的灯花都爆了一下。

“姑娘之心,远超常人。”他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低下头,继续整理手中的竹简。但我看见,他整理的动作,更轻柔了。

除了整理,我还顺手做了些“小发明”。

石渠阁太暗,伤眼睛。我让人弄来更多铜镜,调整角度反射天光(虽然大部分时间靠油灯)。还设计了简易的“阅览架”,把竹简斜放固定,不用一直用手举着。

竹简太重,搬运困难。我画了草图,让工匠做了带轮子的推车(虽然很简陋),还改良了捆扎方法,用更结实的麻绳和活扣。

甚至,我根据记忆,弄出了简易的“标点符号”——在竹简侧面刻上不同形状的凹槽,代表句读、段落,方便阅读和查找。虽然被周青臣吐槽“有损简牍”,但两个小吏用过后纷纷表示“真香”。

这些不起眼的小改动,让石渠阁的工作效率提高不少。消息传到蒙恬耳朵里,他某天特意来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之后送来的物资里,多了几盏更明亮的牛油灯和几面打磨得更光滑的铜镜。

当然,我也没忘给政哥写“工作报告”。重点汇报抢救了多少农书、医书、技术书,强调了它们对“富国强兵”的潜在价值,顺便轻描淡写提了一句“为使整理更高效,略作器具调整”。政哥的回复一如既往的简洁:“知道了。”

平淡的日子被一个意外打破。

那天,我们正整理一批从楚地收缴来的竹简,内容多是巫祝祭祀和草药方子。突然,一个小吏低呼一声,从一捆破旧的木牍中,抽出了一卷暗红色的帛书。

帛书!这可比竹简珍贵多了!

我们围过去。帛书保存得不太好,边缘有虫蛀和霉斑,但中间的文字还依稀可辨。周青臣小心地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凑近看。文字是楚国鸟篆,我不太认识,但能看到一些图案——星辰,山脉,河流,还有……一条龙?

“是楚国秘藏的舆图!”周青臣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还有观星测位之法!这……这是楚国王室才能掌握的……”

我的心猛地一跳。舆图?观星?这放在古代,是妥妥的最高级别战略资料!楚国人居然把它藏在祭祀用的木牍堆里?真是狡兔三窟。

“立刻封存!”我立刻说,“谁都不许说出去!周博士,你和我一起,誊抄一份!”

“誊抄?”周青臣愕然,“此等秘宝,当立刻呈送陛下!”

“呈送肯定要呈送。”我快速说道,“但原件太珍贵,也太扎眼。我们先誊抄一份留底,再把原件秘密呈给陛下。万一……我是说万一,路上有什么闪失,或者陛下需要勘验,我们还有备份。”

周青臣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这等重要之物,确实不能孤注一掷。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点头:“姑娘思虑周全。”

我们两个亲自动手,点起最亮的灯,屏息凝神,将帛书上的图文一丝不苟地誊抄在特制的白帛上(这是我之前以“方便记录”为由申请的)。原件则用油布仔细包好,塞回那捆木牍中。

做完这一切,天都快亮了。我和周青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和兴奋。

“此事,只能你知我知。”我郑重道,“连那两位小吏,也不必告知详情。”

“自然。”周青臣点头,“姑娘打算何时呈送陛下?”

我想了想:“不急。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现在贸然送去,太显眼了。得等政哥主动问起石渠阁进展时,顺理成章地“发现”并献上。

然而,还没等到“合适的时机”,赵高先找上门了。

那天我刚刚结束石渠阁的工作,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望夷宫,却发现赵高已经在殿内等着了。他坐在我平时写报告的案几旁,手里把玩着一卷竹简——正是我昨晚才写完的、关于石渠阁进展的汇报。

“中车府令?”我心里警铃大作,脸上挤出一个笑,“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赵高放下竹简,脸上是惯常的那种假笑:“听闻姑娘在石渠阁,颇为辛劳。陛下关心,特命奴婢来看看。”

“有劳陛下挂念,有劳中车府令跑一趟。”我敷衍着,心想政哥要关心也不会派你来。

“姑娘真是能干。”赵高慢悠悠地说,“不仅练兵有方,整理竹简也颇有章法。听说还改良了器具,提高了效率?连蒙将军都夸赞呢。”

“蒙将军过奖了,都是分内之事。”我摸不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分内之事……”赵高重复着,站起身,踱到窗边,“姑娘可知,这石渠阁中的竹简,有多少?”

“不计其数。”

“那姑娘可知,陛下为何独独允你整理其中一部分?”赵高转过身,目光像冰冷的针,“是因为姑娘的‘有用’,还是因为……姑娘懂得分寸?”

我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他知道了?知道我在偷偷摘抄《诗经》?知道我和周青臣的默契?还是……知道了楚国的帛书?

“奴婢愚钝,还请中车府令明示。”我垂下眼。

“明示?”赵高轻笑一声,“姑娘是聪明人,何须奴婢明示。陛下仁厚,许姑娘一展所长。但有些界限,姑娘还需牢记。比如……哪些书该留,哪些书该烧,陛下自有圣断。姑娘只需做好‘整理’的本分,莫要……节外生枝。”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阴冷的威胁:“石渠阁里,除了竹简,还有很多双眼睛。姑娘的一举一动,未必只有陛下和蒙将军知道。”

说完,他不再看我,径自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哦,对了。淳于越博士近日抱恙在家,姑娘若有闲暇,不妨去探望一二。毕竟……博士对姑娘,也算有‘指点’之恩。”

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赵高这番话,是警告,更是威胁。他在告诉我,我做的事,他都知道。我和周青臣的私下操作,我摘抄的那些“擦边球”内容,甚至……楚国帛书的事,他可能也有所察觉。

他还提到了淳于越。这是提醒我,博士宫的人,是我的“关系”,也是我的“把柄”。

政哥的默许,蒙恬的支持,给了我一种虚幻的安全感。赵高的出现,像一盆冰水,把我彻底浇醒。

这里不是现代社会。这里没有规则可言,只有权力和生死。我自以为是的“抢救”和“改变”,在赵高这种人眼里,可能只是随时可以碾死的小动作。

那一晚,我失眠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赵高阴冷的脸,和那卷楚国帛书暗红的颜色。

怎么办?

把帛书立刻交出去?可能会显得我心虚,也可能让赵高抓住我“隐匿不报”的把柄。

不交?留着就是定时炸弹。

还有那些我偷偷摘抄、准备找机会“夹带私货”保留下来的诗歌、杂论……还要继续吗?

我盯着漆黑的屋顶,第一次感到深深的无力。

我以为我找到了一点撬动历史的支点,却发现这个支点本身,就立在流沙之上。

几天后,政哥召见。

这次是在一处偏殿的暖阁,气氛比章台宫轻松些。政哥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石渠阁之事,进展如何?”他问得直接。

我稳住心神,汇报了已经整理出的书籍种类和数量,重点强调了农、工、医、地理等方面的收获,并呈上了详细的目录简册。

政哥翻看着简册,偶尔问一两句。我能感觉到,他对那些具体的技术细节兴趣不大,更关注的是“有没有用”。

汇报完毕,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主动提起。

“陛下,臣在整理楚地竹简时,偶然发现一物。”我跪下,双手呈上那个油布包裹,“恐关系重大,不敢擅专,特呈献陛下。”

政哥示意旁边的宦官接过,打开。

暗红色的帛书在灯光下展开,上面的星辰山川图案清晰可见。

政哥的目光落在上面,久久没有移开。暖阁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噼啪声。

“楚国秘藏舆图,及观星术。”政哥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如何发现的?”

“与周博士一同整理时,于一堆祭祀木牍中发现,藏匿甚深。”我如实回答。

“为何不当时立刻呈报?”政哥抬眼,目光锐利。

我心里一紧,但早有准备:“因此物过于珍贵,且来源敏感。臣恐走漏风声,或途中有所闪失,故与周博士先行秘密誊抄一份存底,再将原物妥善保管,待面呈陛下。誊抄本在此,请陛下验看。”我递上另一卷白帛。

政哥接过誊抄本,对比着看了看,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丝。

“你倒谨慎。”他放下帛书,“此图于南征百越,确有助益。观星之术,亦可堪用。”

他顿了顿,看向我:“发现此图,是有功。隐匿不报,是过。功过相抵。你与周青臣,各赏金十镒。”

我松了一口气,连忙叩首:“谢陛下隆恩!” 功过相抵,就是没事了。还白得一笔巨款(虽然不知道金子长啥样)。

“不过,”政哥话锋一转,“石渠阁内,当以整理实用典籍为要。其他无关之物,不必多费心思。”

我心里一沉。他知道了。知道我在偷偷摘抄那些“无用”的诗文。

“臣……明白。”我低声道。

“明白就好。”政哥挥挥手,“退下吧。金帛稍后会送至你处。”

走出暖阁,春日阳光正好,我却感觉不到暖意。

政哥的态度很明确:有用的,可以留,甚至有功。无用的,别碰。

那条界限,他一直划得很清楚。而我之前的小动作,并没有真正越过那条线,或者说,他认为还在可控范围内。

但赵高的警告,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楚国帛书的事,暂时过去了。但危机并没有解除。

我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深吸一口气。

路还得往前走。只是,得更小心,更谨慎。

火星已经留下了一些,虽然微弱。

但保护好自己,才能让火星有机会,变成火种。

回到望夷宫,我发现案几上多了一个精致的漆盒。打开,里面是黄澄澄的十块金饼。

赏金到了。

我看着这些金子,心里却没有多少喜悦。

在这座宫殿里,黄金可以赏给你,也可以瞬间夺走。权力、恩宠、甚至生命,都系于一人之念。

我把漆盒盖上,推到一边。

还是想想,明天怎么在赵高的眼皮子底下,继续我的“抢救”工作吧。

至少,那些农书、医书、技术书,是保住了。

这算……阶段性胜利?

我苦笑一下,铺开新的竹简,开始写今天的报告。

窗外,暮色四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