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眼睛在窗外停留了三息。
三息,足够初夏看清那只眼睛的颜色——青绿色,像深夜坟地的磷火,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也足够她看清那只眼睛里的情绪:审视,探究,还有一丝冰冷的、近乎非人的漠然。
不是顾清岚。顾清岚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带着病态的浑浊。也不是系统的修正者——修正者的眼睛通常是纯黑或纯白,没有这样诡异的青绿。
那会是谁?
初夏屏住呼吸,手摸向怀里——那里藏着萧绝给她的匕首,冰凉的刀柄贴着皮肤,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全感。她盯着那只眼睛,盯着窗纸上那个被戳破的小洞,一动不敢动。
然后,眼睛消失了。
脚步声响起,很轻,但很快,像猫一样敏捷地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初夏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外面真的没人了,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走到窗边,透过那个小洞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冷白的光。
是谁?
她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很轻,三下,节奏均匀。
初夏心头一紧,握紧匕首,压低声音问:“谁?”
“是我。”是萧绝的声音,但比平时更低沉,更紧绷。
初夏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开门。门刚开一条缝,萧绝就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他脸上还戴着萧七的面具,但眼神很锐利,像出鞘的刀。
“刚才有人来过。”他低声说,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窗纸上那个小洞上。
“你也看见了?”初夏问。
萧绝点头,走到窗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小洞的边缘:“是新戳的。外面有脚印,很轻,但留了点痕迹——是官靴的纹路。”
“官靴?”初夏一愣,“宫里的人?”
“可能是。”萧绝转身,看着她,“也可能是东宫的人。”
东宫。少年萧绝。
初夏的心沉下去。如果真是少年萧绝的人,那他们的伪装可能已经暴露了。那个十七岁、尚未黑化但已经多疑敏感的太子,不会放过任何可疑的人。
“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
“等。”萧绝说,“如果是他,他一定会来。如果不是,我们按原计划行事。”
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脚步声整齐,沉重,是训练有素的侍卫。脚步声停在门外,然后,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开门。”
声音很年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是少年萧绝。
初夏看向萧绝,萧绝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去开门。他自己则退到房间角落,垂下头,做出护卫的姿态。
初夏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裙,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七八个侍卫,穿着东宫的制服,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冰冷。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玄色锦袍的少年。
十七岁,身形还带着少年的单薄,但肩背挺直,像一杆标枪。他的脸很俊秀,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抿得很紧,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黑色,像寒潭,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审视和评估。
是少年萧绝。和成年后的他轮廓相似,但更青涩,更锐利,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刀。
他的目光落在初夏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扫过房间,最后落在角落里的萧绝身上。
“你就是萧七?”他问,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萧绝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属下萧七,见过太子殿下。”
少年萧绝没让他起来,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抬起头。”少年萧绝说。
萧绝抬起头,但目光垂着,没有直视。
少年萧绝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的倒影。一个十七岁,一个二十八岁;一个青涩锐利,一个沉稳内敛;但那双眼睛,那双深黑色的、像寒潭一样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我们见过吗?”少年萧绝问,声音很轻,但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
“未曾。”萧绝回答,声音平静。
“那你为何……”少年萧绝顿了顿,伸手,指尖几乎要碰到萧绝的脸,“……让我觉得熟悉?”
萧绝没动,也没回答。
少年萧绝的手指停在半空,然后收回。他站起身,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步。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某种蛰伏的兽。
“林晚。”他忽然开口,叫的是初夏的化名。
初夏心头一跳,上前一步,福身行礼:“民女在。”
“江南人士,父母双亡,投奔远亲。”少年萧绝转过身,看着她,“但你的远亲,三年前就病逝了。你这三年,去了哪里?”
初夏手心冒汗。这是周谨言给她编的身份,但显然,少年萧绝查过了,而且查得很细。
“民女……四处漂泊。”她低声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在绣坊做过工,在茶楼唱过曲,后来遇到师父,蒙师父收留,才安定下来。”
“师父?”少年萧绝挑眉,“顾师?”
“是。”
“顾师为何收你为徒?”
“师父说……民女有天赋。”
“天赋?”少年萧绝笑了,笑得很冷,“什么天赋?下毒的天赋?还是杀人的天赋?”
初夏脸色一白。
少年萧绝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身高已经接近成年,居高临下,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昨夜国师府进了刺客,用的是梦魂散。”他缓缓说,每个字都像刀子,“梦魂散是宫里的东西,流出去的渠道不多。巧的是,三日前,有人看见一个江南口音的女子,在城南药铺买过醉心花——那是梦魂散的原料。”
他顿了顿,盯着初夏的眼睛:“那个女子,身形和你很像。”
初夏的呼吸几乎停止。她没想到少年萧绝查得这么快,这么细。她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
“殿下。”萧绝忽然开口,声音依然平静,“林姑娘昨夜一直和属下在一起,在房中整理师父的藏书,未曾离开过国师府。属下可以作证。”
少年萧绝转头看他,眼神更冷:“你作证?你一个护卫,和她共处一室,整理藏书到深夜?”
“是。”萧绝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少年萧绝的眼睛,“师父吩咐的。藏书阁有些古籍需要连夜整理,林姑娘识字,属下护她安全。”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一样的深黑色,一样的冰冷,但一个带着少年的锐气,一个带着成年的沉稳。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良久,少年萧绝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
“好。”他说,转身朝门外走去,“既然顾师信你们,本宫也信一次。”
他走到门口,停步,回头,目光落在萧绝脸上。
“但记住,”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若让本宫发现你们有半点不轨,不管顾师如何护着,本宫都会亲手——杀了你们。”
说完,他推门出去。侍卫们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门关上,房间里又恢复安静。
初夏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萧绝扶住她,把她带到床边坐下。她的手很冰,在微微发抖。
“他……他怀疑我们了。”她低声说,声音发颤。
“嗯。”萧绝点头,摘下面具,露出原本的脸。他的脸色也很凝重,“比朕预想的更快,更敏锐。”
“那怎么办?他会不会……”
“不会。”萧绝打断她,握住她的手,“他现在只是怀疑,没有证据。而且顾清弦信我们,他会护着我们。只要我们不露出破绽,他就动不了我们。”
“可是……”
“没有可是。”萧绝看着她,眼中金光微闪,“夏夏,记住,我们现在是林晚和萧七,是顾清弦的徒弟和护卫。只要演好这个身份,他就抓不到把柄。”
初夏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种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坚定,慢慢平静下来。她点头,深吸一口气:“好,我记住了。”
萧绝松开她的手,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月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不过,”他忽然说,“他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试探。”
初夏一愣:“那还为了什么?”
“为了看朕。”萧绝转身,看着她,“他感觉到了。感觉到朕和他之间的……联系。那种血脉相连、灵魂同源的联系。所以他才会问‘我们见过吗’,才会觉得朕熟悉。”
“那……”
“那是好事。”萧绝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说明朕的计划有效。两个时空的同一个人,会产生共鸣。这种共鸣,会让他不自觉地对朕产生信任,也会让朕更容易接近他,影响他。”
“可他也更警惕了。”
“警惕是正常的。”萧绝走回床边,坐下,“十七岁的朕,多疑,敏感,但重情。只要让他相信,朕是来帮他的,不是来害他的,他就会放下戒备。”
“怎么让他相信?”
萧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用行动。”
他看向窗外,看向东宫的方向,目光深远。
“三日后宫宴,顾清岚会动手。到时候,朕会救他,也会救顾清弦。让他亲眼看见,朕是站在他这边的。”
初夏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救顾清弦那么简单。
萧绝要救的,是少年萧绝。
是那个还没有黑化、还没有变成暴君、还有机会拥有不同未来的,十七岁的自己。
而她,是这场救赎里,最重要的变量。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侍卫的,也不是仆人的。是那种刻意的、放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停在门外,停了一会儿,然后,有极轻的、指甲刮过门板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像某种暗号。
萧绝和初夏对视一眼,同时起身,走到门边。
萧绝握住门把手,缓缓拉开一条缝。
门外没有人。
只有地上,放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叠得很整齐,上面压着一块小小的、青绿色的玉石。
玉石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像那只眼睛的颜色。
【第三卷·觉醒·囚禁作者 第40章 完】
【当前暴虐值:0%】
【下一章预告:第41章 目标:国师顾清弦,青绿色玉石是谁留下的?纸条上写着什么?宫宴在即,毒杀阴谋步步逼近,而少年萧绝的怀疑如影随形。当两个萧绝在暗夜中对峙,当年少的刀刃指向成年的咽喉,谁才是真正的猎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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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少年萧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