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玄弈低低地嗯了声。
萧岁寒听到他应的那一刻，仿佛溺水的人要抓住洪流中的浮木般，鞋都顾不上穿，便飞奔扑进他怀里。
“好想你。”
宽大的手仿佛愣了下，随后虚扶住他，属于鬼的独特冷味环绕上来，楚玄弈的嗓音低沉悦耳，像一泓恰到好处的水，温柔得不像话：“做噩梦了？”
萧岁寒不答，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鬼的身体很冷，刚好能抚平所有的不安。
楚玄弈似乎抬了下头，空气中传来像是呢喃的气音：“子时了，你骗我的事我先不与你计较，睡吧。”
这话如同安神的咒语般，方入耳，萧岁寒便沉睡过去。
无梦到天亮。
萧岁寒一睁眼就看到好大一只鬼阴森森地盯着他，露出一抹狰狞的笑：“萧岁寒，今日算算这五年的总账如何？”
总账？什么账？不管了。
楚玄弈就是纸老虎，只能烧烧话本威胁他，当年他年纪小，真被忽悠拿捏了一段日子，现在可不一样，楚玄弈连这点仅有的手段都奈何不了他了，他更加无所畏惧。
萧岁寒从被子两侧伸手捧住男鬼冰冰凉的脸，眨眨眼：“楚玄弈，我饿了。”
楚玄弈把脸从他手里拽出来，跟五年前一样脸色难看地说：“吃，吃不死你。”
脑中仿佛有另一个楚玄弈温柔地对他说，瘦成这样，多吃点。
萧岁寒冲他一笑，随即披衣起身扎头发、洗漱，如同五年前那样从暗道走到祠堂吃饭，在楚玄弈的注视下坐到书案前。
楚玄弈又叫他背书。
萧岁寒低头看着眼前的被摞成山的书本，不禁叹了口气。
五年前楚玄弈仗着他年纪小，什么都不太懂，诓他一天背五本都嫌少，后来他与皇叔的小儿子一起读书时，才发现寻常人一天背三页都很好了。
更别说皇叔看他愚笨，只要求他一天背三句。
楚玄弈对他的认识似乎还停留在五年前，在半空中正襟危坐，一本正经地说：“昨日你才回来，体谅你行车劳累，今日你便只背一本，就当休息。”
说完还一脸“天底下没有比我更体贴人”的模样看着他。
瞅瞅，这说得是人话吗？
萧岁寒无言地与他对视，从楚玄弈凌厉的眉眼，顺着高挺的鼻梁，落到生得好看却不说人话的唇上，很轻地眨眼。
百年老鬼见他不说话，皱了皱眉，“一本还不想背？”
萧岁寒眨眼。
百年老鬼轻咳一声，宽宏大量道：“那就半本，别撒娇，再撒娇我也不会减了。”
谁撒娇？
萧岁寒莫名有些不自在地挪开目光，赶紧搓了把自己的脸，装作认真地看向书本，随即悄悄抬眼找楚玄弈高大的身影。
只见楚玄弈气定神闲地飘到供桌上坐下，拿起新鲜的果子边啃，边拿起他新带过来的新书翻开。
此人似乎仍旧以为他会如同五年前那般老老实实背书，一点也没注意到他的异常，本来严肃端正的坐姿，逐渐变的随意、不正经。
可以看得出，若是萧岁寒不在这儿，他可能是要从一介开国皇帝坐成刚打下一个山头的土匪头头。
萧岁寒匪夷所思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不禁有些怀疑眼前这个老鬼是不是被什么道士下了降头。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过强烈，楚玄弈这只鬼终于察觉到了，无比自然地调整了坐姿，方才屈指敲了敲桌面，施施然开口：“莫走神了，快背。”
土匪头子瞬间变回尊贵威严的开国皇帝，仿佛他刚才看到的是幻觉。
萧岁寒慢吞吞哦了一声，继续假装认真看书。
楚玄弈便又没了正形，甚至吊儿郎当地抖起了腿，十分不雅，让宫里的太傅看到了，定然要抽板子。
不是幻觉。
楚玄弈真的像个土匪头头，还是个长得很俊的土匪头子。
萧岁寒把书立了起来，悄悄盯着楚玄弈的一举一动。
至于背书，早就被他忘到九霄云外。
更何况他没有把柄在楚玄弈手里，凭什么还要听这只百年老鬼的话乖乖背书，背书既不能让他成为一个好皇帝，又不能帮他扛下天下苍生。
再说了，背书哪里有看楚玄弈装正经好玩？
楚玄弈看书看得入神，完全没注意到萧岁寒这兔崽子在明目张胆地阳奉阴违。
直到萧岁寒背书时，他发现这兔崽子一个字都没背对。
楚玄弈皱眉不快道：“萧岁寒，你把脑子落皇宫了？这几页对你来说难吗？”
萧岁寒盯着楚玄弈俊美非凡的脸，敷衍说：“可能吧。特别难。”
楚玄弈一顿：“……”
随即撩眼看他，萧岁寒赶忙低下头，作认错状。
楚玄弈眯眼：“你在皇宫五年，可曾有一日记得我的嘱托？”
嘱托？什么嘱托？
楚玄弈长得可真好看。
萧岁寒沉默地盯着他，虽没露出一张茫然的脸，默不作声的模样却也表露了几分东西。
楚玄弈一看就知道萧岁寒什么情况——这兔崽子这五年来哪里记得背书和习武，怕是在祖祠大门一关的时候，就把他的话混着点心一块咽了。亏他还在他走的时候，担心这小崽子留恋此地，特意站在昆山屏障边界遥遥望了许久！！
萧岁寒对不起他的起兵造反计划！
楚玄弈磨了磨后槽牙，森森盯着萧岁寒浓密乌黑的发顶，声若寻常：“那五年来，你可曾想起昆山祖祠还有一位望子成龙的老父亲在等你？”
萧岁寒茫然地抬头，按照原计划本该变得睿智漂亮的一双眼睛，一如五年前只是一对愚蠢漂亮的招子。
看来是真的没想起来。
走前掉的那两滴猫尿是逗他玩呢！难怪五年里没有一次回来看他！
楚玄弈咬牙切齿，反手变出戒尺愤恨地指着练功木桩道：“给我站上去蹲马步，一个时辰里你要是敢动一下，老子抽死你！”
萧岁寒歪头看过去，无神但漂亮的招子慢慢吞吞眨巴一下。
楚玄弈气道：“还想靠撒娇逃避练功，罪加一等，加练半个时辰！”
谁撒娇了？
楚玄弈怎么突然气得亮鬼火……不过有一说一，楚玄弈发起火来的模样也好看。
他很久没见过了，现在再见到，楚玄弈竟比记忆中的更鲜活、更俊美。
萧岁寒又眨了下眼，好整以暇地欣赏了片刻。
楚玄弈怒道：“再加半个时辰！”
这一声吼震得祖祠檐顶上的霜雪簌簌砸到地上。
萧岁寒看着小雪堆叹了口气，加吧加吧，不加还能怎么地？
见楚玄弈气得真要抽人的时候，萧岁寒才意思意思往练功桩挪小碎步。
祖祠被气出来的鬼火随着他的小碎步也一簇一簇地灭掉。
萧岁寒悄摸笑了下，几百年份的二十九岁老鬼发火虽发得不讲道理，但实在好哄。
哎呀，五年前他就发现了这点，但当时年少无知，怎么没有好好利用这点哄着此鬼跟他回皇宫呢？实在是失策。
萧岁寒又偷偷撇了眼楚玄弈。
此鬼正站在供桌前挑拣供果，微微弯着腰，祭台上点着的长明灯灯火落不到他身上，却因他的存在微微晃动，像一副奇诡但瑰丽的古卷。
啊……砰！
大概是看得太过入神，萧岁寒一个晃神，直直撞到了木桩上，头晕眼花地扶住脑袋站稳。
长明灯前的鬼听到动静，闪身站到他面前扶住他，满脸嫌弃道：“居然能被木桩打肿脸，从前教的武功真忘狗肚子里了？”
萧岁寒松开按住伤口的手，嘶了声，眼前不禁被酸出一层水雾，慢吞吞地一句一句答：“撞到的是额头。可能是忘你肚子里了。”
楚玄弈诡异地定了一息，随即反应过来：“你才是狗。”
萧岁寒点头：“你是。”
楚玄弈：“你才是。”
“不要否认自己的来时路。”
“……老子当土匪的时候也是土匪头子，什么时候当过别人的狗？”
“那就当自己的狗。”
“你才是……萧岁寒你胆子养肥了是吧，敢这么说你老子？”
萧岁寒被他扶在怀里，仰了些头才能与其对视：“楚玄弈，年纪大记不清了吧，我不是你儿子，你没有儿子。”
“可你是我楚玄弈的后代。”楚玄弈盯着他，突然摸了摸他的脑袋，“楚岁寒，你就算长高了，也还是比我矮。”
萧岁寒刚眨掉眼睛里的雾气，就被楚玄弈卷到了木桩上站着，“站稳了，别想借着跟我辩辈分躲懒。矮子不练功永远长不高，快蹲，两个时辰呢。”
哎呀，被看出来了。
萧岁寒低头看了一眼鞋，雪白的地底和木桩的顶形成一定的高度落差，仅仅一眼便让人有些晕眩。
堂内起了风，刮得伤口有些发木，萧岁寒喃喃道：“太医有没有告诉过你，十八岁后很难再长高了，就算练功也长不高。”
“那我不管。”
楚玄弈远远站在檐下咬了口果子，抱臂倚着柱子，懒散道：“无论长得高长不高，你还是要练，我楚玄弈亲手教过的后辈，不能是个连三脚猫功夫都不会的废物。”
可他就是不想练，他此行回祖祠只有两个目的，一是睡大觉，二是把楚玄弈拐回去上朝。谁想在冰天雪地练功？
楚玄弈没有他的把柄，拿捏不了他，还两个时辰，他想不练就不练，加几个时辰有什么所谓？
至于废物……
萧岁寒揣起手低头扫了一眼地上松散的雪堆，叹声道：“你说得真准。”
下一瞬，他直挺挺地倒在了雪堆里，雪沫子发出噗的闷响，显出一抹人形坑洞。
楚玄弈：“……”
起来，这里不让睡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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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陛下叛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