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易成虽老迈,动作却快,见过诸门生便入宫觐见。
彼时卫子衿听到这个消息还在愣神,难以置信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个时候了。
但周德忠说,来的只有葛易成他自己,却并非执意见李昭,只以有要事相商,事关重大,需见面计议请见。
卫子衿不免多心,才见过秦信他转头就自己入宫,若不是有暗卫盯着他们打的一举一动,他还真当他与秦信另有密谋。
罢了!罢了!总算等到这一日了,无论什么事还能大过秦信与赵王密谋造反去?
她让周德忠装装样子,稍稍阻拦了两回,等到第三次,她便主动现身出现在葛易成面前。
卫子衿原以为葛易成见了她总得质问指责一番,但真见了面,葛易成没有惊讶,只是悄悄打量了她一会,便依例行礼,说起今晚的来意。
他的陈述言简意赅,从秦信求见到道出赵王谋反,事无巨细都倒了个干净。
又道:“臣以令人看守秦信所在,只待娘娘诏令一下,便可前去拿人,只是罪证不足,恐怕他反咬一口。”
嗯?这就去拿人了?
她还什么都没说,准备的那些罪证都还没派上用场呢!
卫子衿确有几分愕然,但这些日子来她处理朝事已渐熟悉,朝堂之事瞬息万变,倒也能理解葛易成如此之快下定决心。
好在他真如李昭说的分得清轻重,没有在此时选择与秦信、李复同流合污。
卫子衿默然良久,将御案上一札书信递给他,“葛卿看看,这些证据够不够处置他和他的朋党。”
葛易成茫然地接过信件,待瞥见最上面那张展开的信纸上赫然陈列着秦信最初如何与赵王相识,如何受命于赵王入京为其密谋大事……一封封囫囵看过,手止不住颤抖,呼吸越发粗重,待到看完,后背额头已是冷汗涔涔。
秦信竟还有隐瞒,他竟与赵王早有勾结,先帝朝两次宫变竟有赵王手笔……
幸好!幸而他没有在这个时候犯糊涂。
这些书信墨迹深浅不一,信纸新旧各异,可以想见搜罗这些罪证费时弥久。
“您……与陛下早就知晓此事了?”
卫子衿点点头,“赵王的野心藏得深,找这些罪证破费工夫,故而拖延至今。”
“此等贼子,误国欺君,残害忠良,万死犹轻,陛下与娘娘可有部署?”
卫子衿瞥了他一眼,“本宫已传密令于卢将军,命其节制景州临近诸州府兵马搜查赵王府私兵,若有异动可就地处决贼首,罪行过后再论,安南都护府整顿兵马随时等候策应。至于秦信及他安插在朝中的那群乱党……葛卿既有了安排,此事便交由葛卿去办吧!”
随即拿出已准备好的圣旨,交递给葛易成。
葛易成见她一切准备妥当,更是心有余悸。
他从前从未正眼瞧过卫氏,即便知道今日之事有陛下从旁指点,可卫氏行事终究不同于陛下。
赵王也就罢了,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可秦信……好歹是她生父,她竟也能狠得下心,不畏世人流言蜚语?
是了,卫氏何曾胆怯过,从前未曾听闻,方才他入崇政殿来,她一直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如此果决狠厉,雷厉风行,颇有几分先帝遗风,与陛下一武一文,相辅相就,倒也是国之幸事。
他拱手领命,“臣必不负陛下、娘娘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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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易成身为辅政大臣,又手握卫子衿以皇帝名义颁发的诏令,行事越发畅通无阻。
他先依事先计划好的让自己人拿下秦信与李复,命人上疏弹劾两人狼子野心,图谋不轨,继而召集群臣议事,揭发赵王与秦信谋逆罪证,将赵王罪行公之于众。
霎时间,朝中掀起轩然大波,凡与秦信来往频繁者,人人自危,唯恐受到牵连。
但也仍有垂死挣扎者,宣称贵妃主政,因与其父秦信不合,蓄意构陷,以子弑父,大逆不道,欺君罔上,罪大恶极。
卫子衿没有轻饶这些人,先命葛易成将人全部收押,大有如科举舞弊一案一般从重处置的意思。
接着,景州那边也有了动作。
赵王才得了秦信与那两个被派去下属送来的书信,紧接着又收到京中的消息,得知秦府的那场大火。
他才刚刚确定了秦信的背叛,刚想按捺住在此时起兵,却又闻景州附近诸州兵马调度,虽不知是否为秦信所谓,但显然自己已经暴露,不能在忍了。
然而赵王起兵的号令尚未来得及出城,就被在城中埋伏的卢恒节给截住,京中诏令在手,卢恒节无所顾忌,当即率兵包围赵王府,先斩杀赵王,而后将其家眷与一干仆从一并关押至景州府衙,等候朝中发落。
期间,卢恒节在赵王书房搜出大批与朝中官员暗通往来的书信,连同请旨发落赵王家眷的奏疏一同送往京城。
证据确凿,涉事官员无从抵赖。
卫子衿当即下令,直接参与赵王谋逆,且妨碍调查纪家灭门一案的人员全部处死,余下人等要么流放,要么革职永不录用。
如此兵不血刃,只在半个月内,便将赵王及其党羽一并铲除。
秦信行刑前一晚,卫子衿还是没忍住,与李昭好商好量,决定去看他一眼。
纵使卫子衿再三保证,李昭仍不敢大意,但他也知道,秦信是卫子衿心中一大心结,若不让她去,日后总挂在心上反倒让她难以心安,便深夜乔装与她同往刑部大狱。
可真到了刑部大牢,卫子衿忽而觉得也没那么想见秦信,或者说,她没有遗憾。
她与秦信并无父女之情,两辈子的经历与她都只有仇恨。
她还活着时,拼了自己最后一口气杀了所有的仇人,那个时候她就没有遗憾了,而今细细想来,在这一世的幻象中,她所希图的不过是镇国公府里的家人平安,她与阿昭圆满。
赵王、秦信、唐氏母子、李复,他们不过是拦在她幸福路上的巨石,敲碎了铲除便罢了,有什么值得她惦记的!
她扑进李昭怀里,环住他的腰身,墨色大氅将她完全包裹,两人好似融为一体。
“不看了,没什么可看的,我有你,还有舅舅、舅母、阿姐就足够了。”
李昭默然无言,轻抚着她的后背,揽着她折返崇政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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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佞伏诛,朝野清明,月余未见的天子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群臣无不欢喜。
但经历过遽变归于安稳之后,仍有一群顽固不化的臣子们开始事后对卫子衿执政期间的攻击。
处置科举舞弊一案与赵王谋逆案时,卫子衿不论罪责轻重一律入狱听审。
京中贵胄多有姻亲之宜,这两桩案子牵扯之广,几乎囊括京中万户之数,更遑论诸州府官员。
朝会之时,太极殿上群臣林立,其中便一人出列直言道:“卫氏心性狠毒,罪臣秦信虽谋大逆,然为贵妃之父,贵妃却丝毫不念骨肉亲情,对其除以极刑,又有惠王,为先帝之子,陛下之兄长,受贼人蛊惑误入歧途,而贵妃非但不察以实情,魍魉手段残害皇室血脉,蛇蝎心肠,人神共愤,臣以为卫氏当自请废除封号,入青云观清修,反躬自省,为朝廷、为陛下祈福。”
话音刚落,其中又有五六人出列,附议那人所言。
李昭居于上首,脸如墨色,冷冷睨着那几人,冷笑道:“当真是荒唐!秦信虽为贵妃生父,然贵妃既入后宫,便当以君臣之礼相论,尔等身为臣子,不思稳固社稷,诛杀奸党,时至今日还在为逆臣开脱。”
那几人闻言,慌忙伏地谢罪,“陛下,臣等非是为贼子开脱,实是……”
没等他们说完,葛易成忽然在此刻出列,手持笏板,诚惶诚恐道:“陛下,此乃臣之过。”
那几人原以为葛易成是为他们解释,满眼期待望着他,却听他道:“臣未能肃清逆臣同党,以致他们至今仍在妖言惑众,是臣办事不力,请陛下降罪。”
“葛公,你……你怎么也……”
那几人瞠目结舌地望着葛易成,余下朝臣中也隐有小声议论的。
葛易成一脸严肃,侧目而视,冷哼一声道:“陛下病中皆有贵妃侍服汤药直至痊愈,期间夙兴夜寐、劳心劳力,行陛下之决策,为陛下分忧,尔等非但不加以褒奖,反而满口污言秽语,横加指责,却为逆臣推卸罪责,分明为逆臣乱党。臣请陛下将这几人下狱审问,以免仍有漏网之鱼乱我朝纲。”
李昭稍感意外,却也立马依言准奏,将那几人当庭拖出太极殿。
一时间,群臣栗然,似乎从葛易成的奉承中看到了一场权力的转移。
李昭察觉其意,顺势道:“昔年贵妃年幼,得知秦信包藏祸心,自请入秦府搜罗其罪证,及朕有意立后,贵妃却恐有人因此殊荣及与秦信,有朝臣党附,故而甘居妃位,今祸患已除,朕意已决,择日册立为皇后。朕与皇后相识日久,自朕继承大统以来,皇后久弼朕躬,内助良多,深得朕心,兹闻夫妇一体,朕与皇后不分彼此,帝后同尊,许皇后决断军国大事。”
众人哗然,并非针对卫子衿,只是觉得皇帝宠爱纵容贵妃……啊,不,如今已是皇后了……过甚。
怎可许后宫干政?
但无人敢在此时出头,只盯着葛易成。
谁料葛易成只沉默片刻,便尊领圣旨,毫无异议,其后众人纵有怨言也不敢在此时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