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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江迁是在卫子衿和李昭回宫前回的京。

证据寻到了,卫苒托付他的生意也交给了可靠的人打理,春闱在即,他自是要安心备考的。

回到租住的小院里,同住的学子们却比往日疏离……或者说像是有什么事瞒着他,几人不时聚在一处说话,见他一来便都散开。

江迁本不喜与人攀谈,对此无动于衷,可没过几日,这群人先耐不住。

先是问他离京这么久去了何处,他不在京城的时候,秦相又派人来宴请过几回,席间还问到你了。

接着又说秦相对我等寄予厚望,江兄你可有把握?

最后点明意图:咱们都是秦相看中的人,日后便是秦相的门生,科举三年一试,时光易逝,你我这等出身的更该把握机会,我这儿有万无一失的法子,江兄有意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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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题是上元节那晚出现在小院里的,那晚整个院里的举子都被邀约到望津楼赴宴,自然又是秦相设的宴,故而他们当晚回来发现那份试题,便自然而然的与秦信联系到一起。

“江迁考虑过秦信做事不会如此马虎,无人的院子别有用心的人都能进得来,科考的主考官虽是礼部的,可我听说科举相关事宜皆是吏部在操办,那个吏部考功员外郎田达,我听说他是秦信的人,科考一旦发现舞弊,田达难辞其咎,搞不好秦信也会受到牵连,故而这事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栽赃陷害。

“但你我、江迁都知道,秦信这人无甚品行可言,贼喊捉贼的事他未必做不出。幸而你与半夏之前派人盯着他,前些日子他人虽离京了,那些暗哨却还留在小院周围。上元节那晚他们大部分人都跟随学子们去了望津楼,只余下一个因吃坏东西闹肚子,等学子们走后摸进了小院的茅房。

“其实他也只是从茅房出来时看到一个从后面出去的身影,那人是江迁他们花钱雇来照料他们一日三餐的,那日因望津楼有宴席,前一日就告知了她不用来,但她到底是小院里的熟人,暗哨只当她是落下了东西,没放在心上,直到发生这事,才疑心她那日的举动。”

卫苒从门缝中递给卫子衿一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纸页,落款处还有鲜红的指印,“这是涉事几人的认罪书。那个厨娘有个好堵的弟弟,与田府管家娘舅家的侄子是在赌坊认识的,两人都欠了赌坊钱,田达提出替他们还钱让他们将那封装着试题的信送到小院中去……”

说到此处,卫苒忽然讥诮得地笑了笑,“说来也是可笑,田达约莫是遵从秦信的吩咐办理此事,可他家管家那侄子却是个有心眼的,心里纳闷怎地送一封信还这般曲折,装得不经意的打听了那封信送到何处,趁着将信交给厨娘前自己偷偷看了信,见是试题,还自己誊抄了一份,私下里贩卖试题。”

卫子衿挑眉,“田勇?这名字倒也对得起他的胆量。秦信知晓这事吗?”

卫苒摇了摇头,“应当不知道。田勇说他去过几处学子们聚集的地方问讯时,就还有其他人在贩售,他自己也买了一份,发现与他手上那份一模一样,我猜不是田达自己借此中饱私囊,便是秦信一直借这门路敛财。”

顿了顿,她往崇政殿内瞥了眼,零零星星几个人,卫子衿还戴着面纱。

若只是寻常的病何须如此小心,整个皇宫里的宫人每日都要诊脉,眼下平州正传着时疫,难道真是……

“你打算怎么办?陛下……当真是……”

卫子衿摇摇头,“太医还没下定论,但他一直高热不退……春闱在即,平州正缺赈灾银两,我正愁无处下手,他既将把柄落在我手里,少不得让他脱一层皮。”

“可他背后还有赵王,连我都能看得出近日主政的是你,他们若是找到真凭实据,反咬你谋害圣上伺机夺权,不说朝中那些大臣,便是赵王都有出师的名头。不然你再等一等?这几个人我都命人看守着,一时半会消息不会散开,至少等到陛下的病情出现转机……”

“不行!平州等不了。”卫子衿坚定道:“赵王那儿早该收网了,他们想趁乱生事,我就该将这潭水搅得更浑一些,让他们狗咬狗。阿姐,你去帮我散布些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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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子衿回到殿内,太医们正在轮流给李昭请脉,难得的是李昭这会儿醒着。

见卫子衿从外面进来,他勉强笑了一下,问:“去哪儿了?”

“阿姐来了!”

李昭便没再问,让太医也趁这会给卫子衿号脉。

卫子衿身体一向康健,上次犯病后又被李昭连哄带骗地吃了许多补品、药膳,险些补过头,有劲儿没处使,一会儿想去跑马,一会要去舞剑,总之是哪儿凉快就想往哪儿钻,偏被李昭拦着不许,最后她心气不顺将那点劲儿全使在李昭身上。

太医收回手,面上明显比方才诊脉时轻松了许多。

“陛下不必担心,娘娘凤体安康,只近来费力劳神,才略显疲惫,多休息便好了。”

卫子衿拢上袖子,行至榻边,问:“那陛下的身体如何?”

几位太医面面相觑,迟疑了一会,道:“臣听闻平州时疫潜伏时日长,发作快,与病患接触之人极易感染。陛下回宫这段日子,宫中确有些许宫人患病,且症状与陛下相似,臣未曾见过,但听太医院送来的脉案,那几名宫人已有好转的迹象,如今已可断定只是风寒。”

卫子衿难掩喜色,抓着李昭的手收紧,“那陛下……”

太医道:“陛下高热反复,至今不见好转,臣等不敢断言确定不是时疫,但娘娘与臣等,还有伺候的宫人也未见有染病者,臣等以为这算是个好兆头。”

“你们的意思是,陛下可能也极有可能只是染了风寒?”

“确是如此。臣等稍后便再行商讨新的药方,待陛下服用后静观一夜,明日便能有结论。”

卫子衿心急如焚,忙让他们快去配药,转头扑在李昭枕边,忍不住抱怨,“你都听到了?可能只是风寒,说不定你明日就好了。但你身子也太差了,等你好了再不许疏于练功,我得每日看着你,不然你比江迁那个小白脸都不如了。”

李昭轻轻笑着,“他怎么就是小白脸了,我怎就不如他了?”

卫子衿道:“他除了会念书,脑子灵活些,就只剩一张脸能看了,可不是小白脸?你比他还多学过几年功夫,人家从北到南走一遭回来都好好的,你却病倒了,可不是不如他?等你好了,阿姐指不定还要笑话你呢!”

李昭捏了捏她的脸,“她背地里同你指摘过我?”

呃……

“你没替我争辩几句?”

“我有!在我心里当然只有你最好的!”卫子衿又往他的枕头上挪了挪,李昭将头往里偏了几寸,用手抵住她的脑袋,“别将病气过给你了。”

她扯下李昭的手,“我没事!太医都说我身体好。”

李昭看着她眼下的青黑,面上的疲惫,除了为他顶着朝中那摊子事儿还能为什么。

“卫苒来找你可是出事了?”

卫子衿顿了顿,犹豫着要不要在这时候将这件事告诉他,说,他必定也跟着悬心,不利于养病;不说,朝中关系复杂,阿昭从前处事由他的逻辑,周德忠虽知道,到头来还是她自己拿主意,恐会坏了阿昭此前的布局。

“什么事连我都瞒着了?”

“不是瞒着你!”卫子衿叹了口气,将秦信与田达做下的勾当大致复述了一遍,又将自己的打算说了,本以为李昭会因秦信等人的所作所为不悦,对她的决策提出疑议,但他只是闭了闭眼,隔了一会才睁开,平淡地说道:“翰林院几个待诏中有个叫曾孟的,承平三年的进士,你可还记得?”

曾孟?这名字有些印象!

卫子衿想了一会,陡然记起,承平三年曾出过一桩闹得众所皆知的“贡院遗漏舞弊案”,那案子的主人公就是个叫曾孟的书生,年纪轻轻,出身寒门,却一身傲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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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那一年的会试放榜,乡试第一的曾孟在会试时落榜,本以为是四海之内卧虎藏龙,他自以为学识不够,颇受打击,当夜与人买醉消愁之时却听隔壁另一书生被众星捧月般的恭维讨好着。

好巧不巧地是,曾孟在京中备考之际被同窗拉着与诸多学子结交认识,他是见过那个高中的书生的,也知道他家中颇有家资,一路钱财开道,吃喝用度无不精巧,一应心愿无不满足,就为了让他一心一意安心念书,他日高中光耀门楣。

奈何这人什么都爱干,干什么都没个长性,唯独对读书深恶痛绝,为了敷衍家中又不被断了银钱,伙同身边两个小厮收买身边人帮忙隐瞒,做出一副夜以继晷,勤学刻苦的模样,直到入了京便彻底放纵自我。

那些拿了银子的,有的继续逢迎顺从,有的则劝他多少学一些,至少回乡时对家中有个交代,那书生初时不听,等到会试将至才开始临时抱佛脚。

但烧香拜佛就能让他抱住了,岂不是侮辱了广大真正笃志好学却落榜的学子们?

曾孟觉得此事必不可能,那书生平素的言辞谈吐他是见识过的,言之无物、废话连篇,这样的人能高中而他却要落榜,就是将他的头拧下来,他也不信。

他与同他一般落榜的数名举子聚在一处后才发觉这样的事不止一桩,这群人皆是不可置信。

后来不知是谁发起了联名请愿书,在落榜的举子间流传签上自己的名字,然后一行人分别去了京兆府、大理寺、贡院高呼科考舞弊,将这件事闹得大了,这才捅到了李昭跟前。

此事并非首发,先帝朝时也有过此类弄虚作假之事,然先帝威望素著,以杀伐著称,前朝胆敢翻案者无不小心翼翼,这也就是瞧着李昭年幼,朝政大事皆付辅政大臣决断。

而这舞弊的主谋又是秦信,只需瞒过葛易成,此事便万无一失,底下的人自然放肆的厉害。

总之,事情闹大后,秦信手下那些人才知道害怕,但已经晚了,葛易成抓住了这一点对那些人穷追猛打,不止查出买卖试题之事,还有数十名举子的墨卷被遗漏在贡院,而他人的朱卷上却出现了与落榜举子墨卷上一模一样的内容。

科考试卷管理甚严,墨卷是举子们亲笔所书,朱卷由考官朱笔誊写,这等防备舞弊的法子出现如此大的疏漏,又岂是一句“不小心弄错了”能说得清的。

葛易成力持李昭将此次科考的负责官员全部下狱,革职的、流放的,几乎清空了半个礼部和贡院,而后,李昭下令本次会试成绩全部作废,择日再考。

而这个曾孟之所以能在卫子衿脑海里留下印象,是因为她后来听李昭提过一句,当年发起请愿书,组织举子们去京兆府、大理寺、贡院闹事的就是曾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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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子衿终于记起这人,“他当年高中了怎么不见你任用他,我以为那年你提起他是因为他勇而有谋,却未能高中。”

李昭笑了笑,想到什么,又敛去笑意,“他进士榜排名第二十三,过后我曾召见过他,故而知晓请愿书是他的手笔。当日他还告诉过我一件事,他回忆自己前次缘何落榜,思来想去有一条线索,会试前他的同窗曾拉着他去过一场雅会,他不知是何人设宴,只知那个主事人在宴席之间言辞颇有招揽收买之意,他私心不喜,便半路离席。而后问起几位与他一般落榜的举子,皆言去过这等雅会,也是未能应承半路离席。”

“排除异己?”

李昭点了点头,“曾孟严气正性,不愿与秦信为伍,若是当时将他立于人前,以他的性子,秦信的手段,他无法保全性命至于今日。今次春闱,我其实也有预料秦信仍会有动作,曾孟曾受其害,知晓其中曲折,此事你大可放手交给他去办。”

卫子衿了然,忽而笑道:“你布了这么久的局,就这么将人让给我,如今朝中可都在猜测我把持朝政,这不是特意给我送个‘自己人’?”

李昭拧眉,握紧她的手,“他们又为难你了?话说得很难听?”

卫子衿在与他交握着的手背上蹭了蹭,“几句话而已,还能把我吃了不成?葛易成这回学乖了,如今捣乱的是秦信与赵王。不过你也别担心,我已经打算趁着这次出手,先处置了秦信,赵王那儿照着咱们原先的打算,并不算难。”

李昭眉目难掩忧色,他能想得到他病倒的消息传出去,窈窈主政,赵王就有了“清君侧”的名目正大光明地攻入京城处置窈窈与镇国公府,那时才是麻烦的。

他揉了揉眉心,又念出一长串的名字,卫子衿没问他什么意思,细细数着,竟有三十来号人。

“这些人你不必现在记住,去问周德忠,就说我安排在翰林院和集贤院、国子监里的人,他都知道。这些人现下品阶不高,职事无关紧要,真要如你说的经你起用后对你推崇备至,这最好不过,若是不堪用,你自己挑几个可靠的,莫要委屈了自己,余下的我替你担着。”

卫子衿愣了好一会,回了神倏地将他抱住,“哪有你这样的,又是给我立嗣子,又纵容我干政,替我培植忠心的官员,你就不怕来日魂归九泉,列祖列宗向你问罪?”

李昭轻笑着,摩挲着被他握着手心里的手,“夫妇一体,咱们生同衾死同穴,就算要见列祖列宗也是咱们一起见,我娶的皇后这么厉害,他们欣慰都来不及。若真要问罪,皇后可得替我担着些。”

卫子衿轻拍着他的肩,哄着他似的,“甚好!甚好!这话我爱听!但这些事都太远了,你先好起来,我还等着你娶我做皇后呢!”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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