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回宫，李昭便与一众大臣在崇政殿里整日整日的议事，再没人提起前头弹劾卫子衿的那些言论，以葛易成为首的官员们对李昭所言无不依从，颇有向他妥协的事态。
只有秦信那边还维持着从前的做派，但因时疫当前，前朝无人敢避重就轻。
秦信趁着这期间派人送信来求见，卫子衿无甚兴趣理会，仍旧托病拒绝。
李昭不在，卫苒便带着半夏入宫来了，还有李复托她们捎来的书信。
卫苒对他俩书信往来的做派颇不理解，还特意扬声替李昭不平，“你这样会影响你们夫妻间感情的！”
卫子衿展开信的工夫白了她一眼，本想说他们已更近一步，如今情谊正浓，又觉得这是她和李昭的私事，与她一个还未成婚的人说什么。
“你等会是不是还要去兴庆宫？”
卫苒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伸手去掐她的脸，“你怎么跟陛下学得一样坏了，专我心口上扎刀子。我自回京就到兴庆宫里待着，听说你们要回宫，外祖母觉得不妥，这才放我回府，我在家中待了不到五日，又为着这封信把自己送上门来，你还来挖苦我。”
“果然是在外待得久，规矩荒疏了，性子也野了，你从前可是一点怨言也没有的。”
卫子衿笑着躲开，注意力全落在那封信上。
卫苒轻嗤了一声，见她看得专注，眉头时紧时舒，也被吸引过去，问：“他在信中写了什么？”
卫子衿将信递给她，冷笑一声，“许是我犯病时叫他留在江州的暗桩注意到了，但没瞧仔细，想来试探我究竟知道了多少。”
“官府的人亲去搜的货，他应是猜到有些蹊跷……纪家的案子都没能破，这厮哪里来的脸叫你将他调回京中。”
卫苒将信重重往桌案上一拍，“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管，晾他几日再说。”
隔了几日，卫子衿吊足了李复才回信，信上透着一种紧张恐怖的氛围，说秦信已经知道了他们之间的密谋，故而上回举荐他遭到秦信与其他官员联合起来对她口诛笔伐，现下纪家的案子没有进展，实在没有将他召回来的道理，最好是尽快找到线索了，她才有说辞劝李昭下旨。
她提醒李复在阳州要小心，因为她去行宫这段日子秦信都敢明目张胆地派秦子怡前来挑衅，秦信既怀疑到他身上，少不得也有人会去给他使绊子。
折好信，卫子衿让春荣递出去，便继续抄着古籍等李昭回来。
过了许久，春荣来催她就寝，她才发觉已经是亥时了。
李昭还没回来！
“崇政殿里还有朝臣在议事？”
春荣和秋盈面面相觑，一脸茫然，卫子衿便让秋盈去打听打听。
这议事一日比一日晚，难道是平州形势不太好？
隔了一会儿，秋盈气喘吁吁的回来，道：“崇政殿已经落钥了，小顺子与护卫都在殿外候着，问他几句还支支吾吾的，说什么天色已晚见娘娘已经歇下，不便打扰，我瞧他一定有鬼。”
春荣用手肘戳了她一下，瞧卫子衿面上不虞，安慰道：“这几日陛下为平州忧心劳力，眉目间尽是倦色，想是怕您已经歇下，扰了您的好梦，才在崇政殿里歇着的。”
不对。
若真如春荣说的，他大可叫人来通传一声，至少她醒来时没见到他，也知晓是个什么缘由。
没道理叫人去问了，小顺子还心虚结巴的。
那是为什么？白日在崇政殿议事，夜里回关雎宫陪她，她除了问些平州的形势，聊些秦信与赵王那儿的进展，没闹过不愉快呀！
难道真被阿姐说中，是为她和李复通信？
可这事他也知情，他们如今的感情也不似从前经不起风雨，没道理会为这个与她置气。
即便知道李昭不是出于这些原因，卫子衿心里仍是闷闷的，李昭又有事瞒着她。
她没有耐心等到明日再问个清楚，当即去了崇政殿。
小顺子远远瞧见她来势汹汹，慌得手足无措，不等卫子衿问他什么，他便拍门朝里头求救。
崇政殿的大门被拉开一道缝，从门缝外往里瞧，灯火依旧辉煌，却处处透着冷清，崇政殿里人似乎都被遣到殿外了。
卫子衿心里发紧，莫名地忐忑，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德忠立在门缝后，只露出半张脸，声音也闷闷的，“娘娘早些回去歇着吧，陛下连日劳累疲倦，已经歇下了。”
卫子衿的视线定定地落在他身后，“他当真歇下了？”
“……自然！”
“在崇政殿就寝有什么可瞒着我的，满宫的宫人禁卫又为何要遣到殿外，我人都来了，不问明白你觉得我会听你几句敷衍就离开？”
“唉……”周德忠唉声叹气道：“陛下如此交待，都是为了您好，您就别为难老奴了！”
李昭交待的，那就证明他暂时无虞，既是如此，他为何不肯见自己？
“你觉得是你现在放我进去为难，还是我自己翻墙让你为难？”
周德忠一噎，这殿里本也没剩几个人，他自己老胳膊老腿的，剩下的太监们也不是会武艺的，哪个能防住贵妃？
他就知道陛下那番嘱咐到了贵妃这儿都是行不通的，叫他自己担着，日后真出了事，贵妃可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
“您别……唉，老奴说了您可得冷静……”
“你快说！”
“今日太医来请脉，说……陛下疑似染了时疫！”
“怎么会？”卫子衿如遭雷击，“何时的事？今日离开关雎宫前不还是好好的吗？”
周德忠叹息着摇头，“晌午之前，陛下与大臣们议事时便觉头昏脑涨，精神难支，遣退大臣们召来太医诊脉，这才知道是……”
“那怎么不来告诉我，还瞒了我这么久。”
“这都是陛下的吩咐，陛下一直高热不退，勉强撑着吩咐不许让您知晓，更……不许您靠近。”
“他凭什么……”
卫子衿头一回这么着急过，心里也很是懊恼。
这几日他不是没发现李昭的疲惫，可他刚回宫，百官们丁点小事都来烦扰他，平州的时疫更是耗费心力，她只以为是这个缘故，想着点些安神香，让他多休息片刻便会好转，怎么会……怎么会是染上了时疫？
她就应该寸步不离跟着李昭去崇政殿的。
略加思索，卫子衿已定了主意，“开门，让我进去。”
周德忠为难道：“陛下有多看重您您是知道的，之所以不告诉您便是知晓您这不管不顾的性子若是知道了，一定意气用事。”
卫子衿道：“我难道就不看重他的安危了吗？我犯病时他尚且不眠不休的照顾我，他病倒了却要我在关雎宫里等消息？这是时疫，不是寻常风寒！况且这些日子我跟他同吃同住，我感染上时疫也是迟早的事，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周德忠听她说着话，很是欣慰，陛下付出的真心终于等到了回应。
想了想，觉得她说的有道理，陛下病倒，如今能主事的便是贵妃，但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让她带着面纱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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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灯火通明，地龙烧得正旺。
本该恭默守静地殿宇里徒增一份寂寥萧索。
偏殿里人影幢幢，来回踱步，门廊外两个宫人支着药炉熬煮着汤药，药箱在廊下弥散开，很快又被夜间的冷风吹得无影无踪。
卫子衿没着急去见李昭，先召见了给李昭看诊的太医，问清了他病情才疾步朝正殿走去。
太医说，李昭的病是早有预兆，就他自己说的，回京之前便觉身体乏力，偶尔头闷晕眩，但症状短暂，又没有明显的高热，只被当做舟车劳顿，紧张平州疫情所致。
直到今日，高热骤起，太医院里轮番开药扎针，都没止住。
去平州诊治时疫的太医们一直在往宫中传递时疫的症状，但到底不是亲眼所见，陛下接触过的人和物甚多，她至今还好好的，太医们当下也只能判定疑似，无法确诊。
卫子衿稳住心神，还没有确定就有可能不是，李昭在这时候病倒，叫百官知道了会出乱子的。
他病得昏昏沉沉，只来得及安排她，约莫是想过之后还有她能替他封锁消息。
卫子衿召来周德忠，说了自己的猜想，周德忠连连点头，“陛下确有让娘娘代理朝政的打算，只是今夜老奴尚不知如何瞒住您，这些事也来不及说。”
卫子衿摆摆手，让他莫要旧事重提，“我既进了崇政殿，阿昭康复之前我便不会离开。宫中其他各处的安排一切照旧，但要以这时节乍暖还寒最易染病，恐滋生疫疾为由，分派太医往各宫请脉，症状无论轻重不得马虎。
“明日早朝阿昭不出现，百官们便会有疑议，今日见过阿昭的有哪些，他们可知晓他身体不适？”
周德忠细细回忆着，“秦相、葛御史是在的，户部侍郎陶谦、工部侍郎顾升泰……人是多了些，但陛下只露出点疲态，将他们打发走了才请得太医。”
“还好！”卫子衿松了口气，“那明日起你就称我病了，病得很重，陛下忧心如酲，惊惧非常，在我病愈之前暂停早朝，一切事宜俱以章奏送呈台省，待批复后再施行。这段日子你需往来于崇政殿和台省，就不要在殿中伺候了……”
“娘娘……”
“这事你听我的。除此之外，明日我舅母与阿姐听闻消息，应当会入宫求见，先别告诉她们实情，只提点阿姐几句，秦府那边要看紧些，莫在这时候出了岔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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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