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青城,空气里已经开始泛起暑气。
教室头顶的四叶吊扇呼呼转着,可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热的,带着粉笔灰和试卷纸特有的味道。黑板上方挂着的倒计时牌显示着「距离期末考试:3天」,红色的数字刺眼得很。
彭连虎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叠暑假安全须知,正在逐条宣读。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嗡嗡的回响。
「……第五条,严禁私自下河游泳,每年暑假都有学生……」
完颜康趴在课桌上,右手转着那支几毛钱的塑料壳中性笔。笔帽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笔杆上还粘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胶带印子。他转得很专注,笔在指间翻飞,可眼睛的余光却总往左边飘。
穆文坐得笔直,正在往笔记本上抄录暑假作业清单。她用的还是那支深蓝色金属壳中性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匀的沙沙声。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她齐耳的妹妹头上,发梢泛着浅浅的光晕。
完颜盯着那支笔看了几秒,然后又看向自己的笔——塑料壳上已经有了裂痕,笔芯的墨水也只剩一小截了。
他突然想起刚认识她那会儿,找她借笔的情形。那时候他还是拿笔芯直接写字的主儿,现在好歹有个壳了。
「进步了啊。」他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彭连虎终于念完了安全须知,把那张纸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然后他清了清嗓子,环视了一圈教室。
「暑假从7月10号开始,8月31号结束。9月1号正式开学,高二。」
他说到「高二」两个字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有些同学,」彭连虎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最后在完颜康身上停留了一瞬,「高一这一年,心思完全没放在学习上。暑假是最后的机会,自己好好把握。」
完颜康低下头,继续转笔。
他当然知道彭连虎在说谁。整个高一下学期,他的数学成绩就像被钉死了一样,永远在及格线下面晃荡。张无忌每天晚上给他补课,他表面上听着,可脑子里想的全是白天和穆文说的某句话、某个眼神。
他不是不着急。每次月考成绩下来,看到数学卷子上那个鲜红的分数,他也会懊恼几分钟。可懊恼完了,该怎么样还怎么样。练吉他、打游戏、和兄弟吹牛、琢磨怎么和穆文多说几句话——这些事占据了绝大部分心思。
学习?排在很后面很后面。
下课铃响了。彭连虎夹着教案走出教室,教室里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
「终于要放假了!」任盈盈转过身来,趴在完颜康的课桌上,眼睛亮晶晶的,「你们暑假有什么计划?」
「还能有什么计划,」乔峰从后排溜过来,一屁股坐在完颜康旁边的空位上,「补课呗。我妈给我报了数学和英语的强化班,一天六节课,比上学还累。」
「这么惨?」完颜康挑眉。
「不然呢?」乔峰苦笑,「我这次期中考试数学才考了78分,我妈差点没把我皮扒了。」
张无忌也从自己座位上走过来,靠在完颜康的桌边:「我暑假得帮我爸看店。他腿不好,站久了疼。」
「那你呢?」任盈盈看向完颜康。
完颜康转了转笔:「不知道。可能……继续学吉他?暑假班应该还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又往左边瞟了一眼。
穆文正在整理书包,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穆文呢?」任盈盈问。
「我……」穆文抬起头,声音很轻,「我爸给我请了家教,数学和文综。每天上午四小时,下午自己刷题。」
她的语气很平静,可完颜康听出了一丝疲惫。
他想起来,穆文这学期几乎每天都在熬夜。有时候早自习,他能看到她眼下淡淡的黑眼圈。有几次她实在撑不住,课间趴着睡觉,他就在旁边守着,不让任何人打扰。
「你也太拼了。」任盈盈皱眉,「暑假就不能休息几天?」
「不能。」穆文摇摇头,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我爸说了,高二是关键。现在不拼,以后没机会。」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完颜康总觉得,她眼底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把课桌染成暖金色。
完颜康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等穆文也收拾好了,才站起身。
「一起走?」他问。
「嗯。」穆文点头。
两人并排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值日生在打扫卫生。拖把划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下楼梯的时候,穆文突然开口:「你吉他学到哪了?」
「啊?」完颜康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加州旅馆》的前奏。冯老师说还挺有天赋的。」
「是吗。」穆文轻轻笑了笑,「那挺好。」
「你呢?」完颜康问,「暑假……除了补课,还有别的计划吗?」
穆文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会去图书馆。」她说,「青城图书馆新馆开了,听说环境很好。」
「一个人去?」
「嗯。」
完颜康心里动了一下。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我陪你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直接说「我想和你一起去」?太直白了。说「我也想去图书馆看书」?太假了,他根本不是那种会主动去图书馆的人。
最后他说的是:「图书馆……远吗?」
「不算远。」穆文说,「坐2路公交,六站。」
「哦。」
对话又断了。
两人走到教学楼门口。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那个……」完颜康突然开口。
穆文转过头看他。
「暑假……」完颜康挠了挠头,「你要是去图书馆……可以叫我。」
他说得很含糊,眼睛盯着地面,不敢看她的表情。
穆文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她说:「好。」
就一个字。声音很轻,可完颜康觉得,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那……」他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怎么联系?□□?」
「嗯。」穆文点头,「我晚上一般在线。」
「我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又同时移开目光。
「那……」完颜康说,「到时候□□上约?」
「好。」
他们继续往校门口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在地上挨得很近,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校门口,任盈盈和令狐冲已经在等了。看到他们出来,任盈盈露出一个促狭的笑。
「哟,聊什么呢,这么慢?」
「没什么。」完颜康故作镇定,「就说了下暑假计划。」
「哦——」任盈盈拖长了声音,「暑假计划啊。两个人的暑假计划?」
「任盈盈!」穆文瞪了她一眼,耳根却微微泛红。
令狐冲在一旁笑,拍了拍完颜康的肩膀:「行了,别逗他们了。走吧,吃饭去。」
四人一起往小吃街走。晚风渐凉,吹散了白天的暑气。
吃饭的时候,任盈盈一直在规划暑假的集体活动。
「我们可以去游泳!青城新开了个水上乐园,听说特别好玩。」
「也可以去爬山,西山那边凉快。」
「要不咱们约一天,去网吧开黑?好久没一起打游戏了。」
乔峰和张无忌也加入了讨论。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气氛热闹得很。
完颜康一边听着,一边用余光看穆文。
她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起头听大家说话,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可完颜康总觉得,她的笑容底下,藏着些什么。
是累了吗?还是压力太大了?
他想问问,可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吃完饭,大家在路口分开。穆文和任盈盈往南走,完颜康和乔峰、张无忌往北。
走出一段距离后,乔峰突然用手肘捅了捅完颜康:「喂,你跟穆文……暑假有约?」
「什么约不约的。」完颜康装傻,「就说了句,她去图书馆的话可以叫我。」
「可以叫你——」乔峰模仿着他的语气,然后大笑,「行啊完颜,进展神速。」
「别胡说。」完颜康踹了他一脚,「就是普通同学,一起学习。」
「学习?」张无忌挑眉,「你去图书馆学习?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怎么就不能学习了?」完颜康不服。
「你能。」张无忌笑着说,「你能坐在图书馆里,对着数学题发呆三个小时,然后一本小说看完了,题一道没做。」
「……滚。」
三人在巷子口分手。完颜康独自往家走。
夜晚的青城很安静。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动起来。
他想起穆文说「好」的时候,那个轻轻的声音。
想起她眼底沉甸甸的东西。
想起她父亲对她极高的期待。
完颜康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穆文。他看到的,是她安静的样子、她写字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可他不知道,她每天回家后面对的是什么,她心里压着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喜欢她。
喜欢到可以每天给她带柠檬糖,可以守着她睡觉,可以为她做任何事。
可这够吗?
他不知道。
回到家,父母已经吃过了。完颜洪烈在书房批改试卷,包惜弱在客厅看电视。
「回来了?」包惜弱从厨房端出一碗绿豆汤,「喝点,解暑。」
「谢谢妈。」完颜康接过碗,在沙发上坐下。
电视里在放新闻,主持人正在报道高考成绩公布的消息。屏幕上闪过一个个高分考生的笑脸,还有家长激动拥抱的画面。
包惜弱看着电视,轻声说:「转眼又是一年高考了。等你高考的时候……」
她没说完,可完颜康知道她想说什么。
等他高考的时候,父母也会这样期待吗?
会因为他考得好而激动,考得不好而失望吗?
完颜康低下头,喝了一大口绿豆汤。汤很甜,可喝进嘴里,却有点涩。
他想起穆文的成绩。年级前列,数学优异,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家长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而自己呢?数学42分,总成绩班级下游。
差距。
这个词第一次在他脑海里浮现,可很快又消失了。
因为他想:成绩差又怎么样?穆文又不嫌弃。
他这么想着,心里那点不舒服就散去了。
喝完绿豆汤,他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登陆□□。好友列表里,穆文的头像灰着。
他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暑假去图书馆的话,记得叫我。」
然后又删掉了。
太刻意了。
最后他只发了个:「在吗?」
没有回应。
他关了对话框,打开音乐播放器。列表里有一张专辑,是穆文送给他的Enya的《Lost in a Moment》。他点开播放,第一首歌《Only Time》的旋律缓缓流淌出来。
空灵的女声,缥缈的伴奏。
完颜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暑假还有三天才开始。
可他已经开始期待了。
期待和她在图书馆的偶遇,期待在□□上聊天,期待开学后还能坐在她旁边。
至于成绩,至于差距,至于未来——
那些东西,太远了。
远到17岁的少年,根本看不见。
成年视角穿插:
38岁的完颜康在备课间隙,翻到了当年高一结束时的日记本。
泛黄的纸页上,稚嫩的笔迹写着:「暑假要去图书馆,和她一起。虽然不知道能做什么,但只要能坐在一起,就够了。」
他笑了笑,合上日记本。
彼时的少年,总是把「在一起」想得那么简单。以为只要物理距离近了,心就近了。以为只要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就是并肩。
却不知道,真正的距离,从来不在座位之间。
而在心里那条看不见的线上——那条线,叫「配不配得上」。
可17岁的他不懂。或者,不愿意懂。
他只是单纯地期待着,那个有她的暑假。
那个,最后的、无忧无虑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