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午后已经热上许多。
周一的体育课上，女生们已然换上清一色的短袖七分裤。俊才的夏季校服很是宽松，方便身体舒展。
体育课通常是两个班级组在一起，按照一二班、三四班、五六班的组合上课。
随着王润哲推来一筐排球，体育老师宣布，今天练习颠球。男生多数感到轻松，平日里鲜少接触球类的女生却有些为难。
白川懊恼地看向手臂：“糟了，今天忘擦防晒霜了……羽毛球还好，我最不擅长颠球了。”
齐羽珊：“你早该多晒晒太阳了，看我，小麦色的皮肤多健康！”
顾睿拿到一颗排球，松软的球皮摸起来很舒服。
尽管重量不如篮球，但使点力气扔出，排球也一样有冲力。
她看向一旁活动筋骨的舒晗：“你会玩球吗？”
舒晗简单地活动腰身，摇了摇头：“除了短跑，一切运动项目我都是菜鸡。”
这时，体育老师吹响哨声：“大家活动前，找好身形差不多的同学拉伸一下！”
按身高，舒晗和程楠昕都是小个子，方便在一起拉伸。
舒晗转过身去，却发现程楠昕穿着长袖，拉链牢牢卡在脖颈的最高处。
舒晗有些疑惑：“楠昕，你怎么穿上长袖了？外面明明这么热。”
不知为何，程楠昕眼神闪烁着，面对舒晗的靠近连连躲闪：
“舒……舒晗，今天能，能不做拉伸吗？”
舒晗试着拉下程楠昕的拉链，可程楠昕的手死死护在胸前，拼命摇头——
她这才惊觉，长袖下面，程楠昕的短袖消失了，里面只剩下一件单薄的内衣。
程楠昕的声音细如蚊蝇，满是委屈：
“我，我换衣服的时候，她们把我的短袖偷走了……扔进草丛里，拿到的时候已经被撕坏了……”
“我害怕这样，会被人看见。”
听完程楠昕的诉苦，一股火气涌上舒晗的心头：
“楠昕，这件事必须告诉老师！这是财务损失不说，你中暑了的话，损失更大！”
“你还记得……那个剧本杀吗？”
程楠昕捏着袖管的动作停下了。
她的性格遗传自温柔贤惠的母亲，当初没有反抗温如馨，是因为她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那天的剧本杀里，DM姐姐托钱宇恒告诉她：你没有错，千万要站起来。
看着在自己哭泣时护住自己的同学们，程楠昕终于不想坐以待毙了。
这次，她眼神再未躲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
“下课再去，行吗？”
“我挺喜欢排球的……而且现在也不算太热，打几局我就休息。”
舒晗点了点头：“那我尊重你的决定。”
她悄悄往程楠昕身边靠了靠，用自己的身子挡了挡旁人的视线，轻声道：
“那等会儿我跟你一组，有人靠近我帮你挡着。下课我带你去办公室。”
程楠昕攥紧衣角，轻轻“嗯”了一声，眼底的慌乱终于散了些许。
没过多久，体育老师再次吹哨，将五六班分开两侧训练。
五班留在原地练习颠球，六班则被带到另一侧的球网旁组队练习。
人群一散开，原本藏在队伍后的温如馨，便径直朝着程楠昕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手里转着排球，眼神里满是嘲弄，还有说不出的阴鸷。后面的四个跟班会意，一团团围住了程楠昕和舒晗。
女生A故意撞了撞程楠昕的胳膊，声音不大，却足够刺耳：
“哑巴姐，你躲什么啊？”
温如馨开口讥笑：“不就是件破校服，至于藏成这样吗？”
尽管程楠昕潜意识不想再屈服，她还是会下意识身子一颤，害怕地往后缩——却撞到了一旁的舒晗。
舒晗坚定地看着她：“楠昕你别怕，我们都在。”
尽管第一次反抗不起效，程楠昕还是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用她认为足够大的声音喊：
“我……根本没做错什么吧！”
“你又凭什么，凭什么要撕坏我的衣服？凭什么把我按在水池里？凭什么不让我去洗手间？”
“最后一点，我有名字！我叫程楠昕，不是哑巴！”
这声凌厉的反抗，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连带着顾睿她们和六班男生。
看着眼里烧起反抗之火的程楠昕，温如馨不禁恼羞成怒——
刘鹏宇——她暗恋的那个人，就是这个哑巴逼走的！
平时一声不吭也就算了，凭什么现在她居然敢……！
不等程楠昕反应，温如馨狠狠骂了一句，手腕用力一扬——
那颗排球带着力道，狠狠砸向了程楠昕的额头。
“啊——”
程楠昕捂住额头，跌坐在地上痛呼。舒晗赶忙护在程楠身前，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清。
顾睿听到声响，急忙带着男生们拔腿奔来。钱宇恒跑得最快，而林梓萱则是第一时间告知了体育老师。
温如馨砸完一次还不够，看着体育老师赶来的身影，温如馨边咒骂着程楠昕，边扬起手不停殴打着护在程楠昕面前的舒晗泄愤：
“不是挺硬气吗？还敢犟嘴？我让你犟！”
顾睿看见被围起来打的舒晗，一下子急火攻心，瞬间慌张起来——舒晗有危险！
于是，许多人听见平时稳如冰山的顾睿疯了一般跑去，还扯着嗓子大喊着：
“不好了，出人命了——”
直到男生们上前，才把乱作一团的几个人扯开。
被拉开的时候，舒晗没有还手。只有顾睿注意到她脸上蒙了一层深不可测的寒冰。
………
不久后的医务室里，校医面对突如其来的两个救治任务，急得转不开身：
“头被砸的小姑娘……那块肿得有点厉害。脸被刮伤的那位同学，你伤势不大，能麻烦你自己上药吗？碘伏消毒就行。”
舒晗刚要点头，顾睿就一把抢过棉签：“医生，我来吧。”
说着，顾睿握紧棉棒的一段，将棉头浸在微黄的碘伏里。她捏紧指尖，将棉签转过两三圈，又轻柔地提出棉签。
她想起舒晗凛冽如刀锋的神色，便问起舒晗：
“为什么……你刚才不还手？”
舒晗乖顺地抬起面颊，像一只存留些许野性，但仍驯于主人的幼猫，连回答也酷似野猫般洒脱：
“不还手，等着揽责任？被扣上互殴的帽子？”
“再说了，楠昕都吓哭了。我要是不镇住场，楠昕都会吓昏。”
“虽然今天……她还蛮勇敢的。”
顾睿摇头打断：
“不，我是在说你。”
她斟酌着开口：
“你是不是……想起被围堵的时候了？”
像大人哄小孩似的，顾睿轻轻吹了吹舒晗的脸。细细的毛孔与白里透红的肌肤，像极了刚洗好的白桃。
舒晗的声音冷得凝炼：
“嗯。”
“遇到这种情况，冷静一点再好不过了。”
“慌，才是最没用的情绪。”
顾睿握紧吸饱碘伏的棉签的手，不禁顿住了。
舒晗白皙的脸上，明显多出几道小小的血痕，血痕后却藏着她翻阅不尽的疮疤。
痛过许多遍，才会知道负面情绪最为无用的道理。
看着一脸自若的舒晗，顾睿无奈地叹了口气：
“姓温的下手真狠……还好伤口不大，要是你这脸毁容了，她赔都赔不起！”
眼前的顾睿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她仔细地看着舒晗，如同玉器师在修补一尊浑然天成的玉雕。
棉头缓缓贴近，看着顾睿认真的样子，舒晗笑出了声：
“无所谓，毁了一张皮囊，我这颗灵魂还是很有趣的。”
“再说了，我讹她一大笔钱，还能迅速暴富……啊嘶！”
舒晗疼得差点一个趔趄。
碘伏的冰凉感紧紧贴在脸孔，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丝裂痛。
顾睿默默丢过棉签，转身取了支新的：
“讹钱也是违法行为，看你还要做四好公民，我让你端正一下思想。”
“还有，”顾睿拿起创可贴，用指肚按压在舒晗的脸上，“之后少运动，出汗容易留疤，不好看了。”
说着，顾睿慢慢凑近舒晗，脸孔与五官在舒晗面前放大了好几个度。
不知何时，她的发梢悄悄垂落在舒晗的锁骨间，蹭得她……心尖好痒。
舒晗不禁看着眼前占据视野的五官：顾睿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扫过一片浅影，呼吸轻得微不可闻——离得太近了。
心跳不知从哪一刻起乱了节拍，明明被温如馨殴打时，舒晗也不曾这般乱了分寸。
洁白的医务室内，床帘之外，只剩下碘伏微熏的气味，和两人交缠在一起的、灼灼发烫的目光。
舒晗轻轻别开眼，面颊先一步烫起来。见状，顾睿的动作放得比刚才还轻：
“别动，配合一下，”她低声说，“很快就好了。”
空荡荡的屋里，舒晗的回音悄然落下：“……嗯，好。”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默默驻足，宛如吻过花蕊的一双白蝶。
……
帘子的另一侧，第一次反抗的程楠昕涂好消肿药后，被绑上了纱布。
她终于脱力地趴在了床上，身子哭得一颤一颤。林梓萱坐在旁边，静静地安慰她：
“温狗逼下手真毒，简直是学疯了，脑子被狗啃残了吧？”
“日她姥姥，”齐羽珊气得大骂，“要点脸不，敢当着所有同学的面欺负人？”
白川静静地呸了一声：“告她，都便宜她了。”
“我……我反驳回去了……为什么没有用……”
程楠昕抽噎着，一旁静静站着的钱宇恒握紧了拳头。
自那次剧本杀后，多数人慢慢察觉到二人的感情不比寻常。
哪怕没有剧本杀，干是钱宇恒挥杆砸人的事迹，就早在班级流传过一段佳话。不温不火的感情，最是刻骨铭心。
姜皓月拍了拍钱宇恒的肩：“别自责，这事不怪你。怪我，我也没及时拦住。哲哲已经去找老班和阿志了。”
任茜轻声道：“哭出来吧，这不是你的错，我们帮你想办法。”
舒晗脸上的碘伏逐渐干透，她站起身，在顾睿身边绕起圈，低语道：
“还好今天的风够凉爽，穿多一点也无可厚非。”
“楠昕的T恤，被温如馨扔进……”
“——你是说这件衣服吗？”
顾睿淡定地拿出身后那件被撕破的T恤，上面**裸几个黑鞋印，脏得惨不忍睹：
“刚才路过之前楠昕被刘混子推倒的地方，T恤就在灌木丛上。说来也巧……姓温的偏偏要选这种地方。”
舒晗瞪大了眼睛：“你……都知道了？”
顾睿：“废话，天气那么热，穿长袖才反常。刚才看着那几个人偷笑，我就觉得她们没憋好屁。”
顾睿：“而且扔在这个地方，怕是为她的情郎哥哥报仇吧。”
舒晗想起运动会前，温如馨给刘鹏宇递水的样子——那样子，和她为顾睿作证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无论如何，程楠昕都是无辜的，温如馨不该因为刘鹏宇的事情泄愤于她。
看着衣服上的脏污，顾睿豁然想起程楠昕的窘境：
“……对了，你有多余的短袖吗。”
舒晗：“我有两件。一件是志华的短袖，还有一件是……之前，在你家挑的，你高年级的旧校服。都在柜子里。要不要我拿给楠昕一件？”
顾睿：“我就是这个意思，你拿我的那件旧衣服吧，和俊才校服挺像。”
谁知舒晗竟有些赌气，一脸埋怨地鼓起脸颊，像只囤瓜子的小仓鼠：“不要。”
顾睿有些疑惑：“尺码都一样……哪件都可以吧？”
舒晗叉起腰，忿忿道：
“我就要穿你的那件，志华那件可以给出去，就这件不行。”
顾睿的指尖玩弄起发梢：
“为什么啊？”
舒晗憋了片刻，食指搅在一起，声音像是滴在地板上：
“……是你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