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盯着别人，人小姑娘不喜欢，知道吗？”
声音来源是个女生，清冷的语气中裹挟着凛冽的寒气，和她穿的素色T恤衫反差极大。
顾睿除了生理不适，眼底只有像看一条狗随地大小便的漠然。
这秃老登毛手毛脚的，神似某乎爽文的反派油腻男，一开口，两排黄板牙极其膈应人。
话落，黄板牙瞬间红温，两排牙翻飞开合起来：
“操他妈的，小婊子真他妈没一点教养，管好你的浪荡身子！长了张勾人脸，背地里指不定被多少男人玩过！”
很典型的荡//妇羞辱。
小姐姐气得发抖，攥紧拳头喊：
“你刚才一直要摸我大腿，现在还想当理中客？你是个人吗？”
顾睿收起眼底的恶感，猛地抬眼，把小姐姐护在身后。
话音仍然很冷，尖得像冰锥：
“对对对，就你有教养，讲诗书礼易比谁都强，嘴皮子加上两个蹄子比谁都脏。”
“你这理解能力，怕不是把教养当遮裆布吧，教养都嫌你脏。”
“你他妈找死是不是！”
油腻男暴跳如雷，开始在舌头上摆祠堂，以国粹脏话问候列祖列宗。
顾睿挑了挑眉，心道：就这？破防这么快。
然而顾睿的嘴并没有收住，相反，怼人的话更狠了。
“满嘴全是唾沫星子，你还真当自己是百岁山啊，越老越装纯？”
几个地铁上的阿姨早就吃够瓜了，当即拍腿，猛地鼓起掌来：
“说得好！”
“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还不如一个孩子明事理！”
油腻男瞬间脸色嚓地一裂，转头就想迁怒于座位和杆，结果刚转头，就被别的大爷一肘肘出了门：
大爷1：“滚！别挡在这碍眼！”
大爷2：“man！What can I say！”
大爷3：“老爷子，你最近上哪学的英语？下次带俺一个！”
大爷2：“跟孙子学的！他说，这句话班里好多人都在讲。”
顾睿有些吃惊——现在的大爷居然也这么“潮”了。
她眯着眼睛对着油腻男打量：
那土老帽装束并不寒酸，看上去，像那种死缠烂打的微商。
但是吧，合着心理素质和个人素质，没一个够格。
……也是，推销的都靠厚脸皮吃饭，难怪自己一开始没看出来。
地铁毫不留情关上了门，瞬间把那口上品国粹隔开，所有人的耳根子终于清净了。
顾睿盘算着，等下一站就到乘务点举报。
事了拂衣去，好事不留名，做个三好小公民。
顾睿自认并未喜形于色，眼底那一丝窃喜还是兜不住。
一转头，刚刚好对上了小姐姐的目光。
……
小姐姐的鼻尖还停着沁出的冷汗，压低了帽沿看向顾睿，点了点头，轻声道：
“……谢谢。”
这才是她原原本本的声音吧。
顾睿瞬间慌了神。
女生的嗓音略显沙哑，但很好听。
不像风中随意摇曳的风铃，却更像浸过冰水的薄荷糖，清甜又爽脆。
这种声音，之前只有幸在翻唱视频里听见过。
顾睿暗暗思忖，如果小姐姐做个x站唱见，先天条件不错，应该很吃香。
看装束风格，很明显她懂得穿搭——
介于青春和成熟中间的穿衣风格，凸显出身材娇小的优势，但年龄却难以辨别，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
……该叫一声“姐姐”吧。
耳根的滚烫感逐渐蔓延开来，刚才顾睿怼人的气势早已化得荡然无存。
或许是因为对方美得直接，顾睿竟根本做不到直视对方。
顾睿吞了吞口水，结结巴巴地回应：
“额，不谢……”
话音未落，小姐姐突然小声补了句：
“下次不要乱看别人了。”
咔嚓一下，仿佛空气里什么东西被突然剪断，刚才助人为乐的膨胀，直接被捅得瘪下去。
那是拜托中有一丝要挟的语气。
……
顾睿心里一跌：刚才只顾看着她，都没顾时间多长。
这束目光，恐怕已经被小姐姐的余光尽收眼底了。
果然，人要为自己好奇心害死猫的行为付出代价。
“抱歉……”
顾睿的声音柔了几分，话语里的诚恳无比澄澈，比透过水看见的杯底还要清晰。
顾睿知道，自己没有主观恶意，但无意间看陌生人太久，窥视对象还是本就属于**的手机屏幕，怎么说都很失礼。
小姐姐没再说什么，仿佛一开始就没受过干扰，继续低头看着手机。
指尖敲击屏幕的声音落在空气里，仿佛那句话是说给空调冰过的凉风听。
……
顾睿更不好意思开口，坐在座位上，感觉整个人发僵，只能偶尔罪恶地瞥一眼那个敲手机的身影，却又感到无所适从。
还没到站的每一秒，都尴尬得像上刑。
顾睿打算听听周围的声音转移注意力，偶然听见旁边大妈煲电话粥：
“……俺孙子今年中考，要去志华……他打小就聪明的很嘞……”
“……那志华压力大啊，俺隔壁老屋孩儿，跟俺孙孙一边大，好好一孩子，现在窝在家里，不念书不上学，害，一点学生样没有！做奶奶的，更想要俺孙孙健健康康的……”
志华啊……顾睿心想，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K市人都知道志华的严格。
可这些家长里短马上就被泼天的窘迫感冲得片甲不留，顾睿满脑子都是自己的过错，更想挖个地缝把自己塞进去。
……
【人间清醒qys】：“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不活了太糗了吧这个傻睿”
【人间清醒qys】：亏我还以为你慌成这样是钓了个大帅哥
【人间清醒qys】：顾大面瘫居然有慌的一天！
【Gray】：别笑了（哀嚎）
【Gray】：我现在老后悔了，当时就不该逞这个英雄，万一哪句话逻辑不对怎么办
【Gray】：要是小姐姐觉得我没素质怎么办，第一印象肯定保不住了（表情包/苟延残喘）
【Gray】：不行了我尬死了
【Gray】：都是我的锅
几分钟前，到站铃声响了，顾睿几乎是用逃的脚步下了车，找了个柱子靠着，终于压不住尴尬了，只能蹲下来自闭。
冷面人设，终于崩了。
她脑子乱极了。
怼人的冲动、被抓包的尴尬、对小姐姐的愧疚，还有大妈话里 “志华”“休学” 的字眼，搅得她七荤八素。
顾睿拿起手机疯狂打字，妖艳吗喽花果（3）很快被顾睿刷屏。
从自己无意识“偷窥”，到猥琐男，再到自己不留名的事迹，顾睿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连小姐姐的装束和样貌都没落下。
然后就有了现在这些对话。
【一只小白船】：别担心这个嘛
白川虽然也是活宝一枚，但比起齐羽珊的大大咧咧，她更能捕捉顾睿的情绪需求。
【一只小白船】：那个猥琐男本身就有问题
【一只小白船】：你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没毛病啊@【Gray】
【人间清醒qys】：不过睿睿可以啊，居然敢怼猥琐大叔！
【人间清醒qys】：勇！实在是勇！
【人间清醒qys】：（勇敢牛牛不怕困难.jpg）
【一只小白船】：至于看手机这个事，你不是有心的，而且都认真道歉了
【一只小白船】：小姐姐也应该不太在意，毕竟你没什么恶意的
【一只小白船】：最主要的是，你帮了她，或许她在心里会默默感激你也说不定叭
【一只小白船】：（摸摸.jpg）
地铁逐渐拥挤起来。
人潮加热过后，空气膨胀得令人烦躁。
顾睿并不想在地铁继续停留，一会还有补习班的课，迟到了终归不太礼貌。
浑浑噩噩在补课班，听完一天的课，顾睿又浑浑噩噩坐了几班地铁，踏上小区石板路。
高中的作业，每个人的份都是一座小山。
顾睿也因此不是很想写，可交作业还是会被记名。
她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就很讨厌黑板上写自己的名字。
所以，和齐羽珊说要翘掉是一码事，但到头来还是需要象征性写写。
写作业的目的是强化知识点，可是这么多知识同时填鸭进来，逼得学生不得不看书抄答案，进步空间太小了。
既然这样，留作业的意义在哪里呢？
她没跟父母打招呼，径直躲进房间，后来才发现家里并没有人。
刚摔进被子里，手机就震动起来，是齐羽珊发来的语音，带着雀跃的语气：
“睿睿，明天周日出不出来？”
“附近有家新开的咖啡厅兼艺术画室，想去尝尝那里的特调。”
“是白川爸爸朋友的店，饮料免费续！”
顾睿把头埋进枕头里，呆呆地看向视野前方的虚空。
她忽然感觉很累很累，拾不起来，涣散的那种累。
那是高中生的时间里总会光临的，连绵的阴。
生活很累，学习很累，在这个空荡的家也很累。
她默不作声地打字。
【Gray】：我不去了，你和川儿去吧。
顾睿毫不犹豫摁灭了手机，她知道齐羽珊和白川不会强迫她的。
指尖悬在屏幕上，脑内突然响起小姐姐沙哑带糖的声音。
枯燥的生活是一袋无糖的咖啡豆。
或许是很少看见美到亮眼的事物，所以在自己的潜意识里，才会尝出来，声音也有糖味。
悠悠然地飘在空中，久而不散。
“希望以后还能遇见她吧，” 顾睿心里嘀咕，“到时候一定要好好跟她道个歉。”
顾睿点开那个藏在角落的 L 型 logo 软件，想在熟悉的环境里找找安心感。
至少在那里，她不用纠结友谊、礼貌，不用因为什么突然的事情慌得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