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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居所

弦姒在乾清宫做了七年,一直在外围做杂活。能进主子的内室,破天荒头一次。

乾清宫面阔九间,间间皆明净。天子如日月光辉,九脊四坡的重檐歇山黄琉璃瓦大殿,金光灿烂的屋脊插入湛蓝的天空,灵秀精美,庄严静穆。不单单是天子的居所,更是万里江山画卷的镇纸,居于心脏,镇庇王朝福泽绵长,长盛不衰。

弦姒伫立在脚下,有种被吞噬的恐怖感,衬得自身微不足道。

能踏足此处,是泼天的恩宠,泼天的荣耀。

她唇角微微一敛,神色拘忌。

移步换景,刘伦提着盏白纱灯,在前不快不慢地走着,告知她更多规矩:

“咱们乾清宫九间,正中的一明间设宝座,臣子朝拜之所,平日不用。”

“东西次间放书籍、奏折,是书房。”

宫中明明有专门的御书房,乾清宫还是见缝插针地排满了书,古籍,孤本,永乐大典临摹本,应有尽有。圣上爱净,爱静,是极致的爱书之人。司火烛的太监打起十万分的小心,若半点火星子飞到了书上,非活剐了不可。

“东西稍间是暗间,却有妙处,窗牗少遮挡,清风徐徐,能一览无余整个乾清宫。圣上眼明心亮,聪明天纵,宫廷之事尽在掌握。”

“穿堂和暖阁之后,有一间静室,供奉着道家三清神仙,窗明几净,修身养性,里面线香袅袅,面北朝南,圣上时常也坐坐,焚焚香。”

……

刘伦介绍着这些事时,神情极度严肃。

圣上做事有逻辑,择贤能,务求清清楚楚,乾纲独断。身居深宫之内,要能眺望天下事,居所必定干净整洁,清静爽适。

涉及圣上私人物品和行踪,这些是最绝密的事。弦姒是最亲密的司寝婢女,才有资格窥知一二。

越是御前的人,越容易掉脑袋。

弦姒轻而郑重地,记下了刘伦的话。

如此重大的任务交到她肩头,她不单有如履薄冰的恐慌,更有种向上的骄傲感。爬得越高,她能抓住的东西越多,命运的选择权也就越多。

刘伦引荐乾清宫内寝的太监宫女给弦姒认识,李德全,王福禄,两个太监都是刘伦手把手带出来的,精明伶俐,后背佝偻得恰到好处,会说会道。素心,锦书,两个老宫女。

李德全三十多岁,样子冷冰冰的,似不大待见弦姒。本来,他作为刘伦的干儿子,很快能接手刘伦衣钵,成为御前头一号的奴才。半路却杀出个弦姒,跟他夺饭碗。在这乾清宫之中,掌事宫女和掌事太监只有一个能独揽大权。

刘伦虽一心一意扶持弦姒,李德全也不打算放弃,暗地里较量着。

不就是比伺候主子吗?

他伺候得更好,自然是他上位,托谁的关系也不顶用。

宫里奴才们的厮杀竞争,如斯激烈。

还有几个杂使的太监宫女,分工极细,有侍奉圣上批阅奏折的,有管研磨的,有打洗手水的,有管內帑的,有专门负责开窗通风的。分工明确,每日谁做了什么事都有细致留档。

圣上喜静,身畔的人精简,日常基本就是这些人伺候着。今后正宫娘娘抬入宫,人员或许变动,那是后话了。

无论哪个宫人,面色都由内而外透着喜色,“人逢喜事精神爽”,在乾清宫做事须得时时刻刻保持自然流露的喜色,伴驾的自豪和受宠若惊感,哭丧着脸强颜欢笑可不行。温顺,孝敬,可人,利索,仪态好,斯斯文文,凡事不用嘴上说就会意,浑身上下充满机灵的心眼子,却又乱耍小聪明。该问的要问,不该问的绝不问,会瞧颜色,会逗主子开心。

御前的几个人,无论精神还是油水,都比底层宫人好太多。所谓“阎王易躲,小鬼难缠”,有时候确实如此。圣上气度清冷,温暾冲淡,疏离喜静,少有为难宫人的时刻。宫人们能侍驾左右,打心眼儿里高兴、敬佩。

弦姒不是第一天入宫了,道理都懂得。

她垂着眼皮子,眉宇凛然。

用来回答刘伦的,只有老生常谈的一句,“奴婢必不辜负总管信赖。”

月移壁影,檐角铜铃窸窣作响,浓重的夜色渐袭,寒鸦嘶哑而鸣。

戌时过正,冗长的更鼓声自西一街准时传来,一声盖过一声。宫门落锁,锦衣卫巡逻,偌大的皇宫进入沉寂的宵禁状态。

月明如盘,柳影斜斜。

这时辰,万籁俱寂,宫里的长街上只有锦衣卫的走动声音。他们是圣上的猎犬,刺探情报,杀人灭口,令人闻风丧胆,昼伏夜出。

宫人剔亮了烛火,带班的各就各位。

比之白日的紫禁城,夜晚更添了一丝令人神经发紧的肃穆幽阒,寒得哆嗦。

白日庞然巨兽般的宫殿,夜晚长着黑漆漆的血盆大口,不可仰望,不可直视,悚然生惧,犹如一口口巨大的黑棺材。

圣上尚未大婚,后宫空荡荡,不用翻牌子请娘娘,值夜的事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东三间厚重的刺绣地毯上,地龙汹汹透出炙热的暖意。三月乍暖还寒的时节,过于浓烈的暖气让人鼻尖沁出一层薄汗。

天子之居。

弦姒额头叩在地毯上,双手规矩放在两侧,整个人呈跪伏姿态,每一寸经过极致的训练。在她面前五步的距离,伫立着的君父。

大太监刘伦陪跪在侧,亦额头贴地,软声禀道:“陛下夜安——”

作为新的司寝婢女,弦姒今晚来给主子叩首。圣颜近在咫尺,不胜惶恐。

函徵方议政归来。

他临于案前,静窅流深,身形挺拔。

糅杂殿内彩画金粉的烛光撒在颊侧,他并未给这对主仆过多关注。

他的袖口挽到了肘,一截冷白瘦劲的手臂。

清邃孤绝,秩序感,边界感,冷枪一般的凌厉气质。

他例行挥手:“去吧。”

精心排练的拜见仪式,就这样简单结束了。

无错就是福。

刘伦恭敬叩三首,带着弦姒退下。

弦姒私底下反复练习的仪态语调,紧张到腿软,天子甚至没瞥一眼。

宫女轮班这种小事确实不牢圣上费心,给圣上叩个首,走个形式,圣上也不会纡尊降贵和奴才们计较。

被外面星月下的冷风一吹,弦姒久久没回过神。她惯来娴熟得体,这副样子极其罕见。

刘伦拍了下她肩膀,问道:“这下夙愿偿了?”

“嗯——”

弦姒缓缓颔首,似乎还沉浸在刚才。

拜见圣上,是她五年来的魂牵梦萦。

但真正见了天子,和想象中的却不一样。

那种极致恐怖和冷寒的压迫感,令人窒息,生理性的畏怯。

夜风洒进骨髓里,她望着星空,一双眼像深沉的井,悲喜万千。

“皇恩浩荡,不胜惶恐。”

她眉宇掠过几寸异样,很快被分寸感取代。

“那就好好当差。”

刘伦叹了口气,勉励道。

奴才报答主子的方式,唯有好好当差。

漆黑夜空漂浮着莲花白云间的月亮,弦姒深吸了口气,将被夜风吹乱的衣角整理工整。

夜正式拉开帷幕。

值夜的宫女和太监通常有五人,今日,刘伦要领班,弦姒当徒弟,故而临时有六人。

待弦姒挑起大梁,人数仍要恢复五人的,规矩不可破。闹哄哄的一群人守在寝殿外,圣上不喜,也睡不踏实。

戌时将尽,夜彻底凉了。

嗖嗖的冷风,屋脊的寒鸦,偶尔发出呀的嘶哑长鸣,萧瑟速杀。

弦姒拿着杆子,将殿内三交六椀菱花的槛窗挨个关闭,手法稳重,一丝嘎吱声没有。

悄然眺望那团明亮处,圣上仍未搁笔,挑灯夜读,笔纸沙沙,殿内落针可闻。

她虽然第一次值夜,行事井井有条,恰到好处,精明得像隔着肚皮能看穿人心。人如同静默的影子,毫无存在感的空气。

刘伦身边的王福禄将垫子分发给她,厚毡材质,很好的隔绝地面冰凉。

“第一次值夜,干爹安排你在抱厦。”

抱厦,圣上的更衣之所。

厚毡垫是夜里垫在身下,假寐之用。

东三间值夜的五人,殿门有二人,固定是太监,王福禄与李德全,相当于门神;抱厦一人,为宫女;连廊一人,为锦书姑姑,夜晚巡逻;最深处的寝殿外一人,是地位最高的,最重要的人,也是圣上最信任的人。

越往深,奴才的地位越高。

弦姒初来乍到,竟超越了王福禄与李德全在抱厦,谁让宫女天生不能当门神呢。

但凭弦姒的资历,还不够格在寝殿最内部。

刘伦这些年提拔了不少徒子徒孙,始终不肯将守寝殿的活儿让出去,无它,他安身立命的所在。在圣上帐前蜷缩成乌龟,夜半给夜里端茶倒水,龙颜悦时,兴许还能说上两句话,神气得不得了,求之不得的泼天恩典。

不过苦也真苦,宿在外面的宫人还能冬天睡厚毡垫,夏天睡竹篾席,最内司寝的人却只能干巴巴靠前站着,至多蹲坐,是没有垫席用的。

谁能在天子近前酣睡?太失礼,也不恭敬。刘伦这些年的权势富贵,是用命拼来的。

王福禄道:“夜晚有一次宵夜,易消化的糕点,轮流去吃。”

弦姒未曾料到如此优待,“好。”

王福禄道:“值夜奴才特有的恩典。”

王福禄细细打量弦姒,她墨发梳得平滑工整,身着青色不起眼的团袄子,整个人像被包裹在灰布中的玉石,朴素无华。极美的骨相,微微上扬的唇角,淡白的面目,眼角一颗小痣,看得人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干爹刘伦的人。

王福禄想,这女子凭长相将来必定有大出息,否则,就是干爹自留的对食。

戌时已末,宫门落锁,闲杂奴才离开乾清宫,鸦默雀悄。

抱厦内,射来模糊不清的月亮。清雅的室内,摆放着汉白玉的罗汉榻,黑漆香几,檀木衣柜,一尊袅袅冒出烟雾的瑞兽香炉。

地毯厚重,吸净所有脚步声。

火炉熏暖,长久呆之令人闷热流汗。

弦姒规矩伫立在墙角,和静默燃烧的灯台死物也无分别,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白日,她曾在此间叠衣裳;此刻,衣裳的皂香仍淡淡萦绕。

约莫占了半个时辰,亥时过去一刻钟,圣驾终于驾临。

弦姒值夜的任务之一,就是替圣上穿脱衣裳,伺候就寝。刘伦待她不薄,这是美差,却也是极度考验人的。

因免不得和圣上近距离接触,能否控制得好分寸,干净利索,不惹主子厌烦是门大学问。若因畏惧天颜,腻腻乎乎的束手束脚,翌日就得被发落了。

她喉结轻轻滚了滚,掌心发凉,静静地深呼吸,脑子里不停流转刘伦嘱咐的话。

“叩见圣上。”

约莫圣上离她五步的距离时,她跪下行大礼。

对面的人脚步一停,却能感受到他比刀锋还寒森森的气质。

男主名字,函徵zhēn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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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居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