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梁小杰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
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的神经。陵园旁的荒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冷风穿过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那栋亮着灯的民房像一头蛰伏的野兽,随时可能吞噬掉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梦妮,你一定要平安……”梁小杰盯着那扇窗户,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他想起很多年前,秦梦妮还是个怕黑的女孩,晚上睡觉一定要开着小夜灯。有次他们去露营,半夜她吓得钻进他的睡袋,把脸埋在他胸前说:“梁小杰,你要一直保护我。”
他说:“好。”
可后来,他没有做到。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梁小杰猛地转身,看见一辆破旧的黑色轿车在三四米外停下。两个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戴着口罩和鸭舌帽。
“钱呢?”瘦高个声音粗哑。
梁小杰提起箱子:“在这里。梦妮呢?”
“急什么?”矮胖男人上前检查箱子,打开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梁老板果然守信用。”
“我要见她。”梁小杰坚持。
“放心,拿到钱我们自然放人。”瘦高个突然伸手,“手机交出来。”
梁小杰犹豫了一秒,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矮胖男人接过手机,随手扔进旁边的草丛:“在这儿等着。人一会儿给你送来。”
说完,两人提着箱子迅速上车,消失在夜色中。
梁小杰站在原地,感觉浑身发冷。不是因为这冬夜的寒风,而是因为一种深深的不安——那两个人眼里的贪婪和凶狠,让他不敢细想他们会如何对待秦梦妮。
**
与此同时,废弃民房内。
秦梦妮缩在二楼的角落里,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脚踝也用麻绳捆着。嘴上的胶带贴得很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粘腻的不适感。房间很旧,墙皮剥落,天花板上有蜘蛛网在晃荡。唯一的光源是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灯泡偶尔闪烁,像随时会熄灭。
她听见楼下传来男人们的说话声和碰杯声。他们在喝酒,在庆祝拿到钱。而那些钱,是用她的命换来的。
“爸,妈……”她在心里无声地呼唤,“小杰……”
想到梁小杰,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知道他一定在想办法救她,就像以前每次她遇到麻烦时那样。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的会死。
她想起白天和谭笑笑通电话时还笑着说:“等我忙完这个项目,咱们去三亚晒太阳。”想起母亲早上给她做的煎蛋,她嫌油多只吃了一半。想起梁小杰在咖啡厅接过外套时,手指无意间碰到她的手,那一瞬间的触感……
如果这就是人生的最后时刻,她最遗憾的是什么?
是没有好好孝顺父母?是没有完成的事业梦想?还是……没有勇气对那个人再说一次“我爱你”?
楼下突然传来争执声。
“钱都到手了,赶紧撤!”一个声音说。
“那女的怎么办?”另一个声音问。
秦梦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听见脚步声往楼梯方向移动,然后是一个阴冷的声音:“留着是祸害,做了。”
做了。
这两个字像冰锥刺进她的心脏。她开始拼命挣扎,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可她顾不上。她要活着,她必须活着!
脚步声上楼了,很重,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跳上。
门被推开。
那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把砍刀。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寒光,像死神的微笑。
秦梦妮拼命往后缩,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再也无路可退。她看着男人一步步走近,看着那把刀被举起来,看着男人眼里残忍的兴奋——
“唔!唔唔!”她拼命摇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别怪我。”男人舔了舔嘴唇,“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刀落下的瞬间,秦梦妮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梁小杰第一次吻她时,也是在这样一个冬夜。大学图书馆闭馆后,他送她回宿舍,在路灯下突然拉住她的手说:“秦梦妮,我喜欢你。”然后吻了她。那个吻很轻,带着少年人的笨拙和温柔。
如果这就是最后……
“砰——哗啦!”
玻璃破碎的巨响猛地炸开!
秦梦妮睁开眼,看见一个人影破窗而入,凌空一脚狠狠踹在绑匪头上!那一脚力道之大,绑匪整个人被踹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又滑落在地,刀“哐当”一声掉在旁边。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然后秦梦妮才看清,那是一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特警。他落地后迅速转身,对她做了个“别怕”的手势,然后扑向地上的绑匪。
楼下也传来巨响和吼声:“警察!不许动!”
接着是枪声。
不是一声,是好几声,在狭小的空间里震耳欲聋。
秦梦妮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失控地往外涌。她看见特警已经制伏了那个绑匪,正用手铐将他反铐。门被推开,更多警察冲了进来。
“人质安全!”
有人过来给她解绳子,有人撕掉她嘴上的胶带。胶带被撕掉的瞬间,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但紧接着就大口大口地呼吸,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梦妮!”
熟悉的呼唤声从门口传来。
秦梦妮抬起头,看见李书舟冲了进来。他头发凌乱,西装外套上沾着灰尘,眼睛红得吓人。他几乎是扑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他一遍遍地重复,声音在发抖,“我来了,我来了……”
秦梦妮愣了几秒,然后才反应过来——她得救了。她真的得救了。
后知后觉的恐惧如潮水般涌上来,她控制不住地放声大哭,紧紧回抱住李书舟。他的怀抱很暖,很稳,像暴风雨中终于找到的避风港。
“老婆,别怕。”李书舟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哽咽,“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遇到危险了。我发誓。”
秦梦妮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
梁小杰在警察的带领下冲进民房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秦梦妮坐在一把破旧的椅子上,李书舟半跪在她面前,紧紧抱着她。她整个人埋在他怀里,肩膀因为哭泣而剧烈颤抖。李书舟的手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眼神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
周围的警察在忙碌,取证,押解犯人。可那两个人仿佛自成一个小世界,谁都进不去。
梁小杰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他看着秦梦妮紧紧抓着李书舟衣袖的手,看着李书舟低头在她发顶落下一吻,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旁人无法插足的亲密——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梁先生?”一个警察走过来,“您没事吧?”
梁小杰摇摇头,想说没事,却发不出声音。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看着李书舟扶秦梦妮站起来,看着她因为腿软而踉跄,看着他立刻将她打横抱起。
“书舟……”秦梦妮小声说,“我自己能走。”
“别动。”李书舟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抱你出去。”
他抱着她往外走,经过梁小杰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李书舟的眼神里有胜利者的宣告,也有某种复杂的歉意。而梁小杰,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路。
秦梦妮这时才看见梁小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小杰……”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梁小杰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被李书舟抱在怀里的模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作一句:“平安就好。”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这栋房子。
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却感觉肺里像灌满了冰碴。警灯还在闪烁,红蓝光交替映在他的脸上。他抬头看了看夜空,星星很少,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
结束了。
这场惊心动魄的绑架案结束了,可有些东西,好像也真的结束了。
他想起秦梦妮曾经说过:“梁小杰,如果有一天我不爱你了,一定是攒够了足够的失望。”
现在他明白了——让她失望的,从来不是他不够爱她,而是他总是在错误的时间,用错误的方式,爱着她。
**
同一时间,机场。
赵帅拖着行李箱,脸色苍白地排在安检队伍里。手机一直在震动,是父亲的未接来电。他知道出事了——绑匪被抓,事情败露,他必须马上离开。
就在他即将通过安检时,几个便衣警察快步走来。
“赵帅?”
“是我……”赵帅的声音在发抖。
“你涉嫌参与一起绑架案,请跟我们走一趟。”
手铐“咔嚓”一声扣上的时候,赵帅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最后看了一眼候机大厅的航班显示屏,上面滚动的目的地里,有他原本要去的那个国家。
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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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所里,郝剑得知赵帅被抓的消息时,先是愣了很久,然后突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狭小的监室里回荡,带着疯狂和绝望。
“完了……全完了……”他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
警察坐在他对面,平静地看着他:“郝剑,现在是你最后的机会。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争取立功表现。”
郝剑止住笑,抹了把脸。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梁小杰、赵帅还是同学,一起打球,一起逃课,一起追女孩。梁小杰总是最受欢迎的那个,赵帅家里最有钱,而他,永远是跟在后面的那个。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梁小杰第一次创业成功时?是从秦梦妮选择梁小杰时?还是从赵帅第一次给他钱,让他“给梁小杰找点麻烦”时?
“我说。”他低下头,声音嘶哑,“我都说。”
他把一切都交代了——赵帅如何指使他打砸工作室,如何策划诬陷,如何找人假扮调查员,如何设计那场车祸。还有周建强的死,虽然赵帅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都暗示过“那个老东西碍事”。
“还有一件事。”郝剑深吸一口气,“有一次赵帅喝多了,说他小时候烧过一家工厂……烧死了人。他爷爷花了很多钱才摆平。”
做笔录的警察猛地抬头:“什么时候的事?哪家工厂?”
“二十多年前吧。”郝剑想了想,“好像是他爷爷竞争对手的厂子。姓周……对,姓周。”
警察互相对视一眼,迅速记录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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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梁小杰独自回到公司。
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城市灯火,坐在办公椅上。桌上放着秦梦妮那天还给他的外套,折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残留着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是她惯用的那个牌子。
他拿起外套,把脸埋进去。
黑暗中,他想起秦梦妮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想起她眼里的泪水,想起她欲言又止的表情。也想起李书舟抱着她离开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姿态。
“老婆”,李书舟是这么叫她的。
他们已经结婚了吗?还是快要结婚了?梁小杰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冒着生命危险冲过去想救她时,当她从生死边缘被拉回来时,她扑向的,是另一个人的怀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瑞发来的信息:“小杰,梦妮已经安全回家了。你也早点休息。”
梁小杰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窗外,城市渐渐沉睡。而他坐在黑暗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真的是一辈子了。
就像今夜那场惊心动魄的营救,他拼尽全力想要抓住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向别人。
而生活还要继续。公司要运转,母亲要照顾,张慧要面对,周文博爷爷的真相要追查……他有太多责任要背负,太多事情要处理。
所以,就这样吧。
把那些说不出口的爱,那些来不及的拥抱,那些错过的时间和缘分,都封存在这个夜晚,封存在这件还带着她气息的外套里。
然后,继续往前走。
哪怕前路没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