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握不住的沙,从指缝间悄无声息地流走。
又是一个寻常的周一早晨,梁小杰像往常一样开车去上班。初冬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侧脸上,他趁着等红灯的间隙,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昨晚为了赶一个方案,又熬到了凌晨两点。
绿灯亮了。
他松开刹车,车辆平稳地向前滑去。就在经过十字路口中央时,刺耳的引擎轰鸣声突然从右侧传来!
梁小杰甚至来不及转头,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就将他整个人狠狠抛向左侧。天旋地转中,他感觉自己的车像玩具一样翻滚起来,玻璃碎裂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尖叫、还有自己身体撞击在方向盘上的闷响,混杂成一片混沌的轰鸣。
世界在眼前快速旋转,最后“砰”的一声巨响,车辆撞上路边的梧桐树,终于停了下来。
浓烟从引擎盖下冒出来,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烧焦的味道。
梁小杰的意识在黑暗中沉浮。他隐约听见远处传来惊呼声、脚步声,有人在用力拍打车窗,有人在大声喊叫。他想睁开眼睛,想抬起手,却像被千斤重物压住,动弹不得。
肇事的那辆货车早已加大油门逃之夭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奄奄一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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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梦妮接到电话时,正在开会。
“什么?车祸?在哪个医院?”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文件夹“啪”地掉在地上。顾不得满会议室惊诧的目光,她抓起包就往外冲,高跟鞋在走廊上敲出凌乱的节奏。
赶到医院时,重症监护室外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梁小杰的母亲倚在墙上,整个人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刘瑞扶着她,眼圈也是红的。张慧站在另一边,正低声打着电话,语气焦躁。
秦梦妮的脚步顿住了。她隔着玻璃窗,看见躺在病床上的梁小杰——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戴着氧气罩,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监测仪发出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
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捂住嘴,怕自己哭出声来。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情感,此刻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想起他们第一次牵手时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他笨拙地给她做饭却烧糊了锅,想起他说“秦梦妮,我会一直对你好”时认真的眼神。
可是后来,他们都把彼此弄丢了。
“你来干什么?”
冰冷的声音打断秦梦妮的回忆。张慧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眼神里充满敌意。
秦梦妮擦了擦眼泪,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张慧的声音更冷了,“梁小杰出事,你最高兴了吧?终于可以来看笑话了?”
“我没有……”秦梦妮的声音很轻。
“你没有?”张慧冷笑,“之前几次陷害小杰的是谁?现在他出车祸了,你又假惺惺地跑来,是想确认他死没死吗?”
“你胡说!”秦梦妮猛地抬头,“我从来没有害过他!”
“那以前那些事怎么解释?偷税漏税的举报信,剽窃设计的匿名邮件,还有……”张慧步步紧逼。
梁小杰的母亲这时也看了过来,眼神复杂:“小秦,阿姨也想问问你,我们家小杰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样对他?”
秦梦妮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阿姨,那些事真的不是我做的。我……我爱他都来不及,怎么会害他……”
“爱?”张慧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的爱就是一次次把他往火坑里推?”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一旁的刘瑞看不下去了,轻轻拉了拉秦梦妮的衣袖:“梦妮,你先回去吧。现在说什么她们都听不进去的。”
秦梦妮看着刘瑞眼中的无奈,又看看张慧和梁母脸上的戒备和愤怒,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她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梁小杰,转身跑出了医院。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跑到医院门口时,她终于忍不住蹲下来,放声大哭。
为什么?她明明那么担心他,那么爱他,却要被当成凶手?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到底是谁强加在她头上的?
哭够了,她慢慢冷静下来。擦干眼泪,秦梦妮拿出手机,开始一个一个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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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秦梦妮像疯了一样四处奔走。
她托关系找到了国内顶尖的脑外科专家,联系了从美国回来的神经科教授,甚至通过父亲的老战友,请动了已经退休的权威医生。所有会诊、手术、用药方案,她都亲自参与讨论,默默承担了全部费用。
“秦小姐,这位病人是您的……”一位专家试探地问。
“很重要的人。”秦梦妮只是这样说,“请务必救他,无论花多少钱。”
她叮嘱每一位医生和护士:“不要告诉任何人是我联系的你们,特别是他的家人。就说是医院正常安排的专家会诊。”
白天,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去上班,处理完工作就偷偷溜到医院,远远地站在住院楼对面的花坛边,仰头望着三楼那扇窗户。晚上,她失眠,一遍遍刷新医院朋友发来的病情通报,生怕看到不好的消息。
有时候她会对着那扇窗户轻声说话:“梁小杰,你一定要醒过来。你答应过要带我去看极光的,你忘了吗?”
“你还欠我一场正式的求婚,不能耍赖。”
“你要是敢不醒来,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一周时间,她瘦了整整八斤,眼底的黑眼圈用再多遮瑕膏也盖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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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傍晚,秦梦妮的手机终于响了。
“秦小姐,病人醒了!生命体征稳定,意识清楚,真是奇迹!”
秦梦妮握着手机,手抖得几乎拿不稳。她靠在办公室的墙上,慢慢地滑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无声地颤抖。
不是悲伤,是巨大的、汹涌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 relief。
晚上八点,确认梁小杰已经转回普通病房后,秦梦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个星期,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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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妮,你这几天到底在忙什么?”
秦母看着女儿眼下的乌青和明显消瘦的脸颊,心疼又疑惑:“饭不好好吃,觉不好好睡,整天神神秘秘的。告诉妈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秦梦妮此时心情大好,笑着挽住母亲的手臂:“妈,我没事。就是工作有点忙。对了,我们出去吃夜宵吧?我请客!”
“夜宵?外面那些东西不干净……”
“就去一次嘛!”秦梦妮难得撒娇,“我想念大学后街那家烧烤了。”
拗不过女儿,秦母只好答应。两人刚走到门口,就碰见了等在那里的李书舟。
“阿姨,梦妮。”李书舟礼貌地打招呼,目光落在秦梦妮脸上时,微微顿了顿——她今天的气色,好像比前几天好了很多?
“书舟啊,正好,我们要去吃夜宵,一起吧?”秦母热情地邀请。
秦梦妮想拒绝,但母亲已经拉着李书舟往车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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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后街还是老样子。
窄窄的街道,两边是各种小吃摊,空气里混合着烧烤、臭豆腐、糖油粑粑的香味。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走过,笑声在夜色里格外清脆。
秦梦妮带着两人走进那家没有招牌的烧烤店。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见到她,眼睛一亮:“哟,梦妮来了?好久没见你了!”
“张叔,李婶。”秦梦妮笑着打招呼,“生意还是这么好。”
“托你们这些老顾客的福。”老板娘李婶一边擦桌子一边说,目光在李书舟和秦母身上转了转,欲言又止。
秦梦妮熟门熟路地点了菜:烤茄子、牛油、五花肉、韭菜,还有两碗刮凉粉。都是以前她和梁小杰每次来必点的。
“你以前经常来这里?”李书舟环顾四周。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满了顾客的留言和照片。他的目光在某张照片上停住了——那是年轻的秦梦妮和梁小杰,两人头靠着头,手里举着烤串,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读书的时候常来。”秦梦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微微一颤,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秦母看着油光发亮的烧烤架,眉头微皱:“梦妮,这里的东西……干净吗?”
“妈,您放心。”秦梦妮耐心解释,“张叔李婶用的都是自家种的菜,油也是好油。我读书那会儿,还经常看李婶洗菜呢,一片叶子都要洗三遍。”
李婶笑着接话:“是啊阿姨,我们做的是良心生意。梦妮可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从她大一到现在,都十年啦。”
十年。
秦梦妮低头喝了口茶,热气氤氲了视线。十年,足以让一个女孩从青涩走向成熟,也足以让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变成不敢触碰的回忆。
她想起梁小杰第一次带她来这里时,笨拙地给她擦凳子,怕她嫌弃这里简陋;想起他总把她爱吃的牛油全夹到她碗里,自己只吃素菜;想起某个夏夜,他们坐在外面的小桌上,他握着她的手说:“等我们结婚了,每年都回来这里吃一次,好不好?”
她说:“好。”
后来他们分开了,这个约定也就无人再提。
“梦妮?”李书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发什么呆呢?烤串好了。”
“哦,好。”秦梦妮回过神,夹起一串牛油咬了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孜然和辣椒在舌尖炸开,带着油脂的香气。
可坐在对面的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人了。
她低头默默地吃着,听着母亲和李书舟的闲聊,偶尔附和两句。窗外的夜色渐浓,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把这条承载了无数青春记忆的小街,照得温暖而朦胧。
秦梦妮想,等梁小杰再好一点,她也许该来告诉他:你昏迷的这一个星期,我每一天都在为你祈祷。虽然不能光明正大地陪在你身边,但我从未离开。
有些爱,不需要声张,不需要回应,只需要默默守护,就够了。
就像这家十年不变的小店,就像后街这盏昏黄的路灯,就像记忆里那个永远年轻的夜晚。
它们都在那里,安静地,固执地,证明着爱曾经存在过,并且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