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梦妮推开家门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母亲披着披肩坐在沙发上,听见动静立刻站起身。当看见女儿满身酒气、裙摆上那个清晰的脚印时,她的脸色变了。
“梦妮,你这是……”
“摔了一跤。”秦梦妮下意识撒谎,声音虚浮。
“摔跤能摔出脚印?”母亲上前拉住她,仔细查看她脸上的红痕和凌乱的头发,“你跟妈妈说实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秦梦妮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酒精让理智的堤坝变得脆弱,而母亲眼里的担忧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遇上几个流氓……”她声音发颤,“但没事,有人救了我。”
“流氓?”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们打你了?伤到哪了?报警了吗?”
一连串的问题让秦梦妮彻底崩溃。她腿一软,整个人跌进母亲怀里,眼泪像开了闸一样涌出来。
“妈……对不起……”她哭得语无伦次,“我总是让你担心……我太不听话了……”
母亲紧紧抱着她,手掌一下下轻拍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是那些混蛋的错,不是你。”
“我真的很差劲……”秦梦妮把脸埋在母亲肩头,“明明知道不可能了,还在等……等他回头……让你和爸爸操心……”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说这三年的煎熬,说每次路过栀子花丛时的心痛,说听到他消息时那瞬间死灰复燃的期待。她没有提梁小杰的名字,只是反复说“他”。
母亲静静地听着,眼眶也红了。她一直知道女儿心里有人,知道那场分手让女儿伤得很深,却不知道深到这种程度。
“爱一个人没有错。”母亲轻声说,“错的是时间,是缘分。”
秦梦妮哭得更凶了。她想起今晚李书舟冲过来时那个眼神,想起他说“你是我逃不过的劫”。如果感情可以控制该多好,如果心能听从理智的安排该多好。
可是不能。就像她控制不了对梁小杰的思念,也控制不了对李书舟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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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秦梦妮终于洗漱完躺到床上。
酒醒了,但头还在疼。腹部被踹的地方泛起大片的青紫,一碰就疼。可她觉得心里的疼更尖锐。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书舟发来的消息:“睡了吗?伤口还疼不疼?”
她盯着那行字,很久才回:“不疼了。谢谢。”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终只发来两个字:“晚安。”
秦梦妮放下手机,侧身看向窗外。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夏夜,她和梁小杰躺在学校操场的草坪上看星星。
那时他说:“秦梦妮,等我们老了,也要这样一起看星星。”
她说:“老了眼睛花了,看不见了。”
他说:“那就听。星星划过天空会有声音的,只有相爱的人才能听见。”
幼稚的情话,她却记到现在。
而现在他在西双版纳,在离她两千多公里的地方,看的是不是同一片星空?听不听得见星星划过夜空的声音?
“梁小杰……”她对着空气轻声说,“如果你知道我现在这样,会不会后悔当初放手?”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心里空洞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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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秦梦妮刚出家门就看见了李书舟。
他靠在车边,手里拿着一个长条形的盒子。晨光落在他身上,白衬衫干净挺括,完全看不出昨晚的狼狈。
“早。”他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脸色还是不好,没睡好?”
“还好。”秦梦妮有些不自在,“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生日礼物。”他把盒子递过来,“昨天……没机会给你。”
秦梦妮接过,打开盒盖的瞬间,呼吸一滞。
那是一幅油画。画里的她站在盛开的栀子花丛中,张开双臂闭着眼,阳光穿过花瓣的缝隙洒在她脸上,裙摆和长发在风里扬起——是那张她最爱的照片,梁小杰拍的,一直摆在她床头。
“你……”她抬头看他,喉咙发紧。
“我照着那张照片画的。”李书舟笑了笑,笑容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画了三个月。本来想昨天给你,但你关机了。”
秦梦妮的手指抚过画布。颜料堆叠的质感,笔触的走向,光影的处理……每一个细节都能看出作画者的用心。这不是临摹,是带着感情的再创造。
“你学过画画?”她记得他大学读的是金融。
“辅修过两年油画。”李书舟看着她,“后来我爸说玩物丧志,不让画了。这幅……是这三年来画的第一张。”
秦梦妮忽然不敢看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太多她承受不起的东西。
“谢谢。”她低声说,“很漂亮。”
“你喜欢就好。”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晨风吹过,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梦妮,”李书舟忽然开口,“以后……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我会陪着你。”
秦梦妮握紧画框的边缘,指尖微微发白。她想起昨晚母亲说的话:“有些人把心掏给你,不是要你等量回报,只是希望你好好收着。”
可她收不起。她的心已经给了别人,只剩一个空壳,装不下另一份深情。
“李书舟,”她终于鼓起勇气,“我……”
“别说。”他打断她,笑容有些勉强,“至少今天别说。今天……就当我只是来送画的。”
秦梦妮闭上嘴。愧疚像潮水般漫上来,淹得她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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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深夜,李书舟送秦梦妮回家。
车子行驶在郊区的公路上,两旁是漆黑的田野,远处零星散落着农舍的灯光。蛙鸣蝉声此起彼伏,热闹得有些讽刺——自然界万物都在热烈地活着,只有她,困在一段已经死去的感情里,像个不肯离场的演员。
“书舟,”秦梦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轻声开口,“我有话想跟你说。”
李书舟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你说。”
“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她顿了顿,“也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
“这是要给我发好人卡了?”李书舟试图用玩笑缓解气氛,声音却有些干涩。
秦梦妮没笑。她转回头看着他:“但我们不合适。”
车里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哪里不合适?”李书舟问,语气平静得吓人。
“我心里……”秦梦妮深吸一口气,“已经有人了。装不下第二个。”
“我知道。”李书舟看着前方的路,“我一直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愿意等。”他打断她,“就像你愿意等他一样。感情这种事,本来就不是买卖,不是谁付出多就该得到回报。”
“这不公平。”秦梦妮声音发颤,“我不值得你等。”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李书舟终于转过头看她一眼,眼神在车灯映照下格外深邃,“秦梦妮,你可以拒绝我,但别替我做决定。”
秦梦妮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她慌忙别过脸,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为什么哭?是为他的执着,还是为自己的狠心?她分不清。
“你很傻。”她哑声说。
“嗯,是挺傻的。”李书舟居然笑了,“可傻人一般有傻福,说不定哪天就等到奇迹了呢。”
车子驶入市区,灯火渐次亮起。繁华的街景在窗外流淌,像一部快进的电影,而他们是唯二的观众,隔着一段无法跨越的距离。
“书舟,”快到小区时,秦梦妮再次开口,“我真的……”
“到了。”李书舟停下车,替她解开安全带,“早点休息。记住,不管你怎么选,我都尊重。但你也要尊重我——尊重我选择继续等你的权利。”
他下车为她开门,动作绅士得体,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秦梦妮站在路边,看着他开车离开。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线,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她抱着那幅画走回家。画很重,重得她几乎抱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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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秦梦妮开始刻意回避李书舟。
不接电话,不回消息,聚会如果听说他会来就找借口推掉。她像个胆小鬼,躲在自己筑起的围墙里,以为看不见就能少些愧疚。
可李书舟没有放弃。他依然每天发早安晚安,偶尔分享一些有趣的事——今天路过花店看见新进的栀子花,明天出差的城市在下雨。他的消息像定时到来的问候,不热烈,不催促,只是安静地存在着,提醒她:有个人还在等。
谭笑笑看不下去:“梦妮,你到底在犟什么?书舟哪里不好?”
“他哪里都好。”秦梦妮说,“所以才不能耽误他。”
“那你打算等梁小杰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人老珠黄?等到他娶妻生子?”谭笑笑急了,“三年了,他要回头早回了!”
秦梦妮不说话了。她知道笑笑说得对,可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就像她知道吸烟有害健康,可心烦时还是会点一根;知道熬夜伤身,可睡不着时还是会睁眼到天亮。
有些习惯成了瘾,戒不掉。
母亲也找她谈过几次,语气从劝说到焦急:“梦妮,你马上三十了。女人的青春就这几年,错过李书舟这样的,以后真遇不到了。”
“妈,我知道。”秦梦妮总是这样回答,“再给我一点时间。”
给多少时间呢?她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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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那天,秦梦妮一个人去了墓园。
这不是谁的忌日,只是她心里难受,想找个地方安静待着。她买了一束栀子花——这个季节栀子已经谢了,这是她跑遍全城的花店才找到的,养在温室里,开得有些勉强。
她走到墓园深处一棵老榕树下,那里有张长椅。坐下后,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
“今天立秋了。天气还是很热,但你以前说过,立秋后晚上的风会变凉。不知道西双版纳现在是什么季节……”
她写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这是她这三年来养成的习惯,把想说的话写下来,然后撕掉,埋在土里。像某种仪式,埋葬无处安放的思念。
写完后,她把那束栀子花放在长椅上,对着空气轻声说:“梁小杰,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现在回来,我可能还是会跟你走。”
风穿过树梢,叶子哗啦啦响,像一声叹息。
她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起身离开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束白花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像一小捧不肯熄灭的光。
走出墓园时,手机震动。是李书舟发来的消息:“今天立秋,记得加衣。另外,我在你小区门口,带了秋梨膏,你最近咳嗽该喝点润肺的。”
秦梦妮盯着屏幕,眼眶又热了。
她忽然想起不知在哪本书上看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最沉重的,不是爱而不得,而是被爱着却无法回应。
她收起手机,慢慢往前走。
身后的墓园沉入夜色,身前的城市华灯初上。
而她走在明暗交界处,不知道哪里才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