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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从江边回来那晚,秦梦妮在阳台上坐到深夜。

别墅区在半山腰,灯火自脚下铺展开去,整座城市像倒悬的星河。晚风送来栀子花的香气——今年花期似乎格外长,白色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夏夜。也是栀子花开的时候,梁小杰翻过学校围墙,摘了满满一捧栀子花,站在女生宿舍楼下喊她的名字。被宿管阿姨追着跑了半个校园,最后翻墙逃走时还不忘回头冲她挥手,手里那捧白花在夜色里亮得耀眼。

那时他说:“以后每年栀子花开,我都给你摘。”

后来呢?后来他创业,忙得黑白颠倒,但总记得在她生日时订一束栀子花,卡片上永远是那句:“我的女孩,又一年花期。”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秦梦妮靠在摇椅上,仰头看天。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是小时候奶奶告诉她的“指引星”。奶奶说,想念谁的时候,就对着那颗星说话,风会把话带到。

“小杰,”她轻声说,“你现在在哪里?过得好吗?”

星星静静闪烁,没有回答。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守着过期船票的旅客,船早已离港,她还站在原地,等一个不会回来的归人。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是李书舟发来的消息:“睡了吗?明天你生日,想怎么过?”

秦梦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她关掉屏幕,把自己陷进摇椅的柔软里,任由回忆如潮水般漫上来。

那些曾经以为会永远继续的日子,怎么就戛然而止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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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被电话吵醒的。

谭笑笑的声音像夏日汽水,咕嘟嘟冒着欢快的气泡:“秦家大小姐,生日快乐!快开门,惊喜到你家门口了!”

秦梦妮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她匆匆下楼,果然看见谭笑笑拎着大包小包站在客厅,正指挥保姆把蛋糕放进冰箱。

“你怎么……”秦梦妮话没说完就被抱了个满怀。

“我特意从法国飞回来的,十二小时航班,就为了给你过生日!”谭笑笑松开她,上下打量,“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哪有。”秦梦妮眼眶发热,“你才是,大老远跑回来……”

“打住,不许煽情。”谭笑笑做了个暂停手势,从包里掏出个丝绒盒子,“礼物,打开看看。”

是一条栀子花形状的项链,花瓣上镶着细碎的钻石,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柔的光泽。

“我记得你说过最喜欢栀子花。”谭笑笑帮她戴上,“愿我的秦小姐永远像栀子花一样,洁白、芬芳、被偏爱。”

秦梦妮摸着颈间的吊坠,喉咙发紧:“谢谢。”

“客气什么。”谭笑笑揽住她的肩,“今天怎么安排?要不要叫上……”

“就我们两个。”秦梦妮打断她,“我想简单过,去超市买点东西,找个地方烧烤怎么样?”

“行,听寿星的。”

两人开车去了市区最大的超市。工作日的上午,超市里人不多,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梭时,有种回到学生时代的错觉。

“还记得大学时我们经常这样逛超市吗?”谭笑笑往车里扔薯片,“你总是拦着我不让买垃圾食品,说对身体不好。”

“结果你每次都偷偷买,藏在宿舍床底下。”秦梦妮笑。

“还不是被你发现,没收了当夜宵分给全宿舍。”

说笑间,两人路过服装区。一对年轻情侣正在看一件衬衫,女孩拉着衣角反复检查,男孩站在旁边,眼神温柔地看着她。

“这件打完折六十。”导购员语气淡淡。

“能再便宜点吗?”女孩小声问,“五十行不行?”

导购员瞥了他们一眼,那种眼神秦梦妮很熟悉——混合着不耐烦和不易察觉的轻蔑。“这已经是最低价了,买不起就别看了。”

女孩的脸一下子涨红。男孩握紧她的手,低声说:“算了,我们去别家看看。”

“可是你下周一面试……”女孩还在犹豫。

“面试穿现在这件也行。”男孩拉着她离开,走前还回头看了眼那件衬衫,目光里有不舍,也有隐忍。

谭笑笑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爱情啊,有时候真敌不过现实的斤斤计较。”

秦梦妮却盯着女孩紧紧挽住男孩胳膊的手:“可是你看,他们握得多紧。”

“握得紧有什么用?六十块的衬衫都买不起。”谭笑笑摇头,“梦妮,我不是势利,只是经历过才知道,有些东西光有爱是填不满的。”

“我知道。”秦梦妮垂下眼,“我只是……想起以前。”

以前她和梁小杰也这样逛过超市。那时他刚创业,资金紧张,两人推着购物车精打细算,买打折的牛奶、临期的面包。有次她想吃车厘子,看了价格又放回去,梁小杰半夜跑遍水果摊,用最后一点钱买了一小盒,第二天早上放在她床头。

那时他说:“梦妮,以后我一定让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他做到了。后来他事业渐起,她再也不用看价格标签。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最怀念的,还是那盒半夜买来的、有点蔫了的车厘子。

“又在想他?”谭笑笑碰碰她的肩膀。

秦梦妮回过神,笑了笑:“走吧,买烧烤食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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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出口处,她们又遇见那对情侣。男孩正从自助饮料机里买了两瓶最便宜的矿泉水,递给女孩一瓶。女孩拧开喝了一口,忽然踮脚在男孩脸上亲了一下。

男孩愣住了,然后不好意思地挠头笑。

阳光从玻璃顶棚洒下来,照在他们身上,年轻的脸庞发着光。

秦梦妮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或许谭笑笑说得对,现实很重,爱很轻。可有时候,恰恰是那些轻飘飘的瞬间——一个吻,一个眼神,一瓶共享的矿泉水——支撑着人们在沉重的现实里继续走下去。

就像她和梁小杰曾经拥有的那些瞬间,虽然已成过去,但确确实实照亮过彼此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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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往郊区开,目的地是“百果园”——一个集采摘、烧烤、露营于一体的生态农场。谭笑笑预订了位置,到的时候却发现人比想象中多。

“今天什么日子,这么多人?”秦梦妮张望。

“好像有公司团建。”谭笑笑指着不远处一群穿着统一T恤的人。

两人找到预订的烧烤台,刚把食材拿出来,就听见有人喊:“秦梦妮?谭笑笑?”

回头,是个扎着丸子头、戴着黑框眼镜的女人,正惊讶地看着她们。

“苏瑾?”谭笑笑先认出来,“你怎么在这儿?”

苏瑾是她们的高中同学,医学院毕业后进了市医院,朋友圈常年是值班照和医学知识科普,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我今天休假,跟朋友来的。”苏瑾走过来,笑容灿烂,“好久不见!你们还是老样子,不对,更漂亮了。”

“你也是。”秦梦妮打量她,“不过你怎么舍得从手术台下来了?”

“辞了。”苏瑾耸耸肩,“上个月刚辞的。”

“啊?为什么?”谭笑笑瞪大眼睛,“你可是我们班唯一当上主治医师的。”

“就是因为当上了,才看清很多事。”苏瑾在她们旁边坐下,拿起一串玉米开始烤,“医院那个地方啊,是人间最真实的镜子。照得出深情,也照得出人性最凉薄的一面。”

她慢慢讲起这几年的经历:有老伴刚咽气,儿女就在病房外争遗产的;有丈夫查出癌症,妻子第二天就消失的;有父母把先天残疾的孩子扔在医院门口头也不回走的。

“最难受的一次,是个老太太,三个儿子轮流值班照顾,表面上孝感动天,实际上每天都在算老太太还剩多少钱、还能活几天。”苏瑾翻着玉米,声音平静,“我在旁边看着,忽然就觉得……没意思。”

秦梦妮听得心里发沉:“所以你辞职了?”

“嗯,开了一家母婴店。”苏瑾笑起来,“虽然也累,但至少看见的都是新生命、新希望。不像在医院,整天面对的是衰老、疾病和离别。”

“可是……”秦梦妮想说“救死扶伤不是你的梦想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梦想是会变的。就像她曾经梦想和梁小杰白头偕老,现在不也成了别人口中的“李太太”?

“不说我了。”苏瑾转移话题,“你们呢?梦妮,听说你结婚了?老公呢,怎么没一起来?”

秦梦妮怔了怔,下意识摸了下无名指的婚戒:“他……今天有事。”

“哦哦。”苏瑾识趣地没多问,转向谭笑笑,“你呢?还在法国当贵太太?”

“什么贵太太,我是跨国婚姻的民间大使,致力于中法文化交流。”谭笑笑一本正经。

三个人都笑起来。笑声飘散在烧烤的烟火气里,有那么一瞬间,秦梦妮觉得时光好像倒流回了学生时代——周末约着出去玩,分享零食,聊着不着边际的未来。

那时候她们以为人生是条笔直宽阔的大道,只要努力往前走,就能到达想去的地方。后来才知道,人生更像迷宫,走着走着就散了,再相遇时,各自手里握着不同的地图。

烧烤快结束时,秦梦妮才想起问:“苏瑾,你今天跟谁来的?”

“我老公和他同事。”苏瑾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桌人,“他在那边科技公司上班,今天团建。”

秦梦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几个年轻人围坐说笑,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往这边看,对上她的视线,温和地笑了笑。

“他对你很好?”秦梦妮问。

“挺好的。”苏瑾点头,“知道我要辞职开店,二话不说把积蓄都拿出来了。他说‘你喜欢就去做,亏了算我的,赚了算你的’。”

说这话时,苏瑾眼里有光。那是被爱着、被支持着的人才有的光。

秦梦妮忽然想起李书舟。他对她也很好,体贴周到,有求必应。可那种好更像精致的礼物包装,漂亮得体,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大概是少了那种“哪怕全世界反对,我也站在你这边”的孤勇。

就像梁小杰曾经给过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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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一行人准备离开。苏瑾知道今天是秦梦妮生日,坚持要一起去庆祝。三个女人找了家安静的清吧,点了一瓶红酒,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华灯初上,街道上车流如织。

“敬我们的秦小姐,生日快乐。”谭笑笑举杯。

“生日快乐。”苏瑾也举杯。

秦梦妮碰杯,酒液在杯中晃动,映着暖黄的灯光:“谢谢你们。”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散开。聊起高中时的糗事,聊起这些年各自的变化,聊起婚姻、家庭、那些得与失。

“其实有时候我会想,”苏瑾托着下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都在寻找一种‘恰到好处’——恰到好处的爱情,恰到好处的事业,恰到好处的生活。但‘恰到好处’太难定义了,你以为的恰好,可能在别人眼里是遗憾。”

秦梦妮静静听着。她想,那她和梁小杰呢?是恰到好处,还是遗憾收场?

手机在这时震动,是李书舟发来的消息:“梦妮,生日快乐。我在你家门口,给你带了礼物。”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回:“我晚点回去,你先回去吧。”

发送后,她关掉屏幕,对谭笑笑和苏瑾笑了笑:“再来一杯?”

夜深了。秦梦妮回到家时,李书舟已经离开了,门口放着一个精美的礼盒。她打开,是一条高定礼服裙,卡片上写着:“下周末慈善晚宴,希望你能穿上它陪我出席。”

她拎起裙子,料子柔软丝滑,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很美,也很遥远。

像她现在的整个生活——精致、得体、无可挑剔,却总隔着层玻璃,触碰不到真实的温度。

她走到阳台,又一次看向夜空。那颗指引星还在那里,静静闪烁。

“你知道吗,”她轻声对星星说,“我今天看见一对情侣,他们很穷,但笑得特别开心。”

“我也遇见一个老同学,她放弃了多年的梦想,但找到了新的幸福。”

“而我呢……我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风轻轻吹过,栀子花的香气又漫上来。她闭上眼,忽然想起梁小杰最后一次给她过生日时说的话。

他说:“梦妮,我不祝你永远快乐,因为那不可能。我只祝你——在每一个不快乐的日子里,都能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

为什么出发呢?

她睁开眼,望向远方连绵的灯火。

或许,她还在寻找答案的路上。

而生日不过是漫长旅程中的一个小小驿站,提醒你:又一年过去了,你离起点更远,离终点更近。至于终点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她摸了摸颈间的栀子花项链,转身回屋。

今夜月色很好。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