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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三天时间,快得像被谁偷走了似的。

梁小杰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最后一名员工抱着纸箱走出来,箱子里装着私人物品——一个卡通水杯、几本设计杂志、半包没吃完的饼干。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大门上贴封条,胶带撕拉的声音格外刺耳。

“小杰……”刘瑞轻轻拉了下他的衣袖。

梁小杰这才回过神。他这几天几乎没合眼,跑遍了能想到的所有部门,电话打了一个又一个,最后连门槛都快被踏平了,换来的却是一句句程式化的回复:“等通知”“按规定处理”“我们正在调查”。

今天来的阵仗比他预想的还大。三辆执法车,十几号人,把工作室围了个严实。员工们起初还争辩,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差点和对方推搡起来。

“都别动!”梁小杰当时拦在了双方中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决,“我们配合。”

他知道这场仗打不赢。博达那边证据“确凿”,举报材料厚得像本书,而自己这边呢?除了一腔冤屈和几张设计原稿,什么都没有。那些原稿在对方精心炮制的“证据链”面前,苍白得可笑。

最让他心寒的是那个瞬间——当他把原始设计时间线的记录拿给某位工作人员看时,对方只是扫了一眼,淡淡地说:“这些可以后期伪造。”

那一刻,梁小杰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

封条贴好了。鲜红的印章像一道伤疤。

执法人员陆续撤离,引擎声渐远。街道恢复平静,只剩下工作室的十几名员工还站在原地,没人离开。

刘瑞数了数,一个都没少。连平时最爱迟到的小王都在,眼睛红红的。

“梁哥,”周文博第一个开口,这个曾经在街头混日子、被梁小杰拉回正途的年轻人,喉结滚动了几下,“你别这样……咱们、咱们还能重来。”

“对啊梁哥,”接话的是负责前端的小李,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有点结巴,“我、我跟家里说了,下个月房租我能自己搞定,你不用急着发工资……”

“我还有点存款,”平面设计小雨小声说,“可以先借给工作室周转……”

“我也有!”

“算我一个!”

声音此起彼伏,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扎扎实实地砸在地上。梁小杰看着这些熟悉的脸,突然觉得鼻腔发酸。他想起三个月前,工作室接的第一个大单完工那天,大家挤在这个不到八十平的空间里吃火锅,热气蒸腾中,每个人眼里都有光。

那时他说:“以后咱们换大办公室,每人都有靠窗的工位。”

现在窗还在,工位还在,只是门上多了道封条。

“谢谢大家。”梁小杰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真的……谢谢。”

他深深鞠了一躬。

起身时,视线有些模糊。他赶紧眨了眨眼,强扯出一个笑容:“都先回家吧,好好休息几天。工资……我会想办法结清。”

“梁哥,我们不是要工资!”周文博急了。

“我知道。”梁小杰拍拍他的肩,“但这是应该的。”

他转身要走,腿却像灌了铅。三天来积压的疲惫、焦虑、不甘,还有那种深不见底的无力感,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晃了晃。

“小杰!”刘瑞冲上来扶住他。

她的手很暖,稳稳托住他的胳膊。梁小杰下意识想抽开,却被她握得更紧。

“我没事,”他说,“就是有点累。”

“我送你回家。”

“不用,我想一个人走走。”

刘瑞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担忧。她松开手,从包里掏出一盒巧克力,塞进他手里:“早上买的,忘了给你。低血糖就吃一块。”

梁小杰握着那盒还带着她体温的巧克力,突然说不出话。

“随时打电话,”刘瑞轻声说,“我二十四小时开机。”

梁小杰沿着街道慢慢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玻璃窗映出他的样子:头发凌乱,衬衫皱巴巴,眼里全是血丝。他停下脚步,看着那个陌生的倒影,扯了扯嘴角。

真狼狈啊。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十几个未接来电,有刘瑞的,有周文博的,还有几个客户。他统统没接,最后干脆关了机。

世界终于清静了。

他漫无目的地走,穿过熟悉的街区,路过曾经加班后常去的烧烤摊,走过第一次见到刘瑞的那家咖啡馆。城市这么大,每个角落都塞满了回忆,现在这些回忆却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他无处可逃。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江边。

傍晚的风带着水汽吹过来,有点凉。他在长椅上坐下,打开刘瑞给的巧克力,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很细微的一点暖意。

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笑声顺着风飘过来。年轻情侣依偎着走过,女孩手里拿着冰淇淋,男孩正低头说着什么,逗得她直笑。

这些寻常的热闹,此刻却显得那么遥远。

梁小杰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员工们的脸,封条的红,执法人员的制服,还有更久远的——父亲破产时一夜白头的背影,母亲偷偷抹眼泪的样子。

“我怎么总是……”他喃喃自语,后半句消散在风里。

失败这种事,就像慢性病,你以为这次痊愈了,下次它换个形式又来了。而且一次比一次熟练,一次比一次知道该往哪里捅最疼。

手机在关机前,最后一条信息是刘瑞发来的:“累了就歇歇,但别趴下。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梁小杰盯着漆黑屏幕上映出的自己的眼睛。

真的不是一个人吗?

那天晚上,周文博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

爷爷周建强还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见他进门,老爷子拿起遥控器按了静音。

“怎么样?”

周文博瘫在沙发上,半天才说:“封了。”

周建强沉默地点点头,起身去厨房,端出一碗一直温着的汤面:“先吃饭。”

面是手擀的,浇头是周文博最爱吃的西红柿鸡蛋。他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突然停下:“爷爷,梁哥他……真的没希望了吗?”

老爷子在对面坐下,摸出老花镜慢慢擦着:“这次的事,明显是被人做了局。对方掐准了所有环节,短时间内想翻盘,难。”

周文博手里的筷子捏紧了。

“不过,”周建强戴上眼镜,透过镜片看过来,“小杰那孩子,我看着他从小长大的。他像他爸——看起来温和,骨子里有股韧劲。跌倒了,能爬起来。”

“您这么肯定?”

“肯定。”老爷子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因为他身边有你们这些真心待他的人。人在谷底时,还能被人围着、撑着,这就是最大的本钱。”

周文博似懂非懂,但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

同一时间,刘瑞正第三次经过梁小杰家楼下。

门上的封条在楼道声控灯下格外显眼。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终于掏出手机,发了条短信。

“我不知道你在哪儿,但记得吃晚饭。胃空了,心就更空了。”

发送成功后,她靠在墙上,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傻。可下一秒,手机震了一下。

梁小杰回复了。

只有两个字:“谢谢。”

刘瑞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慢慢笑起来。还会回信息,说明那根弦还没断。只要弦不断,就有调音的可能。

她哼着不成调的歌下楼,走到小区门口时,买了两个烤红薯。自己吃一个,另一个用围巾仔细包好,放进包里。

万一他回来了呢?

城市的另一头,奢华会所的包间里正觥筹交错。

赵帅举着酒杯,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次真是痛快!你们是没看见梁小杰那表情,哈!比哭还难看!”

郝剑坐在沙发中央,左右各搂着一个打扮艳丽的姑娘,闻言也举了举杯:“小事一桩。这种人我见多了,有点才华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教训教训是应该的。”

“还是郝哥手段高明,”赵帅凑过来敬酒,“那套证据做得天衣无缝,我找律师看了,都说挑不出毛病!”

“钱到位,什么都能到位。”郝剑得意地抿了口酒,眼神飘向角落。

张慧坐在那儿,有些局促。这是她第一次被郝剑带来这种场合,周围的男男女女都在笑在闹,她却感觉自己像个误入的局外人。

“慧慧,”郝剑冲她招手,“过来。”

张慧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郝剑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腿上,毫不避讳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这次能成,咱们慧慧也有功劳!”

周围响起起哄声和口哨声。

张慧脸涨得通红,心里却有种复杂的快意。她偷瞄四周,那些曾经用轻蔑眼神看她的女人,此刻眼里全是羡慕。

是啊,她现在是郝剑的女人。郝剑有钱,有势,能给她买包买首饰,带她出入高档场所。梁小杰呢?一个连工作室都保不住的男人。

那点仅存的愧疚,在酒精和虚荣的浸泡下,迅速蒸发殆尽。

聚会散场时,郝剑喝得有点多,搂着张慧的腰,在她耳边喷着酒气:“今天高兴……给你买个包,想要什么牌子?”

“真的?”张慧眼睛亮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郝剑捏了捏她的脸,动作轻佻,“不过你得乖乖的,别问不该问的,别去不该去的地方。懂吗?”

张慧忙不迭点头。

车窗外,霓虹灯流光溢彩。张慧看着这座繁华的城市,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梁小杰刚毕业时,也曾手拉手走过这些街道。那时他们租着二十平米的小单间,吃一碗泡面都要分着喝汤,却总觉得未来有无限可能。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呢?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人总要往前看,总要选择对自己更有利的路。感情?那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深夜,江边的风越来越冷。

梁小杰终于站起身,腿都坐麻了。他活动了下僵硬的关节,掏出手机开机。

瞬间涌进来几十条信息。他一条条往下翻:员工的,客户的,朋友的……最后停在刘瑞那条“胃空了,心就更空了”上。

他忍不住笑了下。这什么歪理。

但奇怪的是,胸口那股淤塞的感觉,好像真的松动了一点。

他回了个“谢谢”,然后拨通周文博的电话:“文博,明天帮我联系大家,就说……工资最迟后天到账。还有,告诉大家,工作室只是暂时关门,不是倒闭。”

电话那头,周文博的声音瞬间活了:“梁哥!你在哪儿?你没事吧?”

“没事,”梁小杰看着江对岸的万家灯火,“就是想明白了——被人打趴下不丢人,趴着不起来才丢人。”

挂断电话后,他最后看了一眼漆黑江面,转身往家走。

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小区门口时,他顿了顿,拐进了旁边还亮着灯的小超市。

“老板,来碗泡面,加根肠。”

热腾腾的泡面端上来时,梁小杰才感觉到饿。他大口吃着,热气熏得眼镜片一片模糊。

摘下来擦的时候,他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就像走夜路,黑是黑了点,但只要还能看见下一盏灯在哪,就迷不了路。”

现在他的灯在哪儿呢?

梁小杰戴上眼镜,目光扫过柜台玻璃上贴着的便签条、货架上排列整齐的商品、老板靠在收银台打瞌睡的样子……最后落在自己碗里那半根肠上。

大概就是这些吧。具体的人,具体的温暖,具体的一饭一蔬。

而所有具体的起点,是他得先站起来,把眼前这碗面吃完。

他低下头,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清晨,刘瑞是被电话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抓过手机,看到来电显示时,瞬间清醒:“小杰?”

“刘瑞,”梁小杰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透,“你今天……有空吗?”

刘瑞坐起身:“有!全天都有!”

“我想去趟城西的创业园区看看,”梁小杰顿了顿,“听说那边有新政策,租金便宜。你……能陪我一起吗?”

窗外,第一缕阳光正爬上窗台。

刘瑞握着手机,笑容从嘴角一路蔓延到眼底:“当然能。等我二十分钟,楼下见。”

她跳下床,冲进洗漱间。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眼睛却亮得像落了星星。

二十分钟后,刘瑞冲下楼时,梁小杰已经等在门口。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胡子刮了,虽然眼底还有疲惫,但背挺得很直。

“吃早饭了吗?”刘瑞把手里热腾腾的豆浆和煎饼递过去,“顺便买的。”

梁小杰接过:“谢谢。”

两人并肩往地铁站走。晨光洒在身后,把影子拉成一双。

“小杰,”刘瑞突然开口,“你昨晚……去哪儿了?”

“江边坐了坐。”

“想通了?”

“还没完全想通,”梁小杰诚实地说,“但想通了一件事——我不能让那些等着我的人等太久。”

刘瑞侧头看他,阳光正好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比三年前第一次见面时更让她心动。

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现在的他伤痕累累却依然站立。

而有些人的魅力,本就不在于从未跌倒,而在于每次跌倒后,都还能拍拍土,说:“再来。”

“对了,”梁小杰想起什么,“你昨天那条短信……‘胃空了,心就更空了’,这什么理论?”

刘瑞眨眨眼:“刘氏独家心理学——胃和心是连通的,胃填满了,心就有地方装希望了。”

梁小杰笑了。这是三天来,他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歪理。”

“管用就行。”

地铁进站,人群涌动。梁小杰下意识侧身,为刘瑞挡住拥挤的人流。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刘瑞心里一暖。

车厢里,他们并肩站着。玻璃窗映出两人的身影,靠得很近。

“刘瑞,”梁小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这里。”

刘瑞没说话,只是悄悄往他那边挪了半步。

足够了。有些话不必说透,有些陪伴无需理由。就像此刻,他们只是安静地站着,向着未知的下一站前行。

而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