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工作,没有他们外勤组什么事。赵衍半个身子陷进办公室的简装沙发里,看隔壁办公室灯火通明,小年轻们统统是一手搂着咖啡杯,一手拿物证袋子跑流程签字。
“咳咳。”
景延年轻咳一声,在赵衍脚边的空位坐下,沙发往一边凹陷下去。
“老大?”赵衍掀起眼皮去看景延年。
他反复琢磨话语,拉过他的手拍拍赵衍的手背。赵衍让他一系列多余繁琐的动作逗笑了,睁开惺忪的睡眼,眼皮折叠留下一道印记。
“老大,你想说什么就说,别扭捏。”他说话时眉眼弯起,见老大面色缓缓舒展,赵衍断定他不会再发火,胆子便大起来。
景延年挠挠头发说道:“一开始以为你俩莽撞,整不出名堂来,没想到还……把支队交代你手里,我还能早两年享清福。”
“景队,你别这么说,”赵衍用膝盖骨撞了下景延年的后背,平时老大遭受这样对待肯定会跳起来指着赵衍鼻子说教没大没小,险些害他骨盆突出。现在他没了精力开玩笑,奔波一天的支队长不是机器。他把脸埋进手掌里,用力搓了搓发麻的皮肉。听赵衍说:“您可得多待几年,我们可想着不思进取好吃懒做呢。”
后面的话气得景延年照他大腿扇了两巴掌,赵衍躺半天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困虫趁机出逃,笑闹躲开景延年的攻击,将自身蜷缩钻进沙发靠背的空隙,在老大威逼利诱下乖乖认错。
“干得不错。”景延年端起桌子上的咖啡起身离开。这是他在赵衍“闯祸”以来第一次说好听话,但见赵衍得意忘形勾起嘴角,又照他大腿呼了一巴掌,留赵衍在沙发上抱住可怜的腿控诉。
睡意全无的赵衍从沙发上支起身,环视一周,没在四仰八叉睡成死猪的同事中发现程然。他摇醒其中一人问程然去向。
郝仁单手撑头,面前电脑处于待机状态,强行唤醒的大脑像没上油的转轮。他抓了把毛躁的头发:“估计抽烟去了吧……”
反正睡不着,闲的也是闲的,他翻身下地,捞起衣架上的外套披上出去。
楼道应急灯相映成片,绿莹莹像一条鬼火,怪瘆人。赵衍在堪称阴曹地府的楼梯间找到程然。
指间星火忽明忽暗,她一言不发把滤嘴含进嘴里,深吸一口,缓慢吐出淡蓝色烟圈。冉冉上升的烟雾模糊了被火光染红的薄唇,只剩下一截天然下垂的嘴角。
“你一个人也不嫌害怕。”赵衍双手撑住上层栏杆,探下身。他眼尾带笑,说话的语气略显轻佻,在黑暗间骤然响起,明显违和。
楼下人冰封的情绪有开裂的迹象,意外猜测赵衍为何突然来找自己。取下烟卷的指尖颤抖搅乱火光,映出眉间细细的纹路——是她长时间蹙眉导致的。
程然把半截烟卷摁掌心里碾灭,等最后那点橙黄色火光消失,她抬眸问:“找我什么事?”
刚吸过烟的缘故,或是心里存事沉甸甸压在胸口,她嗓音略带沙哑。
“想看你休息了没有。”赵衍不等她回应,自顾自走下台阶。
楼梯间很黑,程然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里,眸底没有任何反光,看不出情绪,绿色的感应灯轻扫过下颌骨。
赵衍走下来,烟味消散大半,他扇去萦绕在鼻翼的尼古丁味道,欲要开口说话,低头看到脚尖触及的地方有不少烟头,甚至是燃烧不足二分之一就熄灭重新再燃一支。这是人没耐心让香烟烧完,心烦意乱的表现。
他把烟灰踢去墙角,开口:“是在为吴怀林的事吗?”
赵衍口吻平静,还有些不用征询便得出结论的自信。一字一句犹如洪水冲垮程然用一夜晚时间慌张筑起的泥墙,心里顿时空捞捞一块。
程然吐出一口浊气,眼神漫无目的四处扫视,最后落在坐楼梯上的赵衍脸上,开口:“我父亲……吴警官,十多年前执行一项卧底任务,后来卧底身份暴露,任务失败,因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扣上黑警的帽子。”
“选择上警校考警察就是为了还父亲一个清白,那时我含着一口气,况且我还年轻气盛,觉得只要我一条路走到黑就绝对有希望,”程然自嘲般继续说道,“可后来,随阅历增加,发现许多事,上面说什么就是什么,是板上钉钉的事,哪由一个底层小警察说推翻就推翻,即使我拿出什么事实证据,他们会听我的吗?”
一丝委屈涌上心头,相处时间太久,见过程然大咧咧好像一切事在她面前都能摆出无所谓的表情,粉饰太久的伪装卸下的背后是分崩离析不成形的泥塑。
苦苦追查多年的悬案在一天出现转折,可程然突然后怕,她不单单带入吴怀林孤立无援的视角,想象自己抛起多年来收集来的证据帮吴怀林犯案遭到上级的冷眼,亦是触及各方利益,和从前那些人一样惨死他手。
沉默太久,逼仄空间气息凝滞,刺得程然咽喉发紧:“如果,我是说如果,事实就如十多年前一样,我一个人兜圈子半辈子,还是回到原点。”
信誓旦旦抓到李大坤,往后的事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事到终点,快要走出隧道的人看到前方出口的光亮,定会毫不犹豫冲出去,因为出去了,代表前面必定有路,可换做程然,她不敢。她害怕很多事,零零星星堆叠心口,让她寸步难行。
人们感到害怕,整日提心吊胆,并不是对恐惧本身,而是未知,所迈出的每一步,都要掂量清楚。
赵衍站起来,拍拍身上不多的灰尘,对程然道:“走吧,先回去,有什么事我和老大都给你兜着,再不济,你背后的市局,没什么大不了的。”
赵衍眼底清明一片,程然抬头不自然对上他的视线又很快躲开,暗自摸出根烟,推了把赵衍让他先回,自己再好好想想,没料到赵衍接住这把力,反手带程然往上走:“还等什么啊,早点回家睡觉,留点精力明天审李大坤去。”
明明长了张不会爱人的脸。赵衍看向身后人的脸,想着。
楼梯间的铁门被人推开,孟庭站在门口从上往下看,不忘调侃:“哎呦呦,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干什么勾当呐?”
赵衍二话不说照他后脑勺呼过去,告诫他的思想很危险,建议他直接出门左转去扫黄支队。
程然不跟他们玩闹,看了眼时间,对赵衍道:“副队,我先回去了。”
这个点,地铁公交车末班车都跑完了,她一个小姑娘走夜路不安全,赵衍欲要开口,却被孟庭拉住:“她现在住的是当年给吴警官批的房子,离这里很近。倒是你,正好咋俩顺路,我载你回。”
自从打他后脑勺之后,孟庭一直把头压在赵衍肩膀上喊头晕。现在直接强势把他往停车场推,不容赵衍拒绝。
孟庭发动汽车,点开晚间电台,失真的女声从音响往外蹦:“我市受强对流天气影响,出现局部降雨,零时时,中小雨转暴雨,请市民关好门窗……”
赵衍靠在靠背上,上下眼皮打架。正如电台说的那样,从地库出来,车窗外面挂满倾斜的雨珠。
“孟庭我先睡了,到了叫我。”赵衍告知一声,随后头一歪睡着了。孟庭应答:“嗯,睡吧。”抬手关掉广播,静谧的车厢里,剩下赵衍平稳的呼吸和落雨声。
车子在红绿灯下减速,赵衍周正的睡姿平衡被打破,身子不自觉砸向车门。孟庭眼疾手快撑住旁边人的肩膀稳住他的身体,后缓缓回正。
赵衍睫毛密而长,投下鸦翅般的阴影。孟庭维持先前的姿势,用指背很轻柔在他脸侧蹭了下。
等驶达赵衍小区门口,孟庭叫醒他,但让他现在车子上等着,自己则从驾驶坐下来撑好伞在车门外等他。
赵衍原本朦胧的眼睛一下瞪地老大,眼皮形成道极深的褶子。他哑然失笑:“这点手段放小姑娘身上,你也不至于单身了吧。”
“那到不至于,好的手段用在正确的人身上才有意义。”赵衍想替他帮忙拿伞,孟庭拒绝了。似乎觉得这句话有几分为何,思考后开口:“还没遇见喜欢的,先拿你练手。”
赵衍额头挂下数条黑线。
说是小区,其实谈不上,两侧低矮的老式住宅楼从中间留出过道,如果楼下停满车的话,两个人并排走总显得拥挤。
路面坑坑洼洼,稍不注意便一脚一个水坑,孟庭裤脚全是泥点。赵衍观察他的表情,孟庭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但他自己心里过意不去,开口提醒他:“全面的路更难走,你还是先回去吧。”
他不是愿意麻烦别人的人,孟庭却先拒绝了:“走了一路让你最后淋雨?”
话虽如此,赵衍也找不出合适的话回应他,只能犹他去了。
如孟庭所愿,把干燥完整的赵衍送至楼道口。
二人简单寒暄两句,便各自转身。孟庭右边肩膀颜色深一块,奈何月色深沉,赵衍没有发现。从小巷出来时,留意到不远处停着一辆迈巴赫。与周围环境违和。
他用手机记下车牌后,然后假装无事擦身而过。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门口蜷缩的人感受到光亮微微侧身。
赵衍怎么也想不到,半夜归家会和门口蹲的人四目相对。
他怀疑自己可能没睡醒,其实还在孟庭车子里做梦。
过了好半晌,赵衍才试探性开口:“你……怎么找到这的?”
吴邵文身上披了件西装外套,内搭是贴身的睡袍,估计是从床上爬起来大半夜跑别人家门口等人的傻子能干出来的。
“赵衍,我难受……好难受……”
吴邵文疲态尽显,嘴唇发白,露出的肤色几乎白到透明。赵衍无法把现在卑微的吴邵文同几天前眉眼锐利,位居白塔尖端的人相提并论。
“有病去找医生,来我这干嘛?”赵衍不吃这套,推开他去开门,没给吴邵文一丝回旋的余地,不料吴邵文早想好答什么。
“我去看过医生,他告诉我,要直面痛苦来源,寻找让自己有安全感的人,会让双相有所缓解。”
赵衍开门的动作顿住,迟疑问到:“你生病了?”
吴邵文承认,赵衍只觉得荒谬,哪怕吴邵文嘴里十句话有九句话是假,也有那么一句是真。他语气软下来,但明里暗里还是驱逐:“如果是这样,我真的很抱歉,你还是去找医生理疗,病不要一直拖着。”
他补充道:“而且你一个人半夜三更出现在别人家门口,还衣衫不整,容易被别人说闲话。”
“我不在乎。”赵衍将房门打开一条缝隙,手腕被后面人抓紧握在手心,力道和吴邵文接下来的每一句话一样,“上次见面,你担心我的名誉,我的威望,你总是道貌岸然说些为了别人好之类的话,但我告诉你,我不在乎。我之所以能站在名利场上,是因为你,我往后的一切都是你,赵衍。如果你想承认你的话不过是借口我都原谅你,但唯独这个不可否认。”
为了我,赵衍唇角挂上苦笑,为了他人甘愿登上名利场,站在象牙白塔尖俯瞰,代价太沉重了。他喃喃出声:“太沉重了,我负担不起。”
赵衍夹在中间,和门框只差临门一脚,冲进去,甩开他用力把门关上,一切闹剧就结束了。
吴邵文手劲越来越重,攥得赵衍手腕发出声响。
赵衍吃痛,开始奋力挣扎,可眼前的人却分毫不懂,因生病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阴沉,仿佛融不进光亮。
赵衍妥协:“我可以给你友情甚至是亲情,唯独不能是爱情。我承认,高中时期是我定力不足,是我先犯的错,我们本不该在一起,人错一时不能错一世。往后的岁月里,我控制不住会想你念你,但算我求你了,就这样吧,别的不能多了。”
爱一个人被赵衍说得轻松,同物品一样拿起再放下,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心乱如麻剪不断的情素,赵衍做不到和自己说话里面的干脆。
满足自己小小**的后果是吴邵文的前程,是自己还能不能和孑然一身时不计后果。心里空出位置便会时刻挂念,迈出每一步尽是提心吊胆。他现在豁然理解程然一个人躲进楼梯间抽闷烟的心情。她怕希望落空,而他怕爱人受伤。
赵衍没有把内心想法表现出来,双唇紧抿,生怕喉咙里“我还是爱你”几个字脱口而出,假使吴邵文说尽软化,他真的会定力不足扑上去吻他。
他理开思绪,抬眼对上吴邵文的眸子:“我想恢复正常生活,我想结婚生子想拥有一个完整的家,这些你能给我多少?”
垒砌在胸口的冰川轰然崩塌,一切机关算尽对于赵衍给他的回答永远是回绝,居然有些自己大半夜发神经自讨苦吃的无力。吴邵文手不住颤抖,泪水从眼角滑落后便一发不可收拾,是汹涌上岸的潮水。
突然泄力,似是挽留又不敢触碰。吴邵文松开抓住赵衍手腕的手。
“你让我恶心,”他开口,“既然真如你说的那样,当年为什么假惺惺对我那么好,给我点甜头我就会像狗一样跟在你后面。这么多年单单你是清醒的是吗?!那我算什么!我算什么!给你无聊生活中充当乐子的小丑?!”
赵衍怔愣半晌,直到吴邵文身后的房门被人打开,邻居穿着背心提上扫把质问他们的时候他的脑子才是清晰的。
老大爷此生不会忘记被两个大男人盯着看的经历,其中一个回头看了看对面的人,随后转身对自家防盗门一拳挥来,房门“砰”一声关严实了。
吴邵文走后,赵衍默默朝邻居道歉,最后再默默进屋,躺在自家阳台的折椅上,极力克制在眼眶里盘旋的眼泪,呼出气息在轻微颤抖。是自己亲手揉碎年少时与吴邵文共同描绘的图纸,把他关进所谓的安全区域,也没有什么不好。
他听到有人的抽泣声,缓过神来,发现隐忍的抽泣声是从自己嘴里发出的,四下无人,赵衍不再顾及不值钱的自尊,放声大哭,所说出的利剑掉转方向刺入他本就容易心软的胸膛,直到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