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君的爱意渐渐由暗转明。)
我养的孩子长大了。
入夜,他躺在我的床榻上,睡得格外香甜。我在时,他会贴着我睡,那般黏我;我不在时,他就抱着我的枕头,脸埋进金丝羽枕里,他说上面有哥哥的味道。他是这样依赖我,每每见他如此,我的心便化成了水。
他睡得很沉。夜明珠的荧光映着他精致的脸,看得有些迷离。我小心翼翼地靠近,感受他深深浅浅的呼吸。
他有时候会假装睡着,可他受不了被长久地注视,我若一直盯着他看,他便会皱着眉,嘟囔着背过身去。
他的睡相也不好,贪凉,总喜欢把手脚伸出被褥。我掀开一角钻进去,将明明裹好,搂进怀里,吻他的额头,或嗅他的脖颈。
他实在太怕热了,从不长久地与我贴近,我却喜欢抱着他。他挣脱不了时,便会嘤嘤地哭闹,我便又放开他。夜深寒重,他觉得冷了,又会攀上我的身体取暖。我真拿他毫无办法。
他的里衣又破了几道口子,真不是宫人怠慢,其实是他刻意为之。他偷偷把衣服划破几道口子,这样凉风便能灌进去,沁得皮肤凉凉爽爽的。没办法,我只能交代司制局,用更轻薄透气的料子给他做里衣。
几日后,明明回了本未天。他的师父君上卿,是我唯一的挚友,由他带着明明,我很放心。可他不在身边的日子,我格外寂寞。
灵犀镜可以照见世间每一个角落,三界亦遍布我的眼线。只要我想,没有什么能逃过我的眼睛。我是这天地的主宰,可我却有一个不能掌控的人。
透过灵犀镜,我瞥见了清凉院。梨花飘落在后院的温泉里,明明正在其中沐浴。这是我第一次这样清楚地观察他的**。泉水氤氲,笼上一层荧光,他的身躯舒展,如白玉般透亮。他浸没在水里,池边放着他最喜欢的糕点和书籍。过一会儿,他趴在池边的岩石上看书,几分认真,几分随意。我竟不知他如此热爱读书。
明明他在我这儿从不这样。他洗澡的时候,就像戏水的小犬,在池子里扑上扑下、游来游去,把水花溅得到处都是。等闹够了,再一个猛子起身,胡乱裹上衣衫,水珠淋淋漓漓地从发丝上滚落,在地上留下一滩长长的痕迹。他何时这般恬静过?
我指尖一划,翻过这一幕,灵犀镜切换到下一个场景,再切到下一个,直到我逐渐腻乏,才离开春霖殿,凭栏远眺。巍巍紫微宫阙,芸芸大千众生,都了无意趣。除了他,我对任何人或事,都提不起兴趣。
这样诡异的感觉,到夜深人静时则更为明显。辗转反侧,空荡荡的宫殿缺少慰藉,心像裂开了一道口子,冷风不住地往里灌。脑海里不断浮现白日里氤氲的倩影,我终于知道我缺失的是什么。
至上天的人这样传言:天无骄子,但有个骄弟;神域无太子,却有个太弟。可我并不止当他是我弟弟,他也是我欣赏倾慕的人,他身上有我渴望却得不到的东西,我看他与母亲相似的容貌,会联想到他穿婚服的样子……
第一次情动来得猝不及防。当□□的燥热再也不能压抑,我屈服了。在春霖殿的鸳鸯池子里,我低吟着排解,可这并不能填补我的空虚,反使我更加茫然。我长叹一声,喃喃自语:明明,我该怎么办?我该拿你怎么办?
我病了。我的心被黑暗笼罩,无数荒淫的念头在脑子里疯长。我再不能坦然地面对他。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牵动我的心。我觉得自己变得陌生而且可怕。
此后,灵犀镜只照映漱明所在的地方。我观察他,窥伺他,我的视线一刻都无法离开他。我看着他躺在清凉院的床榻上,看他毫无防备地展露在我眼前,我迫切地想要去拥抱他。
春霖殿外,没人敢偷窥神君的**,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做什么。夜露深重的时候,我透过灵犀镜看着漱明。只有这每夜的遥遥一望,我才敢宣泄自己肮脏的**。清池水不能洗净我内在的丑恶,我感到痛苦、崩溃。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原本只想把孩子养大,看他快乐幸福地生活。
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现在的我有两个选择:一是去告白,向他倾吐这不伦的感情。这样做也有两种结果,他会接受,其原因未必是因为爱,也许是为了报恩;他会拒绝、逃避,像面对蛇蝎般,对我避之不及。
另一个选择是维持现状,我们还如往常一样。
我选择了后者,在一切没有明朗前,我不能轻举妄动。明明还在本未天,他目前还是安全的。
可是没过多久,我又确定了一件事,我无法接受失去他的后果。无论如何,他最终都要属于我。
我把玩着手上的玲珑。这是世间最精巧的牢笼,是我最称意的作品。我玩赏着掌中明珠,掌控欲得到了极致的满足: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明明,你知不知?
我的爱与欲纠缠不休,我的精神不断撕裂又不断融合:我的爱告诉我不能违背我的初衷,我对他的爱应该是纯粹的、不掺杂私欲的;可我的欲念又残酷地告诉我:你不牢牢掌控他,就会失去所有。
我一边严密地监视他,一边又逼迫自己远离他。我一边为他织就锦缎,一边又为他打造囚笼。我想给他足够的自由,却又无时无刻不想侵入他的生活,掌控他的一切。
我想我一定可以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这问题出在我这里,那只能从我这里解决。
我知道有一种分灵的术法。我可以尝试杀死心中的邪念。
分离出第一缕欲念的时候,我感到自己变得正常了些,于是决定验证这一成果。
我来到清凉院,明明一个人在。君上卿喜欢孤独,常留他一个人。可是明明在我身边的时候不是这样,他不喜欢一个人,从不肯安分地呆在雍华殿,他会闹脾气,会生闷气,有时还会哭,逼着我不得不答应他的要求,为什么他在这里这么乖?
我坐在他榻边。他很警觉,见来人是我,又扑过来抱住我,问哥哥怎么来了。
我捋了捋他散落在额前的头发,回答:路过本未天,便来看看你,见你睡着了,就没叫醒你。我安抚他:“快睡吧,我待一会儿就走。”
他毫不怀疑,躺下就睡,还拉着我的手。
这是一个多么拙劣的借口,连我自己都不信。我就像一个窃贼,趁着夜色浓重,翻山越岭盗取心仪的宝物,而他毫不怀疑,我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说什么他都信。
而且,我给他什么他都吃。
我随身带着几粒丹药,那是为了修复分灵后的创伤而炼制的。我拿出药,跟他说这是补身体的,他竟毫不迟疑地吞下去了。
我的心情非常复杂,他这样不设防备,单纯到我都要为他担心。他知道我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喂他吃下那些丹药的吗?如果那些是毒药呢?如果是可以控制心神的药呢?或者是一些更加卑劣的、肮脏的、让人无法自拔的药呢?
幸好,我不会那么做。我的所为,应配得上他的信任。
可我还想到另外一种可能:如果有一天他不再这么听话了,我会不会掰开他的嘴,把那些腌臜东西灌进他的喉咙?哪怕他会激烈反抗,会呕吐不止,我也会毫不留情地逼迫他咽下去。而那样肆虐的暴行,似乎更合我的心意,更能令我满足。
看着他与君卿同榻而眠,我感到刺目。我告诫他:“君卿不喜欢别人这样黏着他,明天起你不许睡在这儿。”
“好。”他答应得极其爽快。实际上却是个阳奉阴违的家伙,等我走后,他早把我的嘱咐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君上卿想要放弃执剑了。本未天开始选拔承剑者,明明也是考察对象中的一个。
“明明,跟哥哥回去吧。我不想你继续留在这里受苦。”我劝说道。
他的痛苦我看得一清二楚。我不需要他这样做,他的每一次隐忍,都扎进我的心里,很深,很疼。但他坚决而干脆地拒绝了我,他告诉我他心里的秘密:他要成为执剑者,只为我执剑,他要为我所向披靡。真是个幼稚而且固执的家伙。
我很感动,再没有劝他回去,最后我们相拥告别。
拥抱代表不久后相见,挥手代表长时间分离,这是他和朋友间的约定。我知道他也在告诉我:不会等太久。
他们会用什么方式表达永远的诀别呢?如果有一天他与我决裂,我可能会毫不犹豫地把他关起来,捏碎他的四肢,拴住他的脖子,让他只能哭着叫哥哥。
杀死自己的欲念,被证实是一件可笑的事。我以为这样可以保持本体的纯洁,可以摆脱**的吞噬,可是欲念正是从我这个本体中源源不断产生的。分离出去的欲念凝聚成强大的实体,流窜在外,时时刻刻准备反杀回来,夺走身体的控制权。我的欲念主灵渊泽,虽然暂时被压制,但我们的力量此消彼长,终有一天会被他反制。
更为可怕的是,我逐渐黑化的心。是的,我的心被黑暗侵蚀了。没有察觉何时开始,我已经变得坚硬如铁,寒冷如冰。我唯一的柔软处,就是我的明明。我需要明明不论何时都坚定地选择我、相信我,否则我将没有力量与恶念对抗。
我的明明,永远天真无邪的明明,你可知哥哥心中的惊涛骇浪,已要汹涌而出?当我再也控制不住时,你可承受得住?
一时间我想到很多很多种可怕的未来。我在心里祈祷:明明,你千万不要忤逆我,你要乖一点。
每天都在撕裂中强行融合。这样的爱慕,让我痛苦不堪。
我的明明快速地成长起来,成为了值得我骄傲的人。每每看见他,我会问自己,我到底想要一个怎样的明明?是一个独立的、强大的,但无法把控的神灵,还是一个乖顺的、脆弱的,可以随意揉捏的宠物?
“传书给他,让他还衣节回来一趟。”我命令道。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事,我只是想要他回到我的身边而已。
灵犀镜中,他收到我的传书,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你哥又来信叫你回去?这段时间家书如此频繁,可是出了什么事了?”这是那个叫英琦的说的。
“那倒不是,就是有很多琐碎的事情。”漱明含糊地回复道。本未天并没有多少人知道他的身份,他也从不提及。
“可是终极试炼的日期将近,我劝你还是要以学业为重。家里如果没什么大事,就不要回去了。”英琦劝说。
他在劝明明不要回来!可恶!
“不行,这是哥哥亲笔写的,我不能不听哥哥的话。”
漱明的回答让我很欣慰,我也很满意。
“你哥哥到底是什么人?他说话比神主帝君还要管用吗?我再提醒你一句,你这样频繁请假,阁老们已经很不悦了。”英琦继续说道。
哦?老家伙们怨言颇多啊。我托着下巴,冷笑。
“我哥也常常叫我做这个做那个,可是我长大了,我有自己的想法,我不想做的就会拒绝。”英琦现身说法。
这个叫英琦的孩子,是个有主见的人,可是这样会教坏我的明明。
漱明无奈一笑,对英琦说:“我哥的话在我看来,和神主帝君的圣旨并无区别,甚至更为直接。我是万万不能违抗哥哥的命令的。你不用替我担心,最多三天,我就赶回来了,不耽误训练的。”
哼,这就对了。
这一次我带明明去了神墓。那天是还衣节,我要带他去祭拜祖先。当然此行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带他去我的地宫。
“哥哥的地宫?”他很震惊,不理解我为什么这么早就给自己修筑陵墓。神灵寿元漫长,在他看来,年纪轻轻就修建陵墓是不祥之兆。他脸色凝重,以为我预感到了什么,才有此举措。从他低垂的眼中,我感受到了他的难过。
其实我只想让他看看我的玄晶棺。这棺木,是为我们两人准备的,我会把他带进棺木里合葬。不过我不敢告诉他这些,我怕吓着他,于是摸摸他的头说:“哥哥不会有事的。”
这件事刺激到了他敏感的神经。此后不论我找什么理由,他都会立刻赶回来陪我。有一次因为实在太赶,在回去的时候出了点意外。他从龙鸟背上跌落下来,所幸被英琦救下。英琦拉住明明的手臂,顺势拉着他坐到了自己的龙鸟上,然后一个俯冲直接落在杏林院,赶在天门关闭前一刻到达。
关上灵犀镜,我很是疲惫。这样的生活,并不能满足我。我的明明,应该满心满眼只有我一人。
我的明明确实满心满眼都是我。因为听说我夜里睡不安枕,而若冥花最能安眠,他便为我采来。我将若冥花制成标本放在床前,竟然真的可以助眠。真正让我入眠的并不是花香,而是他带给我的安慰。
在我思考着如何让他明白我的感情,并接受我的时候,意外发生了:他竟然为了重启长观天封印而孤身涉险!
我又忧又愤地赶到长观天。他早已进入封印之地,最后我在鹿仙台找到了他。找到他时,他气息浅弱,性命垂危,我为他打造的圣衣被瘴气染成墨色。我满心伤悲,恨意滋长。他为什么要去重启封印?为什么要将自己置于险境?为什么要抛下我,去为别人拼命?我只要他好好的。我只要他陪在我身边。可是谁能帮我救救他?
为了治好他,我收回了欲念主灵。我把明明安置在玲珑里,慢慢净化他体内的浑浊之气。这是我最安心的一百年,他安分地待在牢笼里,不吵不闹。
我对君上卿失望至极。我以为他会如我一样不顾一切地保护明明,可他做了什么?他放任他独自走向死地。这一百年,不管他多少次徘徊在宫外,我都没有让他见漱明,甚至我都没有见他。他辜负了我的信任,我无法原谅他。
明明伤好之后,我还是让他回本未天继续学习。我还不能接纳和控制另一个我,我的欲念主灵渊泽。知道他做了什么吗?他竟然在我给明明的清灵露里加入了我的……□□。事后还一脸得意地告诉我:“看,他喝了整整一瓶呢。”
我简直想抽死他,他怎么可以哄骗明明喝下那种恶心的东西!
“这不正是你心底的**驱使我这样做的吗?”他满不在乎地说,“而且……比清灵露管用多了,不是吗?”
我愤怒到全身颤抖,但我还不能驱离他。我需要强大的力量去把控局面,所以我只能再次放明明离开。
远离欲念主灵,明明就是安全的。
“我们是一体的,你凭什么嫌弃我?是我做了你想做却不敢做的事情,所以你记恨我?多虚伪啊。自命清高可不是好事。还有一点你要认清,不论你怎样做,他都不可能接受你。”
这样的话语最是诛心。
为了维持现状,我想给明明定一桩婚事。
渊泽的讥讽又在耳边响起:“你看你多么伟大。你不但张罗弟弟的婚事,还准备把帝位禅让给他的孩子?那你又能得到什么?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不甘心。恨意滋长起来,心底的防线渐渐崩溃。我觉得是时候让他明白我的心意了。
我开始不断地试探,全方位地干涉他的生活。我在本未天举办游园会的时候,在众师生面前坦明身份,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个人就是至上天最受宠爱的小殿下。他是我千娇万宠的弟弟,你们离他远一点。
我拆开他与朋友的来往信件,而且还要让他发现这一点。我要看看他能容忍到什么地步。
我要他在我与其他人之间做出取舍。我要他剪断乱七八糟的关系,只保留与我的牵绊。
也许逼得狠了,他变得闷闷不乐。给他扎的秋千,他也不荡了;精心做的糕点,也不吃了。整日蔫蔫地躺在长椅上。我也有点于心不忍,于是又放他出去了。
熙和意外战死,是一个激发矛盾的导火索,他与君卿、与我之间都爆发了激烈的争执。
我倒是看明白了,他太善良,太纯粹,容不下任何的虚伪和算计。可是他也再一次触碰到了我的底线:他竟然为了救熙和,被混元魔吞噬!
危急关头,他选择分灵。虽然成功逃逸,但还是受到巨大创伤。他留下一缕残灵在混元魔体内,在这种情况下倔强地接受天雷责罚!
一道天雷都没挨过,他就已经倒地不起。那一刻,我简直想把盛崛碎尸万段!
他可以为救长观天去死,可以为救朋友去死,他没想过为我而活吗?我心底生出了恨意和不甘。
我把他关在雍华殿反省。我知道他已经躲在被子里哭了好久,可表面上就是和我对着干。他倒是知道如何与我斗争到底。
这里有一个细节让我沉思:明明居然可以分灵逃逸。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不受束缚的神吗?他们天生自由,桀骜难驯,是我掌控不了的人。
明明被关在雍华殿,不屈不挠,双方冷战,何时是个头?山不就我,我来就山。否则我们嫌隙越来越大,他会离我越来越远。
我也意识到,是时候确认我在他心里的地位,并且让他意识到我对他的重要:我们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那么,我和他的师父,谁更重要一些呢?
我不是刻意针对君上卿,但他不能横亘在我和明明之间。不管出于什么考虑,他都是我不得不除的障碍。
君上卿最大的功绩就是除掉了三千妖灵世界。可我知道这并不是完美的战绩,他在此战中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偷偷留下了妖蛾皇的卵,而且还培养出了新的蛾皇。妖灵们可能会随着新蛾皇的诞生而重振旗鼓、卷土重来。
消息不胫而走。君上卿对此无可辩驳,他认罪下狱。
明明求了我好久,要我放了君上卿,我都没有答应。这是我给他的考题,他还未作答,我怎能轻易让他通过呢?这是作弊。
明明为了救君上卿,联合他的朋友们劫狱,当真是胆大包天!我阻止他、安抚他、哄骗他说,只要收服妖蛾皇,我就放了他师父。他信了,被我支走了。在秘密处决君上卿的时候,他还是赶了回来。他歇斯底里,激烈抗争。我坐在高台之上嗤笑,笑他为了君上卿毫不顾及,笑他不明白我做的这一切都只为他铺路,笑我自己多年心血凝注养了个白眼狼。
“明明,如今你不论做什么,都已经无济于事了。你要接受君上卿的死,接受君上卿的罪。如果你再任性胡闹,我便只能惩罚你。”那一刻,我心硬如铁。
他的眼睛充满了震惊、失望、痛苦……还有茫然。他的信念开始动摇,他说只为我一人执剑的,可那一刻他抛弃了这个信念,他怀疑自己错了。
我知道这一点。我才不稀罕这种属于下臣的忠贞,我要他清醒地认识到:我才是他心中最重要的存在。只有这样,他才能接受我给他规划的未来。
我要他满心满眼都只有我,为我而战,为我而活。
我喷出一口鲜血。他看到了,他依旧瘫坐在地上,直到我下令把他关起来。
他眼神空洞了,任何光都透不进去。他像被抽离了灵魂一样,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他。可这是我预料到的结果。他总要在不断的失去中,明确哪一个是自己最不能失去的,这样他才会紧紧抓住不放。
他表现乖顺,像一具牵线木偶。但这样的他,并不是我想要的。我在水榭里一笔一笔地描摹他的画像,却不敢画上五官,我还是怕他不能接受我的爱。
一日,织女送来了喜服。这里的每一道花纹,都是我亲笔设计的。我好想看他穿上这身婚服的样子。可我知道,时机未到。
“你走吧。从今以后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我吐了一大滩血,因为身体内的渊泽在激烈地与我对抗,所以我才会这样。
明明在听到我要放他离开时,眼里聚起了一束光。他震惊、疑惑,然后接受、感激。可他看见我这样虚弱,临走却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他拱手、磕头、拜别,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我。
一口鲜血又喷涌而出,这次是因为心痛。
“明明,你好狠的心。”
我的视线模糊,看不清明明是如何离我而去的。在我昏厥的那一刻,我还幻想着醒来时,他会在床边照顾。呵,果然是我痴心妄想罢了。
“这可能就是永不再见的意思。你可真会玩。”渊泽嘲讽道,他的嘲讽毫无力量。
我将手中玲珑抛向空中,又稳稳接住。我回应道:“有些东西,不能一直握在手上。抛出去,再接住,还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放他出去几年又有什么关系?满心伤痕的他,还会搞出什么乱子?最重要的是,已经没有人矗立在我们之间了。他若回来,只能奔向我。渊泽那个浅薄的家伙,怎么懂得困住人心。
有句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与他这次分别真的太久太久了,该想个法子让他回来。
自我继位始,我的父族一直是我的助力。戚镰不知我的身世,他深信我是他的后代,所以还算一心一意。但戚勾阵就不同了,这些年他情愿躲在清境天那样的地方,也不出来助我,是因为他确定我不是他的孩子。他一直以为我是婷均公主与别人的私生子,只因某次他远征回来,宫殿里就莫名多了我这个长孙,他又不是傻子。但他不知道的是,神王血脉曾受诅咒:封氏一族一生只能与相爱的人诞下子嗣。母亲深爱于他,因为太过绝望,又害怕封氏血脉断绝,才向圣树祈愿,求得果实以延续血脉,我只是圣树的一个果子罢了。可是母亲,为什么会留下漱明这个孩子呢?我一度怀疑他是神妖混血,禁术下的可悲产物。
戚氏若不容漱明,那对漱明来说是一个很大很大的威胁。这盘根错节、树大根深的战灵一族,我必须连根拔起,彻底斩除。
还有那厉氏,伤害过明明的人我决不会忘记。姑姑伤过明明,她就得死;厉氏伤害过明明,也得灭!厉威寒是个蠢货,可他身后的厉氏一族不是。我需要找个机会将之铲除。
“戚家掌管持恒天,厉氏盘踞御寰天,你如何能将大树连根拔起?不怕祸临己身?”渊泽难得担忧我的处境。
参天古木如何轰然倒地?呵呵……我太懂得那种被慢慢腐蚀的滋味了。
人间有个故事叫做“郑伯克段于鄢”。姑息养奸我也养了这么久、这么肥,是应该加快进程,收获果实了。
他们以为我是颗软柿子,还一直长在他们的果园里,真是好笑。我一边仿造戚勾阵的笔迹给令公写信,告诉他我并非戚家的血脉,果然爱子如命的令公坐不住了,准备起兵谋逆。一边我又透露我并非封氏血脉的消息给厉威寒,让他以为神王血脉已断,可以乘势争雄。他们这样容易上当,那就不要怪我不讲情义。
不过我还是希望留点空间给明明去发挥,而且我也需要一个契机,让他主动回来。我故意走进厉威寒的圈套,在寒古天假装被他围困。我想等我的弟弟、我的爱人赶来救我。
苦肉计要演得像、演得足。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明明赶来寒古天,他终于认识到我才是他最不能失去的人。他孤身救我,我就知道他不会再舍我而去。
他看到了我,以及我身边的“爱人”,面色苍白,动作迟滞。这并不是因为身体受伤,而是他开始紧张了。他发现自己离不开哥哥的时候,当然也希望哥哥只属于他一个人,可惊觉我身边已有了别人,他如何能不惊慌失措呢?我怎么会让明明受此煎熬呢?这个趁机而入的女人,我断然不会留在身边的。
明明,等你剿灭战灵一族,我就告诉你这么多年来,我对你隐秘而深刻的感情。
我抚摸着木簪,那是明明将我转移到灵古天的时候,亲手戴在我头上的。簪子呀,它对封氏一族来说意义非凡。我将它收进箱箧。
这是我最得意的一局,却输得最为惨烈。在所有事情都向预料方向发展的时候,情势突然逆转,崩溃得一塌糊涂。
陵风,我的暗卫,他怎么能告诉明明关于他自己的身世?明明从他口中知道这个真相,那我这么多年来小心翼翼的保护,成了什么?成了一个蓄谋已久的骗局。
明明失踪了。在诛杀戚氏和厉氏之后我重回至上天,可明明却不见了。
我要把他找回来,好好跟他解释,求他原谅。如果他不听,我就把他关起来,再一遍一遍地解释,直到他听进去为止。如果再不行……
“那就把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全部删掉,让他做一个简单又快乐的神后。”意识中一个冷厉的声音响起——恶念主灵在我的识海中觉醒!
“又不是没有这样干过,你害怕什么。”那个声音又补充一句。
我瘫痪一般倒仆在地。
可是鹿仙台一跃,成了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净化浊水,只证明了一件事:漱明早就被人救走了。复活明明的计划再一次落空。
我知道他不会就这样消失,他一定会再回来的。我在煎熬中等待,等待未来的某一个时刻,一个全然陌生的漱明重生,而我在完全处于下风的情势下再度开局。
“哼,八成又是输。”渊泽冷冷地讥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