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晚风轻轻吹拂着石壁上的藤叶,快要到秋天的季节,叶子的颜色已经不再是翠绿一片。从深绿、红褐再到深紫色,一片片叶子在夕阳的照耀下发着淡淡的光。远处的海浪阵阵拍打着岸上的碎石,蜿蜒的坡路上,连挽侧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松松搂着荆准的腰,大部分时间放空脑袋,心旷神怡,小部分时间心烦意乱,依旧不知道一会到了孟家该说什么。
他小臂环在荆准的腰前,笼着alpha被风吹得有些鼓胀的T恤,下坡路,荆准也不再蹬车,风却变得更大了。伴随着小小的失重感,连挽把脸轻轻贴上荆准的后脊。这么好的天气,这么闲暇的时光,周末的下午,用来做什么不好呢,偏偏是要去进到那个家。连挽晃了晃小腿,鞋尖点了几下地面,腿就被带得向后甩了一点。
“你觉得,我们俩今天这样,算是去谈事情的吗?”
他没有明说,但是“今天这样”,指的恐怕无非是两个人一个骑着自行车,一个坐在车后座,就要和孟家扯明白这场退婚和恋爱事故的潦草架势。没有正装出席,没有约在什么高档场所,没有什么专车、司机、律师陪同,两个高中生穿着最普通轻薄的T恤,一前一后坐在一架简单的自行车上,在前往孟家的路上吹着风,轻松的样子看上去和要去电影院看一场科幻片没什么两样。
这和连挽想象中的太不一样了。
出发,是可以这么容易就做到的一件事吗?
“能到就行了,什么交通工具都可以。”荆准倒好像没怎么把这件事看得太严重。下坡路之后是一小段平路,之后是又一段下坡。荆准放松了身体,直起一点腰,感受着连挽脸颊传过来的一点温度,问:“刚刚怎么一直都不说话?”
“总觉得好像快到了,总是忍不住会想一会到了那边之后该说什么。”
“到了就知道了。”荆准安慰了他一句,随后说:“再说了,离孟家不是还很远吗,不如想想别的。”
能想什么,离孟家越近,连挽脑袋越空。他看着旁边公路上飞驰过的一辆辆私家车,努力转移注意力。一边在大脑里预演着自己见到唐忆莎要说什么的场景,一边随口和荆准搭着话:
“你那天来我家,本来到底是想做什么?”
那天是哪天不言自明,都不用专门提起alpha先是把他压在门板上,之后又是在浴室、在卧室、在沙发上胡闹的一通通。连挽手指轻轻按了按荆准的腹部,害得自行车左右摇摆了两下。等到荆准重新稳好车把,他才终于问他:
“你想听实话?”
那当然,连挽脑袋贴着他的后背,点了点头。
“那天本来肯定是想先把你锁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能看。”骑到一段上坡路,荆准开始加快了骑车的步伐,他身体的肌肉紧绷起来,只是声音依旧很平稳。旁边人行路上的行人零星几个,慢慢散着步,爬着坡。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荆准放低了一点音量,却没有停下要说的话:
“然后就是不让你出门了,我呢,想怎么玩你怎么玩你,想怎么拍你怎么拍你。家里的窗帘我都不打算拉开了,让你一天天不知道白天黑夜,就傻乎乎在床上过了。”
人行路上还有和母亲散着步的小孩,自行车骑得再快,也难保不会被他们听到只言片语。怀着对可能会污染祖国花朵的心虚和愧疚,连挽默默坐在车后座,沉默了。
他怕自己一开口,alpha就要说出更多污染花朵的话。
因为他想问他,那他想的具体细节是什么。
真可怕。明明是要去解决两个人恋爱的问题的,可就在这一路上,他就又和他一起变更坏了。
连挽在还有旁人的场合自觉回避起这话题,默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到荆准曾经在床上拍下的两个人的那张合照。他搂紧了一点荆准的腰,上半身紧紧贴着他,左手把手机放到腹前,努力给手机屏幕围了一个半开放的窝,偷偷地开始看。
耳边是猎猎的风声,远处是金色的夕阳映照在海面上。连挽看着手心里的图片,只看上面,那就是alpha的黑发和自己闭着的双眼,只看下面,那就是自己的脖子上覆着的荆准的泛着淡淡青筋的左手,看中间......他被人亲的时候居然是这个样子的吗?
下巴任由人捏着,嘴唇也张着,当时,当时舌头肯定也伸出来了,亲得昏天暗地的,连人家什么时候点开的相机都不知道。
因为那时候我肯定不会分心的啊。
连挽无意识咬了下嘴唇,摁灭了手机,重新把手机放进了口袋。路边已经没什么行人,灰色的石壁上,藤叶拂动,他张了张嘴,凉凉的风吹进来,舌头都好像有点麻。他靠着荆准的背,幽幽感叹了一句,你想的真可怕。
谈了一段时间的恋爱,荆准自觉把这句话当成他在和自己撒娇。没有反驳,只是笑了笑。
“你真的不怨我,不恨我吗?”
眼前的景物逐渐变得熟悉起来,太阳接近低垂至海平面,离孟家越来越近,风也越来越凉了。连挽突然轻声问他。
明明都闹到那么难看,明明自己都说了那么伤人的话,明明都已经来自己家找自己了,结果还是喂他吃了药,亲了他,抱着他睡了。其实那天晚上不是都和他说了“进来就行”了吗,他如果真想散点怒气、怨气,想做什么做什么,都可以的啊。
不用管我是不是发烧啊,你不是该有怨气吗,发泄到我身体里不就好了吗?
“还是想听实话?”
“嗯。”
“怨啊,恨啊。”
“那你怎么不像你刚刚说的,那么做?”
“那多没意思。”荆准直起一点身子,上身微微弓向前,身体离开一点车座,两条腿交替发力,脚踏板飞速地旋转起来,风从身前灌入,又从身后涌出,吹得两个人的衣服都紧紧贴上了腰腹,哗啦啦地,一下下拍打着空气。连挽两只手笼在他的腰侧,努力给他笼着衣服,小心不要让风给他劲瘦的腰腹都吹露出来。在清晰的风声中,连挽听到他带着笑的声音响起:
“反正都要过一辈子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折磨你。”
风声太大,连挽没有否定一辈子这个说法,而是也放大了一点声音,喊着问他:
“你准备怎么折磨?”
“那花样可以很多的。”荆准慢慢放缓了一点动作,车子渐渐慢下来一点,他像是想到什么,突然偏过一点头,疑惑地问:
“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又想惹我生气?”
“没有啊,”连挽无辜地回答他:“我只是问问。”
“是吗,”荆准还是问:
“你不会是想这一路上把我气到和你提分手,就刚好不用再去孟家解决我们两个的事,你也可以直接不用再见孟家人,直接就地打个车回家了吧?”
他话语里的疑惑居少,明晃晃的调侃居多。连挽读出他的玩笑话,暗戳戳捏了他的侧腰一下。
风吹着,两个人笑着,夕阳虽然几乎已经没有了,可是接下来要面对的烦心事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了。
“我是说真的,你那天到底为什么没直接按照你的想法来?”
“你还是想听实话,是吧?”
连挽应了声。
“唉,”荆准叹了口气,摇了下头,有些无奈地说:
“因为你还得上学。”
“连学长,你知不知道,”荆准又叹了口气,好像很是心痛与惋惜地说:“我真的不想要一位高中肄业的太太。”
这理由来得太朴实无华,以至于以为自己会听到“爱”“珍惜”“舍不得”这类答案的连挽根本没办法对此做出反应。
不说爱他,不说舍不得这么对他,也不说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之后可以彻底按着自己的想法把他搓圆捏扁,眼睁睁看着曾经羞辱自己的人会因为alpha的一点爱而摇尾乞怜,痛哭流涕。
只说不希望自己太太的学历是高中肄业?
连挽觉得自己被他惯得,因为这句话,毛又噼噼啪啪炸起来了。
可这还没结束。似乎是预料到他的沉默,荆准憋着笑,适时补充了句:
“是飞茵和高考制度救了你。”
连挽气得又拧了一下他。
他坐在后座,晃悠着小腿,车子也被荆准故意晃了晃,从后面看实在是幼稚得不得了的两个年轻人,这下是彻底不像去谈事情的了。连挽被他“不想要高中肄业的太太”的言论弄到无言,故意道:
“我有说要做你太太吗?”
“那谁刚刚答应我一辈子了?”
“我也没有答应。”
“哦”,荆准也不生气,只是继续说:
“那谁刚刚一直想知道我准备怎么折磨他一辈子了?”
话讲到这,连挽终于不再反问或者否认了。晚风凉凉,他的胳膊都有些冷,只能更加用力地抱紧荆准,从彼此的身上汲取着暖意。再骑过一点,就是异木棉、凤凰木、小叶榕,再一点,就是住在别墅区的人家,再一点,就是带着花纹的大门、小路、石台阶,再一点,就是打开那扇门,重新见到那家人了。快到了。快到了。上次他来到这里是因为什么来着,这次的心境和上次的区别又有多大呢?连挽转过脸,整张脸埋在荆准凸出的脊骨处,动了动嘴唇,嘴巴就跑进来一点纯棉T恤的布料。他没有管,温热的嘴唇隔着衣服,给荆准的后背带来一点热意和湿意。在布料与皮肉的屏障中,连挽只是又重复了一句:
“你准备怎么折磨?”
“解决完这档子事,回家再折磨你就好了。”
荆准左手从车把上松开,右手单手扶着车把,稳稳骑着车,伸手向后,凭着背上触感随手摸了摸连挽的脑袋:
“反正还有一辈子呢。”
上周在忙生活里的一些事,久等了。
被锁了几次,删减了一点点内容,影响我心情,不影响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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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下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