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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上朝

朝鼓响后,百官列班入了大殿

几个带着高帽的官吏凑在一起小声交谈,

“这新帝第一次上朝,不知会是怎样的局面啊”,一个高帽严丝合缝的系在脑袋上的官吏开口

“陈大人不知,这新帝是先帝某个远房宗室的幼子,若不是有太后鼎力支持,怕是…”,另一位大人开口,只不过话说一半就没有继续说下去了,看了看四周来的人

“按照廖大人所言,这宗室之子背后连个娘家人都没有吗”

“如今是什么局势,陈大人还看不出来吗,首辅大人和太后,怎么会允许再多出一方来分割权利,这新帝身后怕是已经没有人了”

一个一直没有发言的大人把自己的衣襟整理了一下,然后低声开口,“不知大人们是否记得旧朝二十二年冬天,距离京城不远的宁城,就是蘭亲王府,天干物燥起了大火,全家可都是…”

陈大人微微睁大了双眼,手指在空中抬了抬,“好了好了,不要再说”

第五遍钟声响起,百官归位

卢衡从大殿门口处缓步走入,一路上遇见的官吏无一不向他问好恭贺

他一路走来脸上堆满了笑容,对着向他恭维的官吏微微点头,有曾经一起共事过的郎中笑眯眯地走过来

“首辅大人如今高升,我等真是无一不为曾经与大人一起共事而荣幸啊”,那郎中一脸文生样,笑得好像自己也当上首辅了似的,“我等今后就是首辅大人的左膀右臂,全听首辅大人指点”

“我说沈大人,你都四十好几了,说话稳重一点,去面见陛下,怎么能说全听我指点呢”,卢衡一边摇头,摆出一副劝人行善的架势,“天子有命,陛下怎么讲,我等怎么听罢了”

“首辅大人教训的是,是下官嘴快,这也是太敬重卢大人您了”

卢衡自顾自的走掉了,留下沈石一个人还在拱手,沈石看着卢衡走掉的背影,眯起眼睛,啐了一声

“狗仗人势的东西,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只不过差了一个好爹而已”

百官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一个个都静等这新帝上朝

大殿外走来一个有些瘦小的身影,穿着的黄袍显然不太合身,后摆拖得有些长,走起路来极其的不方便,他带着一顶有些松动的冕旒,前后垂着一串串玉珠,这是最高等级的礼冠,一般只有在重大典礼上才会佩戴,显然,身后之人想让这一朝会显得郑重一些

左侧走着一路过来的是因为公公,看着有些年纪了,上台阶的时候帮着小皇帝提起拖在地上的后摆

皇帝踏入大殿,朝中百官行礼

小皇帝名为裴昼,他走到殿上为他放置的软榻前,摆了摆手让公公下去,公公弯着腰,鞠一躬,然后退至旁边

殿上还垂着一道珠帘,帘后设有太后的座位,从大殿上看过去,模模糊糊的,看得并不真切,只能瞧见却有一人影,拿着一串垂落在膝间的长珠

司礼监喊了一句“有事启奏”,大殿上静了一段时间

小皇帝抿了抿嘴唇,手心上已经出了汗,他今年方才十三岁,就算在家中也都只算得上小辈里面不太起眼的那个,这辈子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一个青袍言官从文官班里出列,捧笏躬身,声音不大,字字清楚

“臣有本参靖北王裴珩安。靖北王回京之后不安于府,频繁出入青楼,与贱籍乐师往来密切,藩王身系兵权,行止当慎,臣恐其中有勾连”

殿里静下来

卢衡站在文官之首,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珠帘后头那串佛珠慢了半拍,又照旧转起来

言官等了一会儿,见没人接话,腰杆挺得更直了些,又添了一句:“靖北王回京多日,兵权迟迟不交,如今又与三教九流往来,臣以为,其中必有缘故”

这话一出,殿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

小皇帝坐在榻上,本来低着头看自己搁在膝上的手,这会儿抬了眼,先看卢衡,又偏头往珠帘后头望了一眼

两边都没什么动静

小皇帝重新把目光落在了说话的人身上

“爱卿说勾连,勾连的是谁?”

言官一躬身:“臣正在查,可靖北王出入青楼是实,与贱籍乐师往来也是实——”

“朕问你勾连的是谁,”小皇帝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把那个“谁”字咬得很清楚,“你说他出入青楼,哪一家?与哪个乐师往来?往来几次?是听曲,还是作甚?这些,爱卿查清楚了?”

言官顿了一下:“臣……已派人去查”

“派了谁?查了几日?查到什么?”

这样问下来,言官捧着笏的手不由得发紧:“回皇上,臣……尚未查得实证,只是风闻——”

“风闻,”小皇帝重复了这两个字,慢慢点了点头,“风闻藩王有勾连,就上了折子,参倒了是冤,参不倒,是笑话,爱卿想让朕做哪个?”

殿里没人敢出声,卢衡的眼皮动了一下,仍旧没抬头

言官额上见了汗,退了半步:“臣……臣思虑不周”

珠帘后头,传来一声轻咳,然后佛珠停止了转动

太后没说话,但是满朝就像是约定好了一样,都在等着帘子后面的人开口

过了片刻,珠帘后头传出一句:“皇上说得是,参人要有实证,空口风闻,成什么体统”

言官的脸白了一层,捧着笏深深躬下去:“臣知罪”

小皇帝没再看他,

“接着说下一件”

言官慢慢退回了班里,袍角蹭过金砖,没有人再看他

又是几件关于流民和赈灾的事情,卢衡拿国库亏虚的话当了两句,百官你我之间看了看,没有人再往上递折子

太后在帘子后面站起来,静静的退了出去

小皇帝扫视了一下众人,然后开口道

“朕今日乏了,有什么事明日再奏吧”

底下传来一片“臣等告退”

那公公有眼力见的上前去,把皇帝的衣摆帮着提起

“公公,你能不能和母后说,我这衣裳实在是有些不合身,让裁缝帮着改改”

“回陛下,太后那边不如陛下亲自说说,一来您比老奴与太后更亲,二来这黄袍之事,老奴不敢随意议论”

小皇帝叹了一口气从侧门走了出去

“王爷”,老陈伯从后院端着一壶洗好的新茶递到书房去,“您要的新茶,早些日子您提了,我就去留意买了一趟”

“陈伯有心了”,裴珩安手里握着一本折子,顺手接过了陈伯递过来的茶壶,在自己面前已经空掉的小茶杯里面填满,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这么苦”

陈伯看了一眼,“哎呦王爷,这茶方才泡了许久,怕是下人们忘记取了,您换一换水吧,我去说说他们,如此不长心”

陈伯脚步匆忙的走了出去,卫先生与陈伯擦身而过,进了书房

“王爷,今日朝会已经结束了”

“如何?” 裴珩安放下手中的东西

卫先生看了两眼桌上那折子,“咱们递交上去的折子已经有些时日,今日朝会说的也就是些流民和赈灾的消息,并没有提起给边军供粮的事情”

“那户部那边呢,今年的银子总该按时发下来吧”,裴珩安心中暗叹一口气

“户部…”,卫先生有些犹豫,最终开口道,“户部卡着,说需要兵部复核兵额,兵部又说需要内阁批红,内阁那边压着不松口,这”

“还有就是,” 卫先生摇了摇头,“今日朝堂之上,有人那您去青楼与歌妓幽会的事情说事,还说您手握兵权终是大患”

“我哪里是幽会?!” 裴珩安把手中的杯子“啪”的一声放在桌子上,“哎,不过这些也都是能预料到的,不足为奇了,这兵权放不得,这些边军如今的性命怕是只有我在乎了”

卫先生沉默着没有往下接话

“你说这小皇帝能知道这些将士们在外面出生入死的样子吗”

“王爷,如今的圣上,怕是无从得知了”

卫先生说的很含蓄,但是裴珩安心里清楚,小皇帝就算知道,手里一点权利都没有,又哪里去帮助这些将士呢

御书房的窗子关着,鎏金香炉里烧着沉水,飘上去的烟带给这屋里一股清冷的香味

太后坐在下首的圈椅上,宫人捧着食盒上来,揭开,是一碗汤

她亲手端到案边,搁在小皇帝手边:“哀家让人炖的,天凉,皇帝趁热喝”

小皇帝搁下笔,双手接了:“谢太后”

太后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哀家听说,户部那边把靖北王的折子递上来了”

小皇帝捧着碗,没抬头:“是,户部说边军欠饷三年,朕想着先拨三个月”

太后“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手指在膝上的佛珠上捻了一颗:“三个月倒是不多”

“朕怕营里撑不到入冬”

“皇上心善,”太后笑了笑,笑容很淡,“可朝堂上的事,不是心善就办得成的,户部的银子,内阁的批,要是绕过内阁批了,首辅大人那边,怕是不好想”

小皇帝低头:“首辅大人一向体恤军情,应该能够理解”

“哀家不是说你不该批,”太后语气软下来,“哀家是说,你批之前,该跟哀家说一声哀家替你担着,总比你一个人好”

小皇帝捧着碗,眼眸垂着,一副受教的模样

太后看了他一会儿,又道:“边军是要紧,可边军的饷,走的是户部的账,户部说年例银还没解到太仓,那就是还没到,皇帝再急,也不能让户部凭空变出银子来”

小皇帝喝了一口汤,慢慢咽下去,才说:“太后说得是,朕想着,先拨三个月的银子下去,至少让边军觉得朝廷还记得他们,年例银,等户部解到了再说”

太后听出来了。她手里的佛珠停了一瞬,又转起来:“皇上长大了,想得比哀家周到”

小皇帝笑了笑,露出一对还没长开的小酒窝:“朕年纪小,好多事不懂,太后在朕的身边朕安心许多”

“那是自然,”太后站起来,宫人上前替她理了理衣摆,“汤趁热喝完,哀家先回去了”

小皇帝起身要送,太后摆摆手,让他坐着

御书房的门开了又关上,小皇帝坐回去,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汤半晌,叹了一口气

他又坐了一会儿,把汤碗往案边推了推,重新拿起笔,摊开一份折子,折子上是户部递上来的,写着年例银解运的数目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一半,笔尖在“太仓”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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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