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格外长久的昏暗。
长到白欲栖不察日月,不觉朝暮,只在迷蒙混沌中放肆酣睡。直到一梦做罢幽幽转醒时,方觉不过倏忽之间。
他在小巧精致的雀笼中,红布未除,似乎天地浸在猩红血海中。白欲栖难免想到传言中仰金亭嗜杀成性,凶残暴虐,所过之处流血漂橹。
或因心中有此念想,竟真嗅到阵阵血腥气。
仙人圣体纯洁,对脏污弃若敝履。饶是白欲栖此生难离生杀,亦如此。
屋外有几人交谈声由远至近,轻易便能识得其中一人是仰金亭。尚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白欲栖稳坐椅上,静静听着,又勉强辨认出与仰金亭交谈之人是魔将桦廷。
隐约有渺小呻吟,似在何处听过,凝神倾听竟不知是谁人。
正纳罕,忽的扯去红布,天光大亮。
待光渐渐散去,才恍然发觉烛台上萤光照眼。
白欲栖按下眸中刺痛,起身几步凭栏眺望,触及四周阴冷昏暗的墙壁后,隐约知晓身在何处了。他回身,正对仰金亭眸中笑意。
只一刹,白欲栖便看向别处。
“上仙有话要说?”仰金亭笑意微敛,挺直的上身缓缓落了回去。
白欲栖不答。
此地怨气深重,阴森恐怖,有挥散不尽的血腥气,依他看应是魔宫地牢。魔宫万年来不曾变化,不知多少人埋骨此处,又有几多人魂飞魄散。仰金亭将他带来,莫不是要他也化成一缕冤魂?
“上仙莫要多虑,”不需揣测神情,仰金亭便知白欲栖心中所想,“带你来此,只为见一位故人。”
白欲栖高坐神山,故人屈指可数,略一思索心中已有答案,“余灯。”
仰金亭颔首。
立在角落的桦廷朝外走去,俄而,屋外铁链嘲哳,伴着粗鲁的喘息出现在两人面前。此时此刻,白欲栖脸上闪过诧异,并着令人窒息的“嗬嗬”声,让四周一度陷入寂静。
“余灯?”白欲栖轻唤。
这鬓髪皆白,皮肉松垮挂在骨头上,双目浑浊的迟暮老人缓慢抬起眼皮,似在寻找说话之人。半晌,他又垂下头颅,喉咙里似有咳不尽的血污,重重道:“不知尊上唤我何事?”
金屋托在仰金亭手中,他极高,因此白欲栖不必仰头去看。
仰金亭上前,“有人要见你。”
“是……上仙?”余灯昂着头,眼珠极力向上翻动。他的脖颈纤细脆弱,肌肤松弛皱作一团,好似两指一捏便能断成两半。他认得仰金亭掌中那座金灿灿亭台楼阁,凑近才隐约瞧见抹熟悉身影。
他羞愧难堪,极力背过身去。
见状,仰金亭轻笑,每笑一声,余灯脊背便弯一分。
金虹门虽不算修仙大家,在霄南洲上却是一顶一的。想当年余灯意气风发,潇洒风流是何等恣意辉煌,任谁也不能将眼前将死之人认作是他。哪怕白欲栖见惯生死离别,亦不愿承认。
“老友相见,无话可谈?”仰金亭轻嗤,目光如刀剜在余灯身上,偏要笑着说:“不如谈谈你何故欺瞒上仙。”
余灯腕上铁链颤抖一声,随即没了动静。
良久,响起呜咽,“是我,害你至此!”因一己私欲,害那清俊出尘,蟾光般的友人落为笼中雀,他罪孽深重,此生难以偿还。
白欲栖只道:“你为何如此模样。”
修仙之人若不能大成,同样会衰老再入轮回。但因灵力护体,鹤发童颜、死后尸身不腐的大有人在。如余灯这般,极为罕见。况且……上次相见他并未衰老到如此地步。
“为求长生,我受妖女蛊惑伤了根基,若不是尊上……”他看仰金亭一眼,又说,“恐怕早化为一抔黄土。”末了,他喃喃嗟叹,“自作自受罢了。”
白欲栖沉默,仰金亭却笑,“上仙可见,人性如此。若非余灯贪婪狡诈,怎会落入粗制滥造的圈套,却又只字不提自身卑劣。”他又转向余灯,“余掌门,上仙想知晓余世陵下落,不如你细细说来。”
白欲栖已知余世陵身陨道消,只当其中还有曲折。正欲听,却见余灯沟壑纵横的面容上宛若下了霜,苍白冰凉,恍若一脚已入棺材口。他心中一紧,但听铁链晃动,余灯几步退到墙边慢慢跌坐在地,流下两行浊泪。
见此情景,他眸光轻闪,渐渐暗了下去。
恰逢此时,仰金亭道:“余掌门,你将亲子献给妖王时可曾想过一句话?”对上余灯茫然视线,他说,“虎毒尚不食子。”
世人讲亲人血缘之情,父爱子,子尊父,上下同心。如余灯这般卖子求荣,实话说来并不常见。
“够了。”白欲栖轻呵,“仰金亭,你究竟有何目的。”
“只为让上仙懂得世间险恶,人心易变。”仰金亭面上笑容退的一干二净,隐隐露着几分残忍,“三百年前的知心好友,因区区几年寿命将你出卖。上仙难道不觉可笑?”他冷笑几声,“本尊倒觉得十分有趣。”
这番话近乎愚弄,让余灯羞愤致死。尚不能以袖掩面,种种哀愁在明亮烛光下无所遁逃。
“尊上,”他强忍痛苦,挣扎道,“当年你与上仙情深一往,经年鲽离鹣背,怎成如此模样!”
仰金亭:“人心易变,亘古之理。”
“若上仙恨我,方能从一而终。”
余灯怔愣,竟不知仰金亭要的长相守是恨之入骨。不等他再三言语,已被桦廷抓起离了这里。
屋中暂且安静片刻。
白欲栖头疼欲裂,忽觉周身魔气波动,意念一动竟真脱了金屋的辖制。那瞬间一道寒光堪堪擦着仰金亭侧脸划过,两掌相接,各退一步。只闻身后砖墙碎裂,血珠滴答落地声。白欲栖收掌,负手而立。
“吟苍上仙果然名不虚传。”仰金亭轻抚血痕,笑了,“忽想起一事,还要多谢上仙。”
白欲栖却不记得。
“上仙可记得妖王府邸中的黑蛇。”
白欲栖将它一剑击杀,自然不会忘。
仰金亭双眉舒展,唇边带笑,“我那不成器的侄子勾结妖族,危害同族,在上仙剑下殒命,也算死得其所。”
白欲栖清淡俊雅,但的确以武成仙。剑下凶魂不知几何,覆水饮过的血又不知是否能汇成江河湖海。无论仰金亭言语上怎样调侃,他可以全然不做理会。挥剑砍杀自有道理,但千不该万不该让他多造杀孽!
“你族中事,何苦引我下水。”白欲栖心中厌恶至极,若覆水在手,只怕仰金亭命已去了半条。
“仰裴辰无可厚非,我只要你心烦意乱罢了。”仰金亭如此说,眉眼间竟有阴郁之色,“余灯背叛,又造杀孽,‘余世陵’在你眼前身亡,如此种种竟只能让你有片刻动容。”
他抚上腰间骨鞭,“上仙,你的心究竟有多冷。”
“与你何干。”宽大衣袖倏如翅膀般展开,仰金亭步步后退,很快退无可退。他身为一族之主,与天地同寿,享日月之气。饶是如此,在白欲栖面前仍讨不到短暂喘息。
仰金亭化拳为掌,握着白欲栖手腕,借此拉进两人。
他对上仙人高高在上的冷淡,“从始至终,我不信上仙修无情道。”
“由不得你不信。”
“欲栖,你可曾恨我。”迎着白欲栖的攻势,仰金亭话锋一转,如吐出毒丝的蜘蛛在暗中偷笑猎物愚蠢的邪恶恐怖。
白欲栖只恨他提起当年事,转身欲走之际,又忽的停住脚步。三百年前种种爱恨浮上心头,正如余灯所言,情深一往又怎鲽离鹣背。他回过身来,难避私欲,直言心中所想,“恨。”
方才打斗时烛台落地,四周昏暗静悄。
仰金亭借门外些微灯火看他,竟笑了,“上仙恨我,我便能心无芥蒂。若上仙不恨,反叫本尊为难。”
白欲栖不知何意。
仰金亭解他疑惑:“首次做恶,心中难免生愧,遂止。但你不恨,我便能按下些许良知再次作恶。”
闻言,白欲栖并未恼怒或愤恨。双眉紧皱,郑重其事道:“你心术不正,又怎能得道?金亭,恶与不恶,做与不做,并非在我的答案,而在你心。”
“你应当恨我。”许是许久未听白欲栖如此唤他,仰金亭略微偏首移目低言。
白欲栖话已至此,不再言。当年事无有再提的必要,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这几日与仰金亭的纠缠只当是浅浅一眠。他不追究,此后也不再见仰金亭。
提步要走,又听仰金亭道:“我想请上仙还我一物。”
“我身上清白,不曾有你的物什。”白欲栖不解。
“此物是我要害,三百年前不慎留在上仙身上。”仰金亭步步靠近,两掌按在白欲栖双臂上,由下至上,渐渐抚至胸膛前。隔着衣袍,他的指尖温热似火,且越来越紧。他一字一句道:“还请上仙还我。”
白欲栖挣脱不开,又觉身下有冰凉鳞片摩擦。垂眸相看,果然是仰金亭又现了真身,死死缠绕在他腰腹下。忍着厌恶,他沉声问:“究竟何物。”
仰金亭黑瞳竖直,如蛇般阴冷,低言道:“本尊的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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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黄金珰》
姚观心狠手辣,人人避之不及。为保新帝坐稳皇位,做尽伤天害理之事。最后却落得一杯毒酒,曝尸荒野,被野狗分食。
姚观尚有一缕残魂在世,所到之处无一不说他死得其所,死的大快人心!游荡至京中一处僻静小院,却亲眼见有人为他穿素衣、立牌位。
停留七天七夜,便听他诵了七天七夜的经,只为将他超度,早日解脱。
这人名唤梁霁临,自身难保的落难世子。姚观唯一与他打过的交道,是将他关入不见天日的大牢,令他受尽酷刑折磨。
不过几面之缘,又有深仇大恨,姚观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直到见梁霁临将牌位搂在怀中,放声痛哭如濒死哀嚎。
姚观明了了。
重生后,再见梁霁临,他双手缚在枷锁中,浑身鞭痕血迹,狼狈不堪。忆起当日他素衣枯槁,涕泪诵经,姚观难得动了恻隐之心。
亲自解下枷锁,喂他一口热茶。
梁霁临却攥他衣袖,苦苦问道:“你我是否相识?”
姚观沉默拂开,“不曾。”
他注定难逃一死,不如做件善事——救梁霁临一命。
*
梁霁临时常做一个梦。
梦中他从野狗口中抢食,不顾脏污血腥将尸身碎肉紧紧抱在怀中。
这人面貌俊美,高挺鼻尖上一点红痣昳丽又张扬。
他不认得这人,却唏嘘他的悲惨,倾心他的容颜。
直到在京城,诏狱中,在众人惧怕的权宦姚观面上,终得以见到这枚让他魂牵梦萦的痣,日日肖想的人。
问这人从前是否相识,他答,不曾。
梁霁临不信。
他们之间必有渊源,否则他为何日日入梦来。
食用指南:
1.梁霁临攻×姚观受 1v1 HE
2.姚观是真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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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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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倒v开始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