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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第四十回 归宁

白芍渐渐身子爽便些,偶尔出来走走,瞧着街市安详地沐浴在阳光里,忙碌又和谐地美好着,忽然眼前闪过一道熟悉的身影,“芍儿”,听见熟悉的声音,白芍差点滴下泪来,徐长卿道:“听说你要嫁人了,为什么?”

白芍仰头不让泪水滴下来,想挤出一丝微笑却不管怎么努力都挤不出来,道:“想嫁就嫁了,还能为什么。”徐长卿道:“为什么是他?”白芍看了看淡蓝色的天空上棉絮一样的白云,道:“为什么不能是他。荣华富贵不好吗?”徐长卿道:“荣华富贵?荣华富贵几时入得了你的眼?”

白芍扭头不去看他,低声道:“我一直都在乎。你不是嫌弃我吗?”徐长卿瞬间泪如雨下道:“芍儿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你无法面对你。”

白芍擦了擦眼泪道:“无法面对,你分明就是嫌弃”,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留给徐长卿一个颀长的背影,自己却再也抑制不住眼里的泪水,任它从脸上滚滚而下,看着眼前一切模糊的影子,只觉得,走在了生命的秋天,眼前温暖的阳光,在心里都化作一片一片枯黄的叶子,飘零在萧瑟的秋风中,一片一片,都飞的那么孤独无助,那么身不由己。

白芍穿着大红色喜服,头上戴着大颗红珊瑚的累金丝凤钗,精致的妆容,里里外外忙前忙后的红色身影,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白芍看着镜子里妆容精致的容颜,愣了一愣,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若今天要嫁的人是徐长卿,那么此时此刻脸上的笑容会是带着一丝幸福的吧,白芍使劲的咬了咬嘴唇,可是今天要嫁的人,是细辛,白芍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红唇红妆,愈发显得笑容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芍儿”,白芍扭过头,见进来的人是白芥子,白芥子笑了笑,笑容却不是那种单纯祝福的喜色,“芍儿,你--”,白芥子看到白芍脸上全无半点笑容,既无对前路渺茫的忧心伤悲,也无此时即将成为新妇的欣喜,自然明白她心如死灰的心境,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进来帮她打点,白芍嘴角微微上扬,费力挤出一丝笑容且努力不让它显得勉强,道:“姐姐过来了。”

白芥子笑道:“过来看看丫头婆子们打点的怎么样,咱们姊妹也说说话,茯苓倒是贴心,收拾的甚是妥帖,倒不用我费心了。”白芍道:“茯苓做事,倒是个省心的。”

白芥子顿了一顿,小心翼翼道:“芍儿你—此番是怎么想的?”白芍笑笑道:“嫁谁不是嫁。”白芥子一时语塞,打量了白芍一下道:“芍儿容貌自然是出挑的,这对珠钗倒也是上品,难得这么大的珊瑚珠,只是好歹是出嫁,只戴两支红珊瑚累金丝凤钗,未免落了单。”

白芍笑道:“是我叫她们简单装扮便可,我也不喜繁杂奢华。”白芥子笑道:“我自然知你素日心性,最是不爱穿金戴银的,总也依着礼节简单装扮,只是今日好歹是你出嫁之日,再这般省事,也是不该的。”说着从妆奎盒子里挑出一支鸽子血的发簪替她斜簪上,笑道:“如此既不繁杂,也不单调,芍儿觉着如何?”白芍笑道:“如此甚好,我很是喜欢。”

说着便有人催吉时已到,该上轿了,茯苓便扶白芍出去,紫苏为她盖上盖头,交代些言语,“起轿--!”伴随着长长的声音,白芍上轿,有人放下轿帘。白芍看着窗外透出的丝丝光亮,今日天气倒是和暖,这样晴朗的日子,倒无端让人心情也明亮起来,似乎所有的敲锣喜庆之声全然不在,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这里,白芍倒是忘了自己是要去做什么,徜徉在自己的岁月静好里。

落轿---,白芍下来,却听到熟悉的声音,“恭喜少夫人”,徐长卿的声音如同一把利刃,扎在心上,让人痛的窒息,白芍看着眼前的人转身离开,盖头下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躺在面颊上,冰凉的刺骨,白芍只觉得天塌地陷,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在地上,茯苓眼疾手快,速速扶起道:“姑娘可是崴了脚,也该当心些。”

白芍收了哽咽的声音低声道:“无妨,不碍事的。”茯苓便扶着白芍离开了。细辛看在眼里,并未则声,依旧是依着礼节迎了新人……

直到拜了堂入了洞房,白芍方才想起礼节的繁琐,在喜房里听着闹闹嚷嚷的声音,静静地坐着,俄而房门开了,“小姐,听说少爷--去了胭脂坊”,是茯苓的声音。

白芍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兀自揭了盖头,退了珠钗,道:“知道了,不早了,睡吧。”茯苓也不敢多说什么,服侍白芍歇下,掩了帘子,悄悄退出去遣了丫头们出去,自己在外间歇下了。

却说入夜有人回禀泽兰细辛并未入新房,而是径直去了胭脂坊,泽兰大怒道:“混账东西!”一面又道:“此事不可声张,万不能让老爷知道。”

说来白芍与白芥子倒常在一处,晨昏定省问安叙话,日子倒也过得十分安详,只是白芍甚少见到细辛。

一日晨起见阳光甚好,明晃晃的照在院子里,留下一地细碎的剪影,便出来走走,绕过假山,穿过抄手游廊,看到花园一片菊花开得甚好,金灿灿的颜色,似得了太阳的颜色,益发明灿,转身却看到一个身影,是徐长卿,顿时百感交集,刺痛了心里解不开的死结,仿佛他就是扎在她心里的一根刺,每想起一次,就痛一次,天长日久,丝毫不减,白芍看着徐长卿脸上滑下的泪水,早已不知觉自己的泪水也滑下来,徐长卿忍者喉头的哽咽道:“你过得可好?”

白芍却抑制不住泪水扑簌簌滑下,哽咽着笑道:“很好”,却听背后有人道:“徐校尉不是要到议事厅吗。”白芍并未理会细辛,徐长卿道:“恰巧路过。”

细辛道:“贱人,给本少爷捏捏肩”。白芍并未理会,抬脚就走,细辛不动声色狠狠将一个茶碗摔得粉碎,白芍愣了一愣,怔在那里,刚要走,细辛转手就是一巴掌,怒道:“贱人,你还反了你!”徐长卿压住怒火,道:“你如何便要打她!”

细辛道:“我教训自己的内人,与徐校尉有何关系?”徐长卿咬着牙道:“不许你打她。”又对白芍道:“你为何甘愿在此忍气吞声?”白芍看着他眼眶里的泪水忍着不肯掉落,心里揪着痛,却狠下心道:“与你何干?”说罢头也不回的离去了,在转身的那一刻,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滚滚而下,却任由它肆意流下也不肯擦拭,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心痛和狼狈。

看着白芍头也不回的走远,徐长卿一言不发,也离开了。下人已将地面收拾干净,细辛看着刚刚清扫过的地面,兀自发呆,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决定暗暗照顾白芍,看到她见到徐长卿时脸上挂满的泪水,是于心不忍,还是心有不甘,还是生气,一时间并无头绪,便起身准备离开,小厮道:“二少爷出去?”细辛并未答言,出门便去了胭脂坊。

夜里滴滴沥沥的雨声,白芍想起过往种种,思绪纷繁,左右睡不着,起来掌灯,提笔写下

听雨

夜来风雨不肯歇,沥沥敲窗诉前结,

离人本是无情绪,那堪潇潇添鬓华。

这日白芥子来寻白芍,茯苓说是出去了,白芥子便进屋,看到桌子上一些诗稿,白芥子随手翻了翻,看到有

七夕

年年七夕,聚后伤别离,年年盼此日,年年怕此日,

不聚不别离,不聚年年亦别离。

织女无声泣,泪染银河,鹊桥梦断,长夜寂寂,

蟾光尚明,桂影疏离,念广寒,常是一人居,月有圆时,人盼团圆永无期,

尚不如,广寒清冷无见时,不见不念,不知今夕是何夕,无喜无悲,无恨无怨。

立秋

立秋暮雨影沉沉,

道旁紫李叶如新。

遥闻临寺暮鼓声,

穿云踱雨至心门。

还有一些诗稿,白芥子翻了翻没有细看,左右等了一会,也不见白芍回来,便起身走了。

来年白芥子同白芍归宁,一同见了长辈,叙些闲话。

白芍回到白梅坞,此时正值春日,梨花开的甚好,当时因喜欢梅花,园里遍植绿萼梅,花开洁白好似梨花,花蕊为绿色,寒香沁脾,满园如春,因不喜杂色,便也植梨树,花开似雪,一朝春风来,满园雪花飞,蜂蝶缠绕,宛如仙境,看着年年花开似昨日,岁岁年年人不同,又好似看到满树盛开的桃花,漫无天际的粉色,桃花树下有人把酒长谈,又好似母亲还在树下,手持白玉箫,吹奏梨花殇,白芍不由得拿出白玉箫,坐在树下石桌上,缓缓吹起梨花殇;

梨花殇

梨花殇,泪千行,伊人远去煞思量。

梨花开,蜂蝶忙,满树旖旎梦不长,

梨花白,飞雪扬,辗眼成泥满地霜,

梨花落,春已过,白箫一管诉离殇。

梨花殇,愁断肠,剪不断,是过往。

是谁,在

浅浅吟唱,那曲梨花殇。

白芍吹的伤情,鸟雀不闻啼,泪水暗暗滑落,减字木兰花初放,添字采桑子于归。却隐约听得有人吹梅花落,

红梅世世骄,花开凝血娆,

飞雪千里白,一树似火烧。

万木初发日,花褪残红时,

纷纷不肯落,不愿委芳尘,

红落人泣血,相映满江红。

这笛声,倒像是一位故人。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想来是此曲悲凉,梅花感慨身世,含恨而落吧。

徐长卿确实就在西苑的一棵梅树上,因见梅花褪尽残红,感慨落红燃尽一世春,又往事萦怀难解,便吹了梅花落,却隐隐听得有人在吹梨花殇,曲中大有呜咽之音,看来吹箫之人,心境凄凉,明知白芍境况不好,却不知如何去面对她,见面反倒为她惹是非,相见不如不见,又想起此前种种,自那日相识,历尽多少风雨,却因自己一念之差,将其置于如此境地,心中百般不是滋味,梨花殇,愁断肠,剪不断,是过往,一时间百转千结,也和起了梨花殇。

白芍远远听见有人和了梨花殇,曲调哀愁,却不似自己的箫声那般凄凉,正是各有心事,各自伤怀,曲中愈发凄苦,白芍想起往日种种,看着那纷纷梨花,一树洁白易散的云朵,一朵洁白易碎的梦,那个舍得让你难过的人,一定是那个最后离你而去的人。

那些所谓的错过,都是因为不值得,当我决定渐行渐远,一切都为时已晚,而我的美倒在泥里,如此狼狈,该有多少心碎,是谁许你一世繁华,匆匆间,冷了谁的白发,你说过会陪我到天荒地老,所有的誓言,都敌不过嫣然一笑,所有的小心珍惜,敌不过,一声笑语。

往事历历在目,脸上的泪水拼命往下滑落,白芍收起白玉箫,坐在石桌上埋头膝间抽泣起来。哪里听闻梅花坞外梅花落,梨花树下梨花殇。

茯苓也听到了有人吹笛,看到白芍如此境况,慌忙过来询问:“姑娘这是怎么了?”白芍抬起头来擦了脸上纵横交错的泪水道:“没事,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去别处吧,不用过来侍候。”茯苓也不敢再多言,便退下了。白芍起来洗了把脸,也不涂胭脂,径直策马出去了。

一路奔到城郊,小茅屋看似并未荒废许久,白芍栓了马,穿过竹林,来到月圆湖边,看着水清明如镜,失落时还有一个可以放声痛哭的地方,总归是件十分美好的事。

白芍道:“这湖好漂亮,叫什么名字?”

徐长卿道:“没有名字。”

白芍道:“不如就叫月圆湖吧。”

徐长卿道:“月圆湖?愿得长有月圆时,只有相随无别离。”

往日的声音尚且回荡在耳畔,如今却是相见无由,白芍蹲在湖边,没天没地的哭了起来,越来声音越大,惊得旁边树上的 乌鸦哀鸣一声扑棱棱飞走了。

许久,白芍站起来,转过身,却发现徐长卿竟然在后面,白芍本能地扑在他怀里,本来渐渐减少的眼泪又扑簌簌流下来,徐长卿抱紧她,“芍儿,对不起-”徐长卿道:“ 近来可好?”

白芍忽然觉得失礼,迅速弹开,道:“冷暖自知”,说完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