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恶劣一笑，开始动手使劲摇晃被裱好画框的画作。他摇晃一下，闻若鱼的神色也紧跟抽搐一下，还来不及阻止这熊孩子，忽听噗通一声，画作一下摔倒在地，表层的玻璃四分五裂，刺穿了画页。
空气沉默片刻，明明刮进来的是热风，闻若鱼却觉得从头凉到脚。望着满地狼藉，她真的快要抓狂了，毫不犹豫扯过小孩的衣领，让他远离剩余的画。
就在这时，被子出声提醒道：“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一名长相精致的贵妇人冲了过来，猛地拨开闻若鱼，像母鸡护鸡仔似的护着那熊孩子，而闻若鱼因躲避不及，直接跌在了刚好有玻璃碴的地面上，掌心瞬间被刺伤。她眉尖一扭，伤口的刺痛不禁倒吸了口凉气。
贵妇人语气蛮横道：“还想欺负我的儿子，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看着手掌遍布玻璃碎渣的伤口，闻若鱼强忍疼痛和委屈，解释道：“我没有欺负他，是他不听我的非要动那个画，你看都碎了，这还怎么交代。”
贵妇人咄咄逼人道：“要不是我早来一步，你是不是都想动手打我的孩子？他还那么小，你怎么能狠心下得了手！”
然后又道：“还有，我儿子凭什么要听你的话，你一个猴子是什么身份，我怎么不知道红宝石宫殿的管理那么宽泛了，连宾客都要忤逆。”
说话间，被子下意识将目光转向躲进母亲臂弯里的熊孩子，虎背熊腰，常年被油脂浸养成了一个球，身体发育的普遍已经比其他相同年纪的孩子还要壮硕了。
那么小倒不太见得，被子暗自寻思。
闻若鱼生气极了，平生哪里能遇得上这种不讲理大人，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小孩倚仗母亲的保护，毫无顾忌地朝闻若鱼做鬼脸，须臾小眼睛骨碌碌地转动，他偷偷在自己的胳膊上掐了一把，大哭起来，立即指控说是闻若鱼方才私下偷偷掐自己，还将推倒画作的坏事赖在自己头上。
谎话张口就来，可惜是童话世界，没有监控普及，任闻若鱼再巧舌如簧，也实在难以辩驳。闻若鱼着急道：“你怎么说谎呢，我没有掐你啊！而且明明是你推翻了画作，这些都是别人的心血，你为什么不承认？”
小孩没有说话，可怜巴巴地缩在母亲的怀里，没有了先前的嚣张气焰，衬得闻若鱼像个十恶不赦的老妖婆。
贵妇人瞪大眼道：“打人你还有理了，我还从未见过如此硬骨头的女仆，连长幼尊卑都不懂，果然没有教养的人和生活在烂泥里的青蛙一样，永远出不了头。”
这里的争吵声正好引来前来视察的罗威德，他端着红酒杯，倚靠墙面看着这一切，原本无动于衷，懒得参与本该由克劳斯管理的事情，可不知为何他突然转身，竟有点兴趣想插手其中。
此时，闻若鱼正与人争辩得面红耳赤，誓要争论出个对错来。可被子却难以理解她，对她说，一些小事而已，吃亏就吃亏，实在用不着大动干戈去得罪能决定自身性命的权贵，而且吃亏也是常态，除非你身份高贵，家财万贯，这样才能获得别人对你谄媚的权力。然后又道：“安吉，你要冷静，千万不要让冲动毁了你的理智。”
他是这样对她说的，可闻若鱼哪里听得进去，况且她也早就对被子心存芥蒂，说什么都不听，一怒之下，直接从肩膀扯过身为螳螂的被子，猛地摔在了地面，然而被子凭借轻巧的身位将两双镰刀似的螳臂勾住贵妇人的裙摆，借力一跃。
只听得贵妇人一声尖叫，疯狂地想把绿色螳螂从自己身上给掸下去，闻若鱼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去寻，一晃眼也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
“喊什么呢？”
罗威德语调懒懒的，语气却潜藏着一丝不怒自威的震慑，许是都了解过他的人品，原本的争吵声一下子荡然无存。
贵妇人先发制人道：“罗威德少爷，你一定要为我做主，这个女仆真是黑心透了，满嘴谎话，你看她把洛克给掐的，还将画作的损毁赖在我的孩子身上。我儿子洛克是多么乖的一个人，从来都不会做这些坏事。”
罗威德眼眸淡淡扫过闻若鱼，后者不敢和他直视，身体明显瑟缩了一下。
罗威德道：“行吧，一件小事而已，既然她得罪了你，那我就让人把她的双手砍下来，好不好？”
闻言，闻若鱼全身的血液都已凝固，脑袋仿佛多年未发条的齿轮一样，生锈得难以转动，不是她做得，凭什么要她来承担这个后果，或许被子说得不错，她不应该为自己的尊严而牺牲自己的性命。失去了双手犹如鸟儿失去翅膀有何区别呢，代价照样是死亡。
话音刚落，就有两名侍卫上前，要将闻若鱼给提溜出去。她浑身酸软，噗通跪倒在地，手掌的疼痛也不再火辣辣，自小过惯优渥生活的她怎么能接受得了这样的打击。
“等等！”
卡罗琳提起裙摆匆匆赶来，愤怒推倒两名侍卫，强有力地拉起闻若鱼。
趁这时，闻若鱼缩进她的怀里，像是靠在了一面世界上最坚硬的墙，面庞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鼻尖隐约能嗅到栀子花的清香。
卡罗琳愤怒道：“你这样决策，未免太偏颇了！”
罗威德微微一笑：“那你说我该怎么处置，才能不失偏颇，小丑女，嗯？”
卡罗琳深吸一口气，笃定道：“画作并不是安吉推翻的，我相信她。”
罗威德道：“你说了可不算。”
卡罗琳道：“难道他说了就算吗？”
她指向洛克，几个时辰之前这熊孩子正把鸡腿的油楷向她的裙子。
罗威德脸色陡然阴沉三分，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他说话，忽然他阴森地笑了笑，月色瞳孔泛起戏谑的光，貌似想出了什么好主意，温柔道：“既然你那么相信她，凡事都要讲究证据，万一污蔑了别人，那么你也要一并接受惩罚。放心，你既然是萝丝的妹妹，我也不会让你吃太大苦头的。”
他的笑容像死神的镰刀，无一刻不展示它的毛骨悚然。卡罗琳盯着他道：“多谢，倒不用施舍你那假惺惺的好意。既然你要讲证据，请问她可有什么证据？”
既然这小孩名为洛克，想必这位贵妇人是阿利斯泰尔的夫人，当初阿利斯泰尔侵吞卡罗琳母亲的财产时，并未娶妻，所以阿利斯泰尔夫人不认识她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方才宴会的画面让阿利斯泰尔夫人对他们一家的表现印象有些深刻。
饭桌上，罗威德走了之后，莱奥西多带来的葡萄酒已经喝完，尽管是他一个人喝的，其他人都没有动，而甫洛作为主人立即让人重新拿了好酒，莱奥西多感谢的话说了一箩筐，将甫洛从头夸到尾，犹如对上帝那般虔诚，来证明自己对这个女婿是有多么的喜爱。
很多人都说，莱奥西多像是被路边被施舍的一条狗，靠出卖女儿为自己争面子，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这些极尽嘲讽的言语，反正萝丝是听见了，再看见父亲毕恭毕敬地讨好甫洛，更觉羞愧难当，连一向引以为傲的矜持和高傲都难以维持，她从来不知道得到的这些东西是父亲所赠予她的。
那些人的言语宛若利箭刺向萝丝最难堪的地方，因为她的想法也和这些人一样，瞧不起她的父亲。
其次，莱奥西多仿佛喝多了酒，开始胡言乱语，说小时候的萝丝是多么的可爱，海蒂是多么的懂事，卡罗琳是多么的调皮。还说以前萝丝打碎了个花瓶，为了掩盖罪行，画了幅画摆在那儿；还道出萝丝小时候和狗狗德萨趴在地上一起学狗叫，以及偷用母亲的化妆品和高跟鞋把自己装扮成大人，借此营造温馨的气氛。
事与愿违，在场的气氛并未如莱奥西多所想那样，而是出奇的冷静，他后知后觉的尴尬，挠了挠鼻子。
萝丝忍无可忍道：“够了，父亲，你不要再说了。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幽默风趣，大家都会被你那无聊的笑话给逗笑吗？”
莱奥西多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
那个年迈、总是会喜笑颜开的父亲，此时他的背佝偻着，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尽管已经穿着自认为最好的衣服，可是在一群衣容华贵的贵族面前还是衣衫褴褛的模样，头发仿佛都花白了几分，像是手足无措的乞丐，去努力融进不属于他的社会。
至此阿利斯泰尔夫人对此印象十分深刻，碍于身份她自然不敢对萝丝妹妹多说什么，但心中难免鄙夷。阿利斯泰尔夫人委屈道：“我们还要讲究什么证据，卡罗琳小姐你不能因为她是你的女仆而向着她啊，你看她把我孩子掐的，都肿了。一个低贱的女仆而已，何必为她得罪罗威德少爷呢。”
罗威德扬起一个不咸不淡的笑：“是啊，为了一个女仆得罪我也太不值得了，小丑女。”
他欺身上前，罩下来的宽阔阴影覆盖着卡罗琳，罗威德饶有兴致地把玩她的发丝卷入食指之中。
卡罗琳硬气地扭过头。
闻若鱼倒也没多注意，浑身抖如筛糠，感觉两只手不再是自己的了。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安德烈正把自己最为得意的画给搬出来，刚巧看见了这般剑拔弩张的一幕，微笑道：“看来我这里也是热闹了，居然能让罗威德少爷亲自莅临，发生什么事了？好吧，看这情况我也不用问了。只是可怜我的画啊，一腔心血就这样付之东流了。事已至此，你们也不用太大动干戈为此吵架，这样会让我误以为我的画是世界名画呢。”
安德烈凭借三言两语立马化解了场上硝烟似的气氛。
阿利斯泰尔夫人却道：“这个女仆太刁蛮了，就算不为了画，就她的行为也要给她一点苦头尝尝。”
也不知道是不是闻若鱼的错觉，感觉阿利斯泰尔夫人在对安德烈说话时的声音比之前更加甜柔。
罗威德道：“不过我都把话说出去了，安德烈，你说这话摆明就想拆我的台。”
安德烈叹了口气道：“罗威德少爷，你千万不要多想。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至于怎么处置我无权过问，上帝会见证我的诚实。如果真的像这位小姐所说她的女仆并未动手掐阿利斯泰尔夫人孩子的话，或许应该给她一次能够证明自己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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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chapter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