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两旁立着胡式圆顶小帐商铺,挨着中原木造瓦房并排而立;街巷间隙,既有汉家供奉先贤的小祠,也有胡人设的拜火小坛,佛塔、道阁错落穿插其间。
一圈丈高夯土坊墙把屋舍一块块隔开,坊门全都有人看守,和别处四通八达小城全然不同;远远能望见内层京城巍峨楼宇,里外屋舍一高一矮,贵贱地界分得清清楚楚。
往来行人形形色色,南北物产、西域奇货齐聚长街,胡俗汉风融为一体。
热闹喧嚣的繁华底下,不少赶路之人扬鞭催马、快步疾行,正是城门、坊门即将锁闭的规制。
纵览天下风物,四方闹市,也不过平城一角而已。
姚子卿驻马而望,但见长街两侧店铺已纷纷上板收摊,行人提着匆匆擦肩而过,一晃的功夫便被暮色吞没。
远处白楼戒晨鼓沉甸甸地压过来,一声接一声,将满城人影车马尽数往坊墙内驱赶。
她转头朝余秋望去:“秋姨,快宵禁了,咱们还要走么?”
余秋尚未答话,王宝均已抢先开口:“自然是快些走,赶到内城寻间像样的客舍歇下才是正理,这外郭之地龙蛇混杂,如何能安心落脚?”
他说着扯了扯缰绳,马匹原地踏了两步,马蹄在石面上磕出轻响,显然一刻也不愿多待。
余秋却摇头,抬手虚虚一指城外方向:“眼下戒晨鼓已响过两轮,内外城门就要落锁,便是插翅也赶不上入内城了;不如今夜暂且在外郭寻一家客舍歇下,待明日天明城门大开,再从容进城,岂不更好?”
王宝均眉头拧紧,躬身凑近半步:“余大人,这又何必,你是平原王府幕僚,我乃太原王氏之后,那守门官吏见了牒文,难道还敢不放行?”
他话里虽端着架子,可姚子卿早已听出,这不过是嫌外郭杂乱,不肯屈就罢了。
姚子卿本不欲多嘴,可听见王宝均这般拿腔拿调,心下便有些不耐烦起来。
她挑眉看了王宝均一眼:“王大人,您该不会是嫌弃外郭,才急着要回内城吧?”
王宝均果然面上一热:“我、我哪有这个意思!”
他支吾了半晌,才找回几分底气,把话头往姚子卿身上一推:“还不是因为你!你这孩子性子跳脱,总爱生事,若住在外郭,保不齐半夜又溜出去惹祸;内城宵禁森严,坊门一锁,任你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去,我才好安生睡一夜觉。”
这话本是无心之言,却正正刺中姚子卿的心事。
她心头猛地一跳,险些以为自己的盘算已被这人瞧破。
若非王宝均与余秋步步相逼,执意要她交出佩剑,姚子卿断不会狠下心,把太阴剑托付给阿镜。
她明知此举违背平城律令,此刻心绪乱作一团。
阿镜行事,她自然是信得过的,但现下更是心神恍惚,百般自责。
一边觉得自己将师父的教诲喂到狗肚子去了,竟然也做出这般事情,一边对那把太阴宝剑实在不舍,除了自己,无论给什么人都觉得糟蹋。
可宝剑早已交付阿镜,纵有再多懊悔,也于事无补。
但转念一想,又觉着荒谬,王宝均若有这般眼力,也不至于一路上只知唠叨抱怨了。
可这一顿之下,她竟漏了半拍没接上话。
王宝均瞧她神色躲闪,先是满心疑惑,转瞬便恍然大悟:“你该不会当真打算夜半外出,触犯宵禁吧?”
姚子卿抬眼,语气中满是不以为意:“您这话好生没意思,我又不是什么孤魂野鬼半夜还在街上飘荡。”
“不准胡说;”余秋出声打断她,转头劝王宝均:“王大人,出城时你我便议定此行不宜张扬,牒文上注的是私事探亲,并非官差公干。”
“且若仗着身份强闯内城,反倒落人口实;再者说,城门落锁后内城客舍也未必收留无约之客,到时被挡在坊外,岂不更难收场?”
王宝均张了张嘴,想驳又觉得理亏,终于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就依你。”
他又补了一句:“只是这外郭客舍须得挑个干净齐整的,莫要叫些腌臜之物扰了歇息。”
姚子卿听王宝均总算松口,便抬手指向长街前方:“我方才在马上瞧见前面不远处有家客舍,门面阔气,灯幌也新,叫驼香客舍。不如就去那家?”
她语气笃定,仿佛当真看见了似的。
余秋与王宝均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却只见暮霭沉沉,街巷转折处空荡荡的,并无什么客舍招牌。
王宝均眯眼看了半晌,不悦道:“哪有什么驼香客舍?你莫不是看花了眼?”
姚子卿却已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朝前走:“就在前头拐过弯便到了,几步路的事。”
三人沿街行了一程,街两侧铺面一间间从身边滑过。
但眼中所见只有几家杂货铺,再往前走,又见一间胡饼摊正在收摊,摊主将最后几块凉透的饼拢进布袋,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街面上行人越来越少,偶尔有辆驴车从岔道里钻出来,车夫扬鞭催着牲口匆匆往坊门方向赶。
可走了整整一条街,那个所谓的驼香客舍的影子怎么也没瞧见。
王宝均的耐性被耗得涓滴不剩,此刻又急又躁道:“哪有驼香客舍?你怕不是看岔了,如今鼓声愈急,再不寻个落脚处,今夜咱们真要露宿街头了。”
姚子卿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那驼香客舍是阿镜告知的地方,她压根没见过,不过是想借着这个由头靠近约定之处罢了。
据阿镜所说,这驼香客舍背后四通八达,是来来往往的必经道,到时候只要找到暗道,便可以顺着人群通往鬼手集。
但一路走来就是没有看到。
姚子卿心道:也罢,现在找不到,等到深夜再去找寻就是了,千万别让秋姨和王大人起了疑心。
她只得硬着头皮顿住脚步,回身摆出一副歉然的模样:“实在对不住,也许是我看走眼了。”
余秋静静看了她一会儿,才道:“你也会有看走眼的时候吗?”
姚子卿抿了抿唇:“可能、也许——兴许是伤后眼力不济,毕竟老马也有失蹄的时候;秋姨,那我们就随便找一家客舍,你来挑。”
余秋叹了口气,只抬手往身后一指:“那便往回走,方才路过的那家客舍我看还干净,今日就在那里歇吧。”
姚子卿松了口气,却又提了口气,跟在两人身后往回走,心底七上八下。
客舍门面不大,檐下悬着一盏旧油灯,灯罩上积了厚厚一层烟垢。
店家是个干瘦的老者,见三人牵马过来也不多话,只在柜台后头翻了两下簿子,报了个价钿。
余秋与他议定房钱,又要了些热水和简食。
王宝均四下一扫,虽嫌简陋,但此刻已没有挑剔的余地,只闷声提着行囊上了楼。
姚子卿要了一碗羊肉汤,那汤里漂着几片薄肉和两块面饼,汤色浊白,热气氤氲。
她端着碗坐定,拿木勺搅着汤面,油花在碗里转圈,却怎么也提不起胃口。
她心里想的全是另一桩事:方才说了“驼香客舍”四个字,秋姨该不会已经起疑了罢?
她抬头飞快地往对面瞥了一眼。
余秋正低头喝汤,碗沿遮住了半张脸,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
可姚子卿知道,余秋素来藏得住事,越是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头转的念头越多。
余秋却在这时搁下碗,抬眼看来:“看我做甚?怎么不吃了?”
姚子卿被问得喉头一紧,险些呛着,连忙低头扒了一口汤,含混道:“吃、吃着呢。”
她连忙收回目光,装作专心对付碗里的面饼,可那饼泡得久了,碎末沉在汤底,愈发吃得心不在焉。
余秋没再追问,只将自己碟中剩下的半块胡饼推过来,搁在她碗边。
那饼面还冒着微微的热气,上头撒着芝麻。
姚子卿盯着那半块饼,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
她忽然想起师父从前说过的话,余秋此人看似寻常,实则心思剔透,耳目遍布平城,城府与见识远非常人能及,半点心思都瞒不过她。
若说方才在街上她还只是存疑,那么自己脱口而出“驼香客舍”四个字之后,余秋恐怕已将她的盘算猜了个七七八八。
毕竟阿镜那种在鬼手集边缘打转的人物,旁人或许不知,但余秋长居平城、耳目众多,又怎会毫无耳闻?
她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只觉自己那点心思在这位长辈跟前,薄得像层窗纸,一戳便透。
姚子卿食不知味地扒了几口,实在坐不住了,搁下碗筷起身,手虚虚按了按左肋:“秋姨,我伤口有些不适,我先上楼歇了。”
余秋点了点头:“去吧,莫要碰水,明日到了内城我再给你换药。”
姚子卿应了一声,转身拾级而上。
楼梯木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走在半道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余秋仍坐在灯下,一只手端着茶碗,另一只手搁在桌沿,只是坐着。
可就是这副不紧不慢的从容,反倒叫姚子卿心里越发没底。
她进了屋,合上门,摸黑和衣躺下,却没有合眼。
窗外的街声一点一点地熄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远处白楼夜鼓一下下擂响,闷沉沉地穿过屋瓦与坊墙,如同石头砸进深水里,泛起层层涟漪。
坊间巡卒举着木柝沿巷游走,那梆子声时远时近,时而急促,时而拖沓,像一根细绳在她心口来回拉扯。
她想了很多情景,想着那把太阴剑现在何处,阿镜是否已经替她安排妥帖;想着若不去赴约,阿镜会不会一直等下去;想着去了若被巡卒拿住,明日该如何面对余秋和王宝均?
啊,不对,如今到了平城,还有师父,那时可真是没脸见人了。
想着王宝均那句话说她“半夜溜出去惹祸”,如今竟要一语成谶。
她翻了个身,望见从窗户里透出的月光,又不禁联想起那柄太阴剑流动的银光。
脑海中天宫崩塌时的情景又浮上来,碎石漫天、水银漫涌,仿佛那柄剑从石台中拔出时的铮鸣声,还在耳边响着。
一剑出世,震得满山云气翻涌,地底长河随之震颤,天地间只剩这一道清冽剑光横贯残垣。
那可真是一把好剑啊。
然则论这把剑是谁的所有物,本就不是她的,她原可以就此收手,把剑老老实实交给余秋保管,从此不再过问。
可她偏偏没有。
贪念也好,好奇也罢,又或者是在天宫奇幻的经历,叫她心里生出了一点说不清的牵念。
姚子卿翻来覆去,将事情前前后后掂量了又掂量,心知自己已经骑虎难下。
等到远处白楼的梆子声终于落到了四更的节奏上,她静静地数着那一声声间隔,终于从床沿坐起身来。
她轻手轻脚地褪下外衫,露出早已备好的夜行衣,布料贴身,襟口系得紧实,腰间还缠了一道细细的束带。
随后把窗扇推开一道缝,她回头又看了一眼余秋,那人侧卧在暗影里,一动不动,也不知睡着没有。
姚子卿咬了咬牙,翻身从窗台探出半个身子,手指扣住檐边青瓦,整个人像一片落叶般无声地滑落下去。
足尖触地的那一瞬,她微微屈膝卸去力道,随即贴着墙根没入了夜影之中。
坊间的街巷黑沉沉的,月光稀薄如纱,只勉强勾出屋脊与坊墙的轮廓。
巡卒的梆子声自远处传来,时断时续,像是人困马乏之下的应付差事。
姚子卿沿着墙根疾行,每到岔口便先停步侧耳,听清动静再动身。
一路上经过几处紧锁的坊门,门缝里漏出零星的灯火和犬吠,都被她远远绕开。
她原想找那驼香客舍的门面,可走了几条巷子,连相似的檐角也未碰见。
姚子卿正寻思间,拐过长巷尽头时,忽然瞥见巷口晃动两盏油灯,昏黄的光拖出两道颤动的影子。
两名巡坊兵卒敲着木柝缓步走来,脚步拖沓,一个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另一个将长戈扛在肩上,戈尖的铁光在灯影里一闪。
姚子卿心头一紧,左右一扫,这巷子两边皆是齐整的屋墙,连个凹进去的门洞都没有。
她脚尖点地,身形一矮,便贴着墙根滑进了路侧一道排水明渠之中。
渠身狭窄,仅容一人躬身而行,两侧壁上的青砖长满了湿滑的苔藓,一股潮腥的气味扑鼻而来。
她缩在阴影深处,屏住呼吸,任凭那两道油灯的光从渠口上方缓缓移过。
木柝声一下一下从头顶掠过,那两名兵卒低声说笑了两句,脚步渐渐远去,终至不闻。
姚子卿待那声响彻底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正要撑起身子爬出水渠,却听见脚下渠道深处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那步子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水渠底部行走,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侧耳细辨,那脚步声停了一停,随即又响起来,方向正是朝她这边靠近。
一个身影自暗处走出,弓着背脊,身形佝偻如虾,头上罩着一顶旧布巾,看不清面目,更不知是男是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7章 平城奇遇鬼手集 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