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山大试的第三日，空中乌云密布，不似前两日那般秋高气爽。
微云生忧心忡忡地坐在评委席，他昨日去紫宸殿求见泠羲，但却被告知，少主这两日不在镜心台。
他不太相信一直被予以重视的黎山大试，泠羲会在此时离开黎山。
那便只有一个解释：泠羲知晓比试中发生的一切，但全然放纵了。
这个猜想，让他觉得十分割裂。
泠羲是什么样的人？除了人尽皆知的天纵英才之外，她襟怀坦荡、行事从容有度。
世人皆言，溪川应家主乃郢中白雪的真君子，可在微云生心中，会关怀苍生的泠羲，更称得上是皎洁如月。
但现在她纵容她的师弟行这样残暴之事，迫使那些弟子连接下来的比赛都参与不了。
这样的行为，完全与他印象中的月主，不符合！
微云生袖中的拳头紧紧地攥着，他已经打算好了，若是今日比赛，暮野再肆意伤人，他会直接让人将其押下。
黎湘瞥了眼坐在她身边是微云生，不太明白这人脸色忽白忽红的，是怎么了。
她端起茶水，慢慢饮下一口。
没关系，她安排进来的人，除却武试被暮野淘汰的那一批，至少还有十人可以进第二轮的比试。
暮野揉了揉手腕，还有些许酸痛，但他毫不在意。
他昨夜没有睡好，脑中总是冒出昨天泠羲的表情。
似乎……有些可爱。
“可爱”这两个字冒出来时，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
明明泠羲身居高位，总是淡然自若，虽没将他当成完全的下属，但总归比他年长一些。
可是他越忆起那些相处中的点滴，竟然越让他觉得——
可爱！
笑着给予他赞赏时可爱，翻到折叠得乱七八糟的书页时，微微皱眉也很可爱。
偶尔露出一些嚣张的神色时可爱，被烟花惊艳到怔愣的表情也很可爱。
一想到这些，暮野心口就止不住地发颤，甚至砰砰地跳个不停。
“可爱”这个词，放到泠羲身上，没有任何问题。
但他身为她的师弟，这样形容她，有一种非常不妥当的亵渎之感。
他……似乎犯了一桩大错。
负责裁决的长老在呼喊他的名字，暮野收起乱七八糟的思绪，深吸了一口气，跃上高台。
他眉间焦躁的神色还未收起，随手抽出了双剑。
谁料，鼓声一响，对面那人向后退了两步，直接跳下了浮台。
暮野：……
台下众人：？？？
不知是不是被昨日的暮野吓破了胆子，今日几人有样学样，一个个上来二话不说直接往下跳。
暮野连拦都没拦住，他眉头一挑，顿时明白了他们打得什么算盘。
哼，进了第二轮，打他们岂不是更简单？
“铮”的一声，长剑入鞘。他冷着一张脸，离开了擂台。
而今日商时与宫漪一同来看比赛，宫漪摸了摸下巴，一脸若有所悟地说：“前几日大开杀戒地立威是为了今天……”
今日有谁能比暮野打得轻松？
商时扫了眼双手环臂坐在观众席神情莫测的暮野。
昨天傍晚，夹着嗓子喊疼的少年和宫漪口中前两天血拼的疯子，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么。
不过，少年慕艾，在仰慕的人面前行为怪异，倒也可以理解。他咬了咬舌尖，将那阵“恶寒”硬生生地给吞了下去。
“你不是一直想和暮野来一场比试吗？有信心吗？”
宫漪连忙摇摇头，“我不跟他打，他一提起剑，就容易发疯。”
商时了然地笑问：“避其锋芒？”
宫漪似笑非笑地摆了摆食指，“错！是王不见王。”
商时啼笑皆非地瞥了眼暮野，他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完全听不见他二人的调侃。
宫漪去盯文试那边的情况了，商时才神神秘秘地凑到暮野身边。
“你小子是怎么知道，女郎最吃撒娇那套了？”
暮野身形一歪，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撒娇？！
商时见他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摊了摊手，“我猜的，晓芙和羽裳最喜欢在女郎面前撒娇了，每次都很有用。
“女郎昨天什么反应？要是管用，下次我任务没完成，也可以撒——娇？”
暮野还没从商时将他的行为定义成“撒娇”中反应过来，转而又听他说他也要撒娇？
他忆起商时追着素荷，谄媚地喊着“素荷姐姐”的声音，换了个对象，脑补了一下。顿时浑身发寒，头皮发麻。
他冷冷地丢下一句：“别试了，昨天师姐将我赶出来了。”
*
第一轮的比试正式结束，暮野毫无悬念地拿到了武试第一。
一时间，黎山内部议论纷纷，有人说暮野当之无愧，也有人说暮野太过嚣张暴力。
但不可否认的是，暮野的名号从摘星大会，到杀害应良，再到如今，一步比一步更加让众人熟知。
无人可知他沸腾的临界点会在何处，但显然他的前程亮得晃眼。
第一轮到第二轮比赛期间，有三日的休息时间。
黎山为参与考核的弟子准备了住所，暮野也在此间。他无所事事地靠在窗边，风中摇曳的落叶被他的神庭力控制着浮在空中。
自从那晚之后，他有些不太敢去见泠羲。
为何会这样？他也不清楚。
腰间玉简忽闪，是广仇发来的消息。
“月主让血月楼调查朴霖的行踪了，你没说？”
暮野眉头一皱，猛然从窗边跳了起来。师姐怎么会突然想起要找朴霖了？
他握着玉简，在屋内来回踱步，良久才回复广仇：“先查着，等黎山大试结束了，我会向师姐坦白的。”
至少……至少等他拿到魁首，将功抵过。
广仇了然，他倒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毕竟暮野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
他也不觉得黎山神殿与泠羲有多和睦，死了个其心可诛的长老，难道不是好事？
他撇了撇嘴，正要应下时，暮野发来了一条消息。
“我有个朋友，他有个问题……”
广仇嘴角一歪，忍不住偷笑，这小子难不成总算开窍了？
他屏住呼吸，等待着——
“算了，没事了。”
呼——
广仇一口气没喘上来，被口水呛得低咳了几声。
“你可以问问你朋友三个问题：
第一，偷偷为她放烟花，是不是只是想要她开心？
第二，没见面的时候，除了总是想起她，根本想不到其他人，对不对？
第三，为什么害怕她生气，应该不是怕被惩罚，而是害怕她对你失望吧？”
暮野掐着腰看到这一长串消息时，惊得玉简都从手中坠落。
好在落地的最后一刻，玉简逃离了粉碎的命运。
对方似乎等了一会儿，也没耐心了，索性点透了少年懵懂的心思。
“如果三个问题的答案都是‘是’，那么恭喜你……”
暮野瞳孔收缩，心高高地提起，等着对方能为他拨云见月。
在玉简再次亮起的那刻，他本能地攥紧了——
“你成为了她最忠心的护卫犬呗。”
呵呵！就知道广仇那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暮野随手将玉简抛到桌面，却因着广仇那三个问题而心怀惴惴。
窗外，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空地上漫无目的地打转。四下寂静，只有叶片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簌簌、凌乱，像一颗无处安放的心。
*
云海翻涌，悬浮于高空中的问心镜早已静候多时。
九层玉阶层层铺展，直上云霄。
台下参与考核的弟子按序而立，衣袂垂落，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忽有一阵清冷仙音自天际而来。
云雾缭绕间，看不真切内里人影，只溢出一缕淡而威严的灵息，便让全场修士下意识躬身行礼。
半空之中，封印秘境的问心镜缓缓亮起，符文如流水游走，金辉如朝霞般璀璨。
女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清晰落于每一人耳畔：“秘境已开，尔等需记，技可弱，道不可偏；身可败，心不可乱。”
话罢，她指尖轻点。镜面流光倾泻而下，等候多时的弟子依次踏上九层玉阶。
暮野落在最后，耳边是小声地猜测着月主是何模样，而他静静地仰望云彩之上的那一抹朦胧身影。
问心之镜，全为幻境。
暮野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但一举一动都似曾相识。他顺从地跟着泠羲来到书房，翠色的茶汤中漂浮着黑色的字符。
是忠魂锁，他认出。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认识此物，但他没有犹豫，一口饮下。
眼前白光一现，暮野瞬间被弹出幻境。
意识回笼，他不由自主地摸上喉咙，那短暂的滞涩感凭空消失。
他倏地想起昨日广仇那句“恭喜”，其实……也没说错。
第二轮考核，本不需要泠羲参与。
但无奈于微云生几次三番递信来痛斥暮野手段残忍，泠羲自是不能说暮野是听命于他，否则还未入仕，便背上了走后门的污名。
暮野的心性究竟如何，问心镜自可测出。
微云生也同意了此种手段，但他心中是有些不满的，因为泠羲不仅不避嫌，甚至对自己的师弟格外宽仁。
这不是一个优秀上位者，应该有的表现。
镜心台的大殿有数面水镜，水镜可看清秘境内的种种情形。旁人无法看见修士们所经历的具体情景，但暮野是第一个破除幻境的倒是显而易见。
问心之镜共有十道关卡，分别为：“忠”、“孝”、“廉”、“智”、“勇”、“仁”、“信”、“恕”、“明”以及“争龙头”。
前九关考验的是个人过往与本心，除了第一关必选之外，其余随机匹配三关，最后一关“争龙头”则为合作，也是必过之关。
微云生抿紧了唇，第一道关卡为“忠”，这样桀骜不驯的少年，竟也甘愿臣服。
黎湘见状冷哼一声，“少主调教手下的本领，我等自愧不如。”
前五个出来的人里，分别包含了暮野、桐音、景杉，都是泠羲的人。
泠羲笑而不语，这是不错的夸赞吧？
镜中。
暮野沿着一望无际的田间小径继续向前走，身后开始出现人影，应当都是通过了第一关的人。
他不知后面会经历什么，但第一关的简单，已经让他信心倍增。他唯一忧虑的是，怎么将那些内鬼给踢出去？
脚下草地，忽然变成青石砖。
暮野抬头望去，是熟悉又陌生的胡同。北风呼啸而过，数名乞儿蜷缩在墙角的破草堆里，瑟瑟发抖。
“哥哥，能不能……给口吃的？”
暮野不知自己怎么从巷口走到了里面，他的衣角被扯动，那只手冻得红肿发紫，十分费劲地才做出这个动作。
孩子灰扑扑的脸，被寒风吹得皲裂泛红，唯有一双眸子，黑白分明。
但暮野知道，他熬不过这个寒冬。不！不止是他！这里的每个乞儿都熬不过。
那男孩没有等到及时的答复，开始迟疑，他颤颤巍巍地收回手，“哥哥，小五……快要……饿死了。”
暮野朝他身后看去，瘦弱的身躯后面是瘦得跟猫儿似的孩子，约摸五六岁，脸色通红，一看就是发着高烧。
“等我，别乱跑。”
暮野很快做好决定，他快步朝外走去，出了这个破败的巷子，外面是喧闹的街市。
可他捏了捏钱袋，里面只有几枚铜板，连买些包子，都不够那几个孩子去分。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这几枚铜板都想不起从何处来得。
这该怎么办？暮野一时间茫然地僵在原地。
“臭小子，让你打些醋回来，怎么去了这么久？”
暮野的背上骤然一疼，他正要皱眉，转身却见头发掺白的老者一脸不悦地盯着他。
他是……谁？
暮野什么也想不起来，但很快便意识到手中的铜板，多半是这老头说得用来买醋的。
左边是蹒跚的老者，右边是即将死于凛冬的乞儿……
他该如何选？
不等他作出抉择，老者拍着他的背，带着他往左边走去。
他记起来了，这老头是个帮人写字读信的老学究，孑然一身住在巷尾。
“小子，别乱发善心……”老者浑浊的眼神里仿佛有着看透一切的通透。
暮野没忍住疑问出声，老者摇头叹气：“劫族啊，谁沾上，谁就是大家的敌人。”
劫族？暮野迷迷糊糊的脑中想起那几张狼狈可怜的脸庞，除却说话的那名乞儿，其他几人明明有呼吸，却没有睁开眼。
所以，他们是劫族？所以才会流落街头？所以才会无人怜悯？
“劫族，难道就不是人族吗？”他呐呐道。
老者长叹一口气，在冷风中凝出白雾。
“有些人有些事，不承认的人多了，就会被抹去真相的。”
暮野不明白，他有限的记忆里无法认同这样的观点。
他浑浑噩噩地跟着老者走到巷尾，正要进门时，他顿住了脚步。
“不，我想承认他们。”只要有一个人坚持，真相就不会被遗忘。
暮野转身朝相反方向奔去，他用仅剩的几枚铜板，买了热粥。
可待到他快步赶到那偏僻的胡同时，却聚集了许多人。
“劫族！这群祸害！杀了他们！”
“我家兄长在战场上的尸体还未寻回……他们凭什么活着？”
……
带着恨意的辱骂，对早已冻得麻木的孩子们来说，已经没有什么重量了。
可是，几名汉子上前将瘦弱的乞儿拎起来时，暮野听到了清晰的骨骼断裂声。
“他们无罪！”
泠羲随手翻阅着堆积的文书，时不时将目光落到水镜上。
在她的角度是看不出暮野几人遭遇了什么样的幻境，最多能看到对应的进度。
暮野的脸再次出现在水镜上，泠羲也微微一愣，因为他的脸色极差，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微云生适时开口：“是‘勇’。”此关考验的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浩然之气。
但他仍旧觉得是暮野侥幸，毕竟少年最不缺的就是勇气。
暮野捂住胸口，慢慢躬下身子。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过去，在此秘境中统统被剥离出来。
也许是幻境抓取到了每个人心中的执念，才能给予第二次选择的机会。
他深深地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去往第三个关卡。
暮野啼笑皆非，他短暂的记忆中究竟能提取几个难忘的名场面呢？
他都有点期待了。
桐音和景杉出来时的脸色也不太好，景杉脸色泛红，桐音则是满脸愤恨。
泠羲不动神色地挑了挑眉，此次考核的设计看起来很不错。
微云生确实是个人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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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忠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