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暮野有些烦躁地翻着素荷送来的那些书,他还是头一次吃上学习的苦。每个字他都认识,每句话也不难理解,但是接受一套与自己行为相悖的理论,总归是没那么简单。
他不受控制地去翻看玉简,但底下堆积的消息,他又不想点进去看。只觉得心中似乎钻进去了一只蚂蚁,钻心得痒。
早知道他就该等等,再将那条小径告诉泠羲。
如今她已让人重新检查护山大阵,他是寻不到漏洞再去镜心台了。
正在他长吁短叹之际,忽而,院外传来一阵细碎声响——
是踩着满地落叶走来,带着一贯从容的不疾不徐。
那脚步声极轻,混着落叶的脆响,落在他耳里却格外清晰,分明是独属于她的步调。不必出门一探究竟,他便已知道,是她来了。
泠羲每隔半月便会来杏影轩拜见越华圣尊。
越华这些日子也不轻松,黎山大试在即,参与的弟子们临时抱佛脚的不在少数。
她脾气不好,课堂上一向冷清,但如今有着泠羲师尊的名号,不少弟子试图前来探知一二。
“他们呐,若是把一半的心思用在修炼上,何止于此?”越华呷了口茶,颇为不赞同地吐槽。
泠羲笑而不语,这几乎成了黎山不成文的规则了,他们想要去寻找捷径,多半是从前的先祖都是这么做的。
越华瞧泠羲一脸的云淡风轻,心中也安定了许多,“你这些日子动作不小,神殿那边竟然毫无异议吗?”
先是借由护山大阵的漏洞来彻查镜心台,又用此事揪出了好几名探子与内贼。
泠羲垂下眼睫,她所行之事,神殿也没有理由来找茬,毕竟黎山大试在即,内贼外贼都不得不防。
但让她同样惊讶的是,游自天竟然没寻她麻烦,最近安静得过分。
“掌教回来了,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越华掀起眼皮,瞥了她一眼,茶盏在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那人心机深沉,你可别认为他多有善心。”
“师尊,您觉得他是怎样的人?”
泠羲十五岁入主镜心台后,便与神殿开启了长达七年的对抗。
但游自天此人实在太过神秘,他在人前威严慑人、端方持重,但在泠羲面前,时而又是另一幅模样。
——就像是被人夺舍了,或是神庭的修炼出了岔子,脑袋不正常。
越华摇摇头,饶是她曾经是神殿中的一员,也无法探知此人的底细。
只知道他似乎对四地了如指掌,因此所有决策从未疏漏,这才让众人臣服。
“也许是过去太久了,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东西……”
泠羲自然不会勉强自家亲亲师尊去想那些过去的事情,她迅速转移了话题。
“师尊可有觉得不错的弟子?”
越华轻抬下巴,完全不谦虚地推举了自己的弟子,也就是晏怀宁与暮野。
“他二人,一个性情温和,却不迂腐,一个行事果决,却不鲁莽,难道不是最好的人选吗?”
泠羲失笑,师尊说得确实不错。然而更重要的是,她的师兄和师弟不是出身世家,便无其他私心。
她侧头看向窗外,往日总是会出现在窗边的少年,今日没有来。
“那小子最近确实认真了不少,你不必担忧。”
暮野作为她这五年里唯一收入门下的弟子,越华对他有着充足的信心。
泠羲并不忧心,暮野的天赋极好,若是能早十年入天玑学宫,如今只怕不比她当初的修为低。
他奇特的体质和能力,让泠羲都忍不住好奇他的来历,但很可惜,无论怎么调查,他就像凭空出现一般,没有任何踪迹。
仿佛就如同他自己所说的,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谈及此事,越华这样粗神经的人,也品出些异常。
她道:“这小子与你不同,你是根骨与天资卓越,他却像是本身就会很多,只是需要别人来开启。”
闻此言,泠羲不免陷入沉思。
暮野身上确有太多秘密,上一个让她有这种感觉的,还是游自天。
“我去看看他。”
越华轻笑一声,要她说,最多再过半刻钟,那小子自己就忍不住来了。
但最终在泠羲疑惑的视线中,她摆了摆手。
杏影轩的前厅是学堂,而后院则是亲传弟子的学舍。
泠羲也曾居住在此。
如今已是秋日,杏树的枝桠上只有半黄半绿的残叶,萧瑟极了。
而空荡荡的学舍也是如此,泠羲的大多师兄师姐被越华解除师徒关系后,住处便荒废了。
她踏过满地的枯叶与荒草,立于那棵杏树下,心中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师姐……”
广仇说男人要矜持,于是暮野又信了他的鬼话。
该死,他一个男人懂什么?他绝对不能再信了。
“师姐是来寻我的吗?”
泠羲伸手接住一片飘零的黄叶,颔首“嗯”了一声。
“你可有困惑之处?”
暮野一身青绿色长袍,在这万物凋零的秋日显现出几分别样的生机。
他眼睛一转,故作不解道:“有,比如……师姐为何过吾门,而不入?”
泠羲不置可否地低头浅笑,随即朝他走去。
“再贫嘴,错过了这个村,可没有这个店。”
暮野立即弯起眉眼,连忙将泠羲请了进去。
暮野的住处和他本人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简单到冷寂的程度。
泠羲简单扫了一眼,便将视线落到了他倒扣在桌面的书上。
——是一本黎山的人物关系渊源,以及行事守则。
她也曾读过此书,只是读完了只觉得出书的人颇为无聊。
“你无需浪费时间学这些。”
暮野喉中逸出一声疑问,虽然他也觉得此书十分刻板,但也不算毫无用处。
但泠羲既然如此说了,便是不需要他学什么规矩,于是他顺着杆子往上爬,“那师姐为我开个小灶,教教我该学些什么?”
泠羲俯身,抽出一张白纸。
发丝落到了暮野的手背上,轻柔的、带着香气的,一触即分。
“黎山的心法,值得一学。”
暮野愣愣地点了点头,所有的感官还集中在那只陡然绷紧的手背上。
……
而这一夜,暮野做了个梦。
梦里,泠羲素容散发,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又顺着她侧头的动作滑落。
落到了他的掌心,但太滑了,沿着他的指缝溜出。他想要握紧这一缕轻柔,却又担心扯痛了她的发。
掌心的触感太软太柔,像是窥见了泠羲的另一面。
强大如她,也有柔情似水的一面。
他舍不得放下,舍不得松开。
而墨发的主人转过头来,朝他浅浅地笑,却不曾抽出这缕乌发。
明知她的纵容,明知是一场梦,暮野本能地靠近,却又不敢亵渎半分。
暮野闭了闭眼,将脑中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开。
他抬手将手中写得密密麻麻的答卷仔细确认了一遍,随即起身离去。
他无意去欣赏身侧的同门焦头烂额的模样,也瞧不见别人见他提前退场的惊讶。
他心中唯一焦急的只有:这样的日子早些结束吧!
“暮野!”
久违的声音传来,暮野一愣,下意识去寻商时的身侧。
一向自来熟的商时,小跑过来揽住了暮野的肩,“年轻就是好啊,几个月不见,又长高了?”
上次在厄城,二人也就是差不多高的样子,这转眼就高出了商时半个头。
见他呆楞着不说话,商时愤愤地给了他一拳,“听说学宫的食肆很不错,不请我吃一顿?”
暮野没寻到相见的人,眉眼黯然了片刻,定定地仰头看向了高不见顶的黎山。
没关系,很快……很快就能去到她身边。
“你怎么来了?”
商时一手架在暮野肩上,一手遮住窗外刺眼的天光去看食肆招牌上的菜品。
“大家都很关心你文试考得怎么样,你又不回消息……”
“大家?”暮野很快抓住重点。
“宫漪、素荷……其他几个虽然没见过你,但也很好奇呢。”
商时几人最近也不清闲,泠羲打算组建密探组织的计划已经落定,这几日全都忙着一同准备。
虽说他们几人在泠羲身侧待了近十年,泠羲也提出给他们手令参与黎山大试,但宫漪等人并不想参加考核,他们只想要效忠泠羲,而非黎山。
“宫漪上次从罗州回来后,就一直闭关不出,不知道受什么刺激了。”
暮野眼皮一跳,“她去罗州了?师姐派她去的?”
此事并非什么机密,商时虽察觉到暮野的反应有些怪异,却也老实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任务,我也没有细问。”
暮野不知泠羲是不是知道了罗州一事,但就这几次见面来看,泠羲似乎没有因此生气,他提起的心,又稍稍放下。
“神殿最近还安分吗?”
商时接过餐食,没好气地说:“安分倒是安分,但以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估计等着在黎山大试上找事。
“他们啊,就是看不惯女郎,又抢不过去圣石,只能阳奉阴违地找麻烦。”
“一群阴沟里的老鼠。”暮野冷哼一声。
谁料商时却不赞同,他将筷子戳进饭碗里,正了正神色,“老鼠的杀伤力可比不过他们,这群人应该是毒蛇,十分狡诈难缠。
“女郎曾经在他们手上吃了不少亏……”
提到从前,商时脸上多了些沉重。年幼的泠羲,资历浅,没少被这群人迫害,每每带着伤回到映雪居时,宫漪回来就要摔东西,大骂神殿。
暮野半点胃口也没有了,他不曾亲眼所见那些苦痛,可是他看见过泠羲的过往。
雪中受罚,不会是第一次,也不会是唯一一次。
那么年少的她,究竟是从什么样的刀山火海中,为自己撑起一片天呢。
暮野心中暗恨,却是执起筷子,大口吃饭。
总有一日,他会让那高高在上的神殿成为一片废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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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