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倾泻在石砌城堡上,为尖顶与塔楼镀上一层冷银。
彻兰顿家族的城堡每年都会举办这场舞会,据传已延续上百年。这是只属于血族的盛宴,贵族们从各地赶来,戴着缀有羽毛与金线的半脸面具,在舞池中旋转交错的影子如同一群优雅的鬼魅。
舞厅内烛火通明,长桌上水晶樽盛着深红色的液体,侍者无声穿梭其间,为每一位宾客的高脚杯斟满。女宾的裙摆扫过大理石地面,男宾的黑色斗篷在转身时划出弧线,空气中弥漫着血液特有的甜腥气息。
乐队奏着舒缓的华尔兹,没有人交谈,只有鞋跟与地面的轻叩声应和着节拍。
“今年的血液品质一般。”一位戴着墨绿色面具的男爵低声对身旁的人说,“怕是拿了次品敷衍我们呢。”
“嘘。”他的舞伴轻推他一下,“主人家的事,少说为妙。”
男爵耸耸肩,抿了一口杯中液体,目光扫过舞池边缘那些沉默伫立的侍卫,没什么特别的。
乐声渐入**,月光从穹顶天窗倾泻而入,与烛光交织成一片银红。
就在此时——
“砰!”
玻璃碎裂的巨响撕裂了乐曲的旋律。
所有人循声望去,舞厅一侧的彩绘玻璃窗被砸出一个大洞,碎玻璃在月光下炸开无数道光斑。紧接着,十几个火球接连飞入,拖曳着橘红色的尾焰,砸向舞池中央。
布料遇火即燃。一位女士的裙摆瞬间被火舌吞没,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优雅的面具下露出难以掩饰的惊恐。
随即,又一位男爵的斗篷边缘烧了起来,他慌忙拍打,动作狼狈,差点撞翻身旁的侍者。
“怎么回事?!”
“是火——快避开!”
乐声戛然而止。酒杯摔碎在地,血液溅上贵族们的靴尖。有人在后退,有人在喊叫,有人试图维持体面却控制不住拔高的嗓音。仿佛与生俱来的优雅在此刻出现裂痕,像一面被敲碎的镜子,裂纹正迅速蔓延。
“冷静!”一个低沉的声音压过嘈杂,“侍卫呢?侍卫在哪里!”
靠近窗边的血族最先察觉不对。他转身望向窗外,视线落向城堡下方的庭院,瞳孔骤然收缩。
楼下躺着十几个人形。
不,准确地说,是十几个曾经站立着的血族侍卫。他们此刻蜷缩在草地上,嘴里不断嘶吼哀鸣,有的双手抱腹,有的弓起脊背,指甲抠进泥地里,痛苦的表情几近狰狞。
惨叫声引来了更多的血族关注,而他们也清楚地看见那些侍卫几乎一致的伤势——身体均被利器贯穿多个位置,边缘泛着不自然的黑色,像被灼烧过后的焦痕。
没有人比血族更清楚,那是银器留下的痕迹。银正在侵蚀他们的身体,先从伤口向四周蔓延,而后腐蚀血肉,甚至溶解骨骼,灭顶的剧痛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让精神彻底崩溃。
这是血族最恐惧的痛楚。
“……是银!”一名血族惊叫出声,声音里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
而话音刚落,楼下又是一道银光闪过。
这次他们都看清了。
一个身影穿梭在侍卫之间,他的动作迅捷灵活得超出常人,而头顶上竖起的狼耳揭示了身份——狼族。
可血族们很快便发现,他不似狼族惯有的横冲直撞与蛮力至上的打法,而是另一种风格:轻盈而敏捷,每一次出手都力道精准,刀刀直击要害,被击中的侍卫甚至来不及出声便已倒地,随后才爆发出凄厉的哀嚎。
几乎同时间,血族们都认出了那个身影。
近期,血族内部偶尔会提及一个狼族。并非因为他有多强大,而是因为他的作战方式在狼族中实在太过另类——他专用银匕首近战,不靠蛮力与体格,往往出手便能重创敌人。
而近几年狼族与血族的冲突中,几乎都有他的影子。据情报,他身形不算高大,在狼族里甚至称得上瘦削,但速度极快、下手利落,至今已有不少血族倒在他手下。
“是那个狼族异类……!”血族中传来一声惊叫,消息登时传遍整个厅堂。
同时,火势已蔓延开来,天鹅绒窗帘烧成一串串火舌,木质地板被烤出裂纹,浓烟从穹顶往下压。
贵族们终于放弃了最后一丝体面,纷纷选择不那么优雅的方式跑路。
有人直接撞开侧门往外冲,有人从窗户翻出跳到下层露台,甚至有人掀翻长桌踩着酒水往外跑。面具被摘下扔在地上,华服被烟灰熏得污浊,精致的舞会在一刻钟内化为乌有。
……
城堡底层,最后一个血族侍卫倒下了。
银匕首从胸口拔出,从伤口溢流而出鲜血立即迅速被腐蚀成黑色。侍卫睁大的双眼迅速染成了红色,那是因剧烈痛苦的情绪起伏所引起的反应。
艾瑞尔抹了一把额头上沾到的血迹,顺手擦了擦匕首。他的胸口因为长时间高强度运动而快速起伏着,头顶的狼耳此刻正警惕地转动,捕捉着周围每一丝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复下来。
任务完成了。
在这次行动,他负责的职责是“开路”,清除外围侍卫,为后续队伍扫清障碍。现在最后一个已经解决,他不需要再往前推进,只需要等撤退指令便可以了。
艾瑞尔将匕首插回腰间的鞘中,抬眼打量四周,确认撤退路线。
庭院里倒着十几个血族侍卫,银器造成的伤口仍在腐蚀他们的身体,偶尔有人发出微弱的呻吟,但更多早已失去了意识,构不成威胁。
远处的城堡里传来嘈杂声和火光,舞会那边应该已经彻底乱了套。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他转身准备走向预定集合点,却在抬头的瞬间顿住了。
——他被盯上了。
野兽的本能宛如猛然炸响的警钟,疯狂警告着他那道不明而危险的视线,仿佛一把早已悬在脖颈的利刃。
身体下意识进入戒备状态的同时,他抬头,直觉精准地锁定了方向——
就在头顶不远处,三楼的一个阳台上,站着一个人。
城堡这一侧的火势已经烧得很大,火焰从几个窗口往外翻涌,热浪扭曲了周围的空气。
按理说,站在那个阳台上不可能感受不到火浪的侵袭,即使距离最近的窗口不过几尺,热浪也足以让任何生物本能地后退。
但那个人就这样站着,宛如一尊雕像。
夜风吹来,拂动他暗红色的中长发。发丝在火光中泛着奇异的色泽,竟让人一时移不开眼。
他一身繁复的暗色衣服——看不出具体款式,但层层叠叠的剪裁和衣料上隐约的反光都昭示着不凡的质地,与他高挑修长的身形十分适配。
面具遮掩了他的上半张脸,那是一只黑色镶银边的半脸面具,只露出嘴唇与下颌。面具边缘的阴影投在他的面颊上,让他的表情变得模糊而暧昧。
可艾瑞尔却看见,他的嘴角竟微微上扬。
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可以当作是光影造成的错觉,但他的直觉却非常肯定,对方正是在对他微笑。
——不对劲。
他刚才清理了所有外围侍卫,楼上就算还有血族,也该是狼狈地忙着逃命才对。
可这个吸血鬼在干什么?为什么不逃?他是何时站在这里,又看了多久?
艾瑞尔的指节收紧,匕首在掌心转了个角度,进入随时可以投掷的状态。他的呼吸放得更轻,膝盖微微弯曲,肌肉绷紧,做好了如果对方有任何异动就立刻出手的准备。
可那个人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在火光与夜风中,像个不属于这场混乱的旁观者。火焰在他身后燃烧,浓烟从他头顶翻涌,而他淡然自若,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俯瞰着庭院里的狼族。
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艾瑞尔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他讨厌这种无法判断的处境。刀刃相向的战斗他从不畏惧,但这种——这种沉默的注视,比任何武器都更让他不安。
正在此时,号角声响起。
低沉,悠长,从远处林间传来,穿过火光与浓烟,清晰地落入艾瑞尔耳中。
——是撤退的信号。
他的瞳孔微微偏移,只是本能地循声侧了侧耳,确认声音的方向,整个过程不过一瞬。
可等他收回视线重新望向阳台时,那里已经空了。
没有人。
没有暗红的长发,没有繁复的衣袍,没有面具,什么都没有。
阳台的石栏上空空如也,只有火焰的热浪偶尔拂过,卷起几片烧成灰烬的碎屑。
艾瑞尔站在原地,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几秒。
耳后的号角声还在持续,第二声、第三声,催促他立刻离开。远处已经有同伴的脚步声在接近,又迅速远去。
他咬了咬牙,转身跑向集合点。
一路上他的耳朵一直朝后转着,捕捉着身后的每一丝动静。
但什么也没有,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视线——那道令他不安的注视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直到跑出城堡的范围,汇入撤退的队伍,艾瑞尔才终于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他不自觉回头望了一眼。
城堡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浓烟升腾而起,与云层融为一体。
三楼的阳台在火焰中忽明忽暗,依然空无一人。
“喂!”有人喊他,“快走,别掉队!”
他应了一声,收回视线,跟着队伍消失在夜色中。
……
狼族的地盘在林地深处,一片被遗忘的废墟上重建起来的营地。
篝火已经点燃,木柴噼啪作响,火星飞入夜空。烤肉的香气和粗犷的笑声混在一起,在树冠之间回荡。几个年轻狼族正绕着篝火追逐打闹,有人拎着酒囊往嘴里灌,酒液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也毫不在意。
突袭成功了。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整个都沸腾了。彻兰顿家族的城堡被烧了大半,血族们狼狈逃窜,伤亡不大但颜面尽失。更重要的是,那片区域原本就是狼族的地盘,多年前被血族夺走,今夜算是讨回了第一笔债。
“做得好!这才是我们狼族该干的事!”一个壮硕的狼族举着酒囊大喊,“让那些吸血鬼知道,我们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
“对!早晚得把他们的老巢都给烧了!”
笑声更加响亮。有人开始哼唱古老的战歌,节奏粗犷,歌词简单,翻来覆去就是“夺回土地”、“杀光敌人”之类的内容,但在这个夜晚,没有人计较这些。
艾瑞尔坐在营地最边缘的一棵树下。
火光照不到这里,只有零星的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他把匕首从腰间解下来,用一块旧布仔细擦拭着刀刃上残留的血迹。
银质的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血渍已经被擦得差不多了,但刀刃边缘有几处细微的卷刃,还需要再修整。
他的耳朵耷拉下来,不是因为情绪,而是因为累了。长时间高强度战斗让他的体能消耗很大,此刻靠在树干上,能感觉到四肢的肌肉在微微发抖。
彻底放松下来后,左手才逐渐传来隐隐阵痛。他垂头一看,这才发现挂了彩。
左臂不知何时被划了条口子,虽不深,却很长,流出的血也染红了袖子。
他从怀里摸出一小卷绷带,熟练地开始给自己包扎,仿佛早已习惯独自一人处理伤口。
营地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艾瑞尔没有抬头看。他知道那些庆祝与他无关,至少不是以他希望的那种方式有关。
篝火旁,狼族首领奎德站了起来。
他身形高大,灰褐色的毛发浓密而粗糙,左眼上有一道旧伤疤,将眉毛劈成两截。即便在庆祝的场合,他的表情也是严肃的,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粗石。
“群狼们。”奎德的声音低沉浑厚,不需要刻意提高就能压过所有嘈杂,“今晚,我们成功夺回了一处地盘。”
“彻兰顿上百年的老宅,被我们一把火烧了。”奎德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脸,“这是第一步。那些属于我们的地盘,我们会一个个地拿回来,直到将所有侵占我族地盘的吸血鬼——全部驱逐!”
底下传来热烈的欢呼,有人把酒囊抛向空中,有人用力拍着同伴的肩膀。
“这次行动,每个人都有功劳。”奎德开始点名,“奥利克,你带领火球组,投掷时机掌握得很好,没有一枚浪费;格雷戈,路线规划是你的主意,绕开了血族布防最严的区域,少了很多不必要的伤亡。还有……”
他一一点了过去,每个被点到名字的人都昂起头,脸上带着被认可的骄傲。
艾瑞尔始终沉默而安静地包扎着伤口,心里微小的希望也逐渐熄灭。
他依旧没有听见自己的名字。
奎德的目光始终没有往他这边扫过一眼,仿佛他并不属于狼族胜利的一角,像个外人。
偶尔有视线投向他,但又很快地移开,仿佛都心知肚明什么,却无人愿意主动戳破。
“嘿。”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艾瑞尔侧头,看见一个年轻狼族蹲在他旁边,手里拎着半囊酒。
“这次你帮了不少,我听说外圈的侍卫全是你一个人清的。”年轻狼族灌了口酒,眼里满是欣赏。
艾瑞尔只摇摇头:“这是我该做的。”
“你就谦虚吧。”年轻狼族咧嘴笑了一下,往篝火那边瞥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虽然首领还是不认可你。但没关系,继续努力吧。”
不待艾瑞尔回应,年轻狼族便拍拍他的肩膀,起身走回人群的方向。
艾瑞尔望着他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垂下视线。
认可……吗?
看着手上缠满的白色绷带,层层叠叠的,仿佛从未解下来过。听着那句话,他不知该作何反应,最后才默默地苦笑一声。
火光在他前方跳动,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泥土墙上。远处有人在唱新的战歌,有人在摔跤取乐,有人开始新一轮的饮酒比赛。这些都是属于胜者的夜晚,喧嚣而热烈,属于每一个人。
他闭上眼。
黑暗中出现一个画面——三楼的阳台,火光,夜风,暗红色的头发在风中拂动。面具下脸庞,嘴角似乎微微上扬。
那家伙到底是谁?
回来的路上,他不断思索着这个问题,回到营地后也试图找到答案。
他悄悄问过几个人,在突袭过程中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有没有遇到一个戴着面具的暗红色头发的血族。
但所有人都是如一的回复,没人见过也没遇到任何异常。
事后清点战果时也没发现少人,在撤退路上艾瑞尔也一直保持警惕,都没有发现被跟踪的迹象。
一切都顺理成章,没有任何后续。
就好像那个身影不过是他的幻觉。
但艾瑞尔知道不是。
他记得那道视线的重量,记得那个人站在火浪中纹丝不动的姿态,记得那若有若无、意味不明的笑。
“……奇怪的家伙。”
他不自觉低声自语,眉头微蹙,心里始终萦绕不散的不安感实在恼人。
篝火噼啪作响,笑声和歌声混杂在一起,在夜风中飘散。
艾瑞尔睁开眼,望向头顶的树冠。月光从枝叶缝隙中漏下来,碎成无数细小的光斑。
算了,得不到答案的事情想再多也无用。
他收回视线,远处奎德的声音又响起来,开始讲述下一阶段的计划,但艾瑞尔有些累了,什么也听不进。
他放松地靠在树干上,慢慢闭上眼,隔绝了所有声音,沉入黑暗之中。
篝火烧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