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又落了一场急雨。
湿气浸染整座金山镇,闷雷在头顶翻滚,晚风吹得窗棱摇晃,豆大的雨点被拍进屋里,打湿了地板。
可屋里的二人,现下没有心思管这些。
连晓雾再温了一壶酒,把李三山面前的空酒碗斟满,溢出几滴,砸在他手上。
这已经是李三山今晚的第五碗了。
镇上人家自酿的桃花醉,入口时甜腻丝滑,下肚时却烈得很。
他垂眸,盯着那浑浊的酒,无奈道:“娘子,今夜我是非醉不可么?”
闻言,连晓雾朝他无辜地眨眨眼:“当然不是。”
当然是。
陈平已死,宝匣若还没有落到沈佩安手里,今夜便是最后的机会。
只是,这一次恐引起不少骚乱,为了不让帮厨的李三山打乱她计划,她今夜必须让他留在家里。
“只是卖酒的老妇说这桃花酿有助兴的作用,我想试试真假。这酒可不便宜,如果是假的,明日定让她百倍赔回来。”
不给他回答的机会,她提前把第六碗酒推到他手边,笑意盈盈道:“喝吧,喝完还有大把事情干呢。”
李三山眸光颤了颤,斟酌片刻,最终还是将碗里桃花醉一饮而尽。
到了半夜,雨变小了。
淅淅沥沥的雨,一下又一下重重落在屋顶,近乎与屋里头的细碎响声同频。
一下又一下。
里头两个人也像是被外头的雨彻底淋了一场。
一下又一下。
雨滴收束在一声闷雷里,二人静了片刻。
他当真是累得不像样,轻轻吻住连晓雾满是薄汗的额头:“娘子,歇会吧。”
“这就不行了?”连晓雾一听他要停,当即拧起眉毛,“桃花醉这般不管用么?”
“有用。”李三山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挂在嘴角汗湿的发丝拨开,笑着无奈道,“但娘子不必急于一时。”
“就急。”
连晓雾抬头堵住他的唇。
“娘子……”
他攥住她的手腕,稍稍将二人分离。
连晓雾不满,故意眯起一双水汽朦胧的杏眼,把濡湿的头发一撩,露出满是咬痕的瘦削脖颈。
李三山默默将自己的话吞了回去。
“娘子。”
再度欺身吻下去时,他话里染上些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觉得,这和应该桃花醉没关系。”
-
三更时,雨悄然停了。
连晓雾扶着自己的腰下了床,脚踩在地上还有些发软,她愤愤瞪了一眼熟睡中的李三山。
今夜她本想着灌醉李三山,再让他累得不省人事,自己便可以悄然离开。
可她哪能想到,这人体力就跟头老黄牛似的,永远不知疲倦,耕了十几里地不带停。
还好她受过特训,身体耐力异于常人,换做是寻常的姑娘,早就昏倒在他手上了。
想到自己又莫名其妙自食了恶果,连晓雾再次瞪了一眼李三山。
老黄牛!
留下字条说自己与蒋明玉打叶子戏后,连晓雾换上夜行衣,以黑巾覆面,将短刃藏入袖中,悄然前往陈府。
路上积水多,她为了不打草惊蛇,特意从镇西的山脚上绕了进去。
本预想着陈府定会戒备森严,她甚至做好了一进去就与沈佩安大打出手的准备。
可出乎她意料地,陈府格外安静。
她停在府邸墙头,用树影遮盖自己身形,脚底的陈府被橙黄灯笼照得透亮,底下侍女与侍卫四处巡逻,步伐徐徐。
一切似乎都如常。
她甚至不费吹灰之力潜进了陈平的屋子。
里头没有燃灯,陈设简单,墙上本来贴满了密密麻麻的画,可如今被人撕去了大部分,显得有些残破。
撕下来的宣纸白茫茫铺满屋子地板,似霜雪覆盖。
连晓雾心下疑惑,恰逢蔽月阴云散去,月光透进屋里,她得以看清画后,瞳孔骤缩,身上泛起一股恶寒。
——上头,竟然全是她的画像。
这画像堪称栩栩如生,看的出来是出自名家之手,可画上她的表情,要么是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要么是脸颊绯红,极尽谄媚。
有的,甚至衣不蔽体。
不过,那些不堪入目的画已然被人全部撕去,墙上还残留着那人深深的指甲印,似乎是动了很大的怒。
也不知道是谁如此好心。
连晓雾愤愤撕碎眼前几张画,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开始翻找起宝匣。
不一会儿,她便从陈平床下的梨花木柜中找到了它。
完好的宝匣就这样大大方方躺在柜子里,这个陷阱未免也太明显了。
连晓雾冷笑一声,伸出手,以分毫的距离极缓地抬高宝匣。
一道细微的机关声响起,她又试了几个方向,确认哪个方向声音小一点,便顺着那个方向继续挪,直到声音再度变大,就再换个方向继续移动。
她试机关时的呼吸轻似无,手上动作如此精细却也丝毫没有颤抖,甚至,连一滴汗都没有出。
灵微培养出来的顶尖刺客鹤梦,最擅长以柔克刚,以精巧克重工。
一炷香不到,外头巡逻的侍卫都没来得及绕一圈的时间,连晓雾便在没有触动机关的前提下,将宝匣挪了出来。
她将宝匣收入特制的革囊,紧紧缚在后腰,正准备从后头窗子翻出去时,愣住了。
鞋底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大堆白色的粉末,她欠身用手捻了捻,放到鼻下一闻。
面粉?!
“鹤梦。”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在不远处,连晓雾猛地抬头,是先前与她在陈府门口碰过面的陈府侍卫,江漠。
一队侍卫举着火把站在他身后,橙色火光填满夜幕,她猛地回头,借着火光,这才看清屋里地板的碎宣纸之下,藏了一层厚厚的面粉。
她的鞋底都是雨水,宣纸被踩破后,下头的面粉便悄无声息沾了上来。
怪不得他们撕画只撕一半,原来是为了让她对满地的宣纸放松警惕。
谁想的招,这么阴?
见她坐在窗上愣住,江漠语气染上些笑意。
“他说你一旦看见匣下机关,便不会再留意脚底。现在看来,他的确很了解你。”
果然是沈佩安!
他知道她对宝匣有意,故意放出陈平之死的消息,为她设了个局。
而他也知道她见过宝匣真身,定能分出真假,才孤注一掷用了真的做诱饵。
世上找不出比他阴邪之人了。
连晓雾冷笑一声。
可他有没有想过,用真宝匣做诱饵的代价,就是被她这个真刺客偷走?
沈佩安,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火光如洪水般涌入眼底,连晓雾发现周围没有沈佩安的身影。
有意思,设了个这么惊险的局,自己居然不出面?
那就别怪她做事太狠了。
数根暗箭从袖中破空而出,火把接连熄灭。黑暗压下来的瞬间,连晓雾撞开守在最外侧的两名侍卫,翻身掠上屋脊。
身后很快响起江漠的怒喝与追赶声。
她没有犹豫,直接往陈府后头的山上奔去。
有脚印又如何?今日积水满地,很快就会消失,况且,沈佩安不在,没有人追得上她。
山路被雨泡了两天,泥泞遍布,好在连晓雾身轻如燕,很快便上了山顶。
顶上的观音庙后头有一处小路,直直通向镇西,只是道路极其隐蔽,必须从殿中绕过去。
不过,只要她能到家,便什么都好说。
她轻手轻脚翻进殿中,周围一片昏暗,唯有香案上几座莲花烛台静静燃着,烛火映在眉眼低垂的观音像上,比晨时平添几分肃穆。
脚下的面粉早就在山路上蹭掉,她那日许愿时留意过大殿后门,小路就藏在观音像之后,现下即便视野昏暗,也能悄无声息摸过去。
不过几息,她便找到木门栓锁,三指放上去正准备轻轻一勾,却先感受到了栓锁另一端传来的细微震动。
有人在开门!
这个念头击中脑海的瞬间,另一端的人似乎也感受到了她手指放上去的力道,栓锁先静了一息,而后瞬间就被那人解开。
吱哑——
门倏地大开,月色直愣愣照进来。
连晓雾来不及向后退,只好拔出短刃径直刺向来者。
噔。
铁刃重重击在坚硬的玄色傩面之上,反震回来的力道让她向后踉跄两步,再抬眼时,她与傩面孔洞后那双漆黑的瞳仁对视。
——沈佩安!
没给她反应的时间,那人枪尖以迅雷之势猛地朝她喉间刺来。
她屏住呼吸,抬手用腕侧夹住枪身,在空中一个反剪,将长枪力道卸走八分。
见状,沈佩安果断抽回长枪,连晓雾瞪大眼睛,立刻松了手,锋利枪尖堪堪擦过她掌心,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痛感。
真阴。
若不是她反应过来,手掌早就皮开肉绽了。
她呼吸微乱,转身跑开两步,沈佩安闪身跟上,枪尖再度刺向她背心。
连晓雾不慌不忙,一脚蹬在观音像上借力,转身踹开枪尖。
枪尖经过她耳侧时擦出烈烈风鸣,而后咔嗒一声,直直插进白玉做的雕像里头。
她侧目看去,观音的背后裂开一道触目惊心的痕。
够大力的。
武器暂且被观音没收,沈佩安抓着枪柄,看着连晓雾,歪了歪头。
连晓雾刚想跳开,他手腕一拧,长枪尾端骤然脱开,竟从中抽出一柄□□,利落插在了她另一端耳侧,将她钉在了两杆枪之间。
避无可避,二人的距离陡然拉近,一股甜腻中裹着辛烈的酒气钻入她的鼻腔。
桃花醉?
她没空多想,左右手抓着身侧两根枪柄借力一跃,踩在观音肩膀,高高举起手中短刃,猛地插在神像裂缝上,再用力一踩。
轰隆一声,整块白石从观音面部崩落。
沈佩安骤然撤身,终究慢了半拍。
碎石重重擦过傩面,将他掀翻在地,余下的观音像控制不住地崩裂,石块倾泻,落了一地。
连晓雾没有犹豫,鱼跃掠过碎石雨,夺门而出。
可她到了门外,看到那一连串从小道上来的脚印,忽地愣住了。
沈佩安,怎么是从镇西来的?
“鹤梦。”
倏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响在身后。
连晓雾只感觉浑身的血液猛地一沉,又倏地冲进脑海,将她所有思绪挤作一团乱麻。
她僵硬地回过头去。
月光下,沈佩安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紧紧按住脸上碎了半边,摇摇欲坠的傩面。
骨节分明的五指覆过半张脸,月光从指缝间漏下,被高挺的眉骨截去一半,只照亮一只沉黑的眼。
视线相撞的刹那,她也似被观音碎石砸中脑袋,耳畔嗡然一响。
——李三山。
那只她再熟悉不过的眸子,曾无数次温柔澄澈地望着她。
可此刻,他眼底却燃着她从未见过的恨意,仿佛下一刻便要将她挫骨扬灰。
二人中间横亘着满地的观音残像,分开了他的来路和她的归途。有夜风掠过她蒙面的黑巾,激得她浑身一颤。
——她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宿敌,竟是与她耳鬓厮磨了两年的枕边人。
万籁俱寂。
李三山的薄唇轻启,吐出的却是属于沈佩安的冷漠判词。
“第二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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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沈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