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君如以塞维奥王妃的身份,死在她二十四岁那年的冬天。
那一天她躺在离宫最深处那间卧房的床上,窗子封死,门从外面反锁。冬天的南陆内海潮湿阴冷,壁炉里没有火,暖气管道像被人刻意遗忘。她身上只盖了一条薄毯,指尖冻得发紫,嘴唇干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深处的钝痛。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被关在这里多久了。一个月还是三个月?起初她还算得清。后来药物混进饭食,一天一天灌进来,她的记忆就开始断片。有时清醒,有时昏沉,有时分不清白天黑夜。到最后,她连现在是几月都分不清楚。
唯一确定的,是她的身体正在一寸一寸地死掉。
门锁响了。
苏君如没有转头。因为她早已没了转头的力气,也早就不在乎来的是谁。
但这一次的脚步声来自一双尖细的高跟鞋,笃笃笃地敲在石地板上,带着一种不紧不慢,从从容容的节奏。
苏君如原本麻木的心忽然紧张起来,她在听,门外是否还有别的脚步声。
“王妃殿下。”
伊莎贝拉的声音依旧甜腻、娇软,还带着漫不经心的轻慢。
苏君如睁开眼。
看见床前这个穿着一件领口翻着一圈蓬松的狐毛的象牙白的大衣的女人,她的唇膏是深莓色,眼妆精致得像杂志封面。一只手里拎着一只鳄鱼皮的手包,另一只手捏着一份报纸。身后还跟着两个穿深色西装一言不发,杵在门口的男人。
“你来做什么。”苏君如几乎不能轻松开口,只能用眼神表达意思。
伊莎贝拉歪了歪头,用鄙夷的眼神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后,笑着把报纸随手扔在地上,“来看看我们的王妃现在什么样子了?顺便给你带点外面的消息。你在这里待太久了,恐怕还不知道吧?”
苏君如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就闭上眼睛听她继续说。
伊莎贝拉看她不回应,就自顾自说下去,语气里还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愉悦和小人得志的欢快:“外面满城风雨呢,都在说我们的王妃。说你精神失常攀附王室失败,说华国来的女人果然上不了台面。报纸上写得可难听了,你要不要看看?”
说着她用脚尖点了点地上那份报纸。
苏君如再次缓慢睁开眼,把目光慢慢移下去。
报纸的头版印着她当年首次和莱昂正式邀请官方媒体宣布恋爱关系时拍的照片,那时的她穿着一条粉色的流苏珍珠旗袍,笑得天真又温婉。
如今那张照片被裁得歪歪斜斜,旁边是粗黑体的大字标题:
《“东方王妃”精神崩溃?王室内部人士曝其长期接受心理治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华国资本介入王室婚姻?元老院或将重新审查王妃资格。”
苏君如看得很快,但看得很久。因为她在努力看照片里那个男人的脸。
然后她用力抬起嘴角笑着说:“写得真好,真用心。”说这话时,每个字都是从她胸腔努力挤出来的。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脑子突然被之前苏君如扇她巴掌时的场景袭入。使她不禁微微抖动了一下,于是立马摇了摇头,脸上换上一副近乎扭曲的表情。
“啊,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伊莎贝拉俯下身,用手半捂着鼻子,声音放低到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你父母已经被永久拒签了。塞维奥的大门,他们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来。而且你家的渠道,古董、酒庄、奢侈品、文旅,全部被我们家收了。”
说完她立马皱起眉头,直起身来,还用手轻擦了一下自己的鼻头:“他们现在,连一张来塞维奥的机票都买不起。”
苏君如的胸口像被人用钝器狠狠砸了一下,眼睛不由自主的抖动起来。刚刚想维持的精神上的体面瞬间崩塌了。
丈夫,孩子,名声,早就没了,现在连父母都被她连累了。这一刻她才是真的一无所有了。
“Juno,再见了。”伊莎贝拉退后半步,冲身后的人抬了抬下巴,“动手吧。尽量干净点,不要太明显就行。”
苏君如没有挣扎。她太累了,恨都聚不起来。她只是望着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没有那个人的影子,连一片衣角都没有。
刀尖穿过单薄的衣料,穿过皮肤与血肉,精准地钉进心脏。她听见胸腔里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砸碎了一面鼓。痛意迟了半拍才铺天盖地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身体,终于在此刻落幕了。
窗外,塞维奥大教堂的钟声又敲响了一次。
耳朵里最后听见的是伊莎贝拉的声音:“王子不想看见她。”,然后意识沉入黑暗。
“嗡——”
手机震动的声响,像一道惊雷劈开黑暗。苏君如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粉色的星光灯的天花板、暖黄的灯光、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塞维奥大学的《财政学》课本。房间里挂满了她从小到大和父母在世界各地旅行的照片,最中心装裱着的是她和莱昂在赛维奥被媒体第一次曝出恋爱时的报纸,上面有他们秘密恋爱的那八个月被人各种角度偷拍到的照片。
这是她家在苏城的别墅,也是她从小住到大的父母给布置的公主房间。她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个陌生的环境。
手机的震动早停止了,但是屏幕还亮着。她看见屏幕上跳出的那条消息,用英文写着:【莱昂:君如,我今天去瑞国出差,刚落地。我很想你,你回华国过年也要想我哦!还有三个月就是我们的婚礼了,你紧张吗?】
婚礼。九十天。苏君如的手猛地松开了手机,死死盯着落在地上手机上的那个备注名——“莱昂??”。她掐了一把手臂,痛。又掐了一把,还是痛。不是梦。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的羊绒毯上,走到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皮相又白又透,眉眼间带着那种浑然天成的清冷与仙气。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颊是热的,眼底的水光也在晃动着。镜子里的人不施粉黛,虽然此刻的她有些一略,但是嘴角却压不住地微微翘着,带着一点被宠着的娇憨,和一种正被人深切爱着,根本藏不住的甜。
她赶紧又捡起手机,打开日历,反复确认了三遍今天的日期。她终于信了:她重生了,回到二十岁,婚礼前三个月,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
坐回床沿,盯着那句“你紧张吗”,回忆随即涌了上来。
图书馆外他跑出来叫住她,并在她落下的那朵画歪的玫瑰草稿纸背面留下一行英文,和一个少了一横的“好”字。他以还了草稿为由,在赛维奥十年以来最大的一场大雪夜里,让她请他喝热巧克力。他连着几个雪夜送她从图书馆回公寓,把自己带着鸢尾花香气的围巾给她围上。他每次绕了大半个城区给她送吃的,都会说是“顺路”。后来带她去酒庄调研,他背扭伤的她出酒窖,在沙发上为她揉搓脚踝时坦白:"君如……我不是故意瞒了你三个月。我怕你知道我是谁,以后我们就不能是朋友了。我不是隔壁大学的学生,我叫莱昂??德??塞维奥。就是……你知道的那个赛维奥。现在我想用我真实的身份告诉你,我喜欢你,从见你第一面就很喜欢你。"
听他结结巴巴说完后,她主动俯下身吻上了他,那是他们的第一次亲吻。
然后她经历了老国王召见,“塞维奥不需要一个东方王妃”;幕僚私下谈条件,苏家得签一份低价贸易协议,小报血统论刷屏,保守老贵族和元老院都在反对外来非贵族女性入王室,觉得有损王室体面。全世界都在反对说他俩不应该在一起,只有莱昂一遍遍说:“君如,我只爱你一人,我会永远护着你。”
为了这句话,她用苏家贸易红利,走访中小贵族一分一分换人脉,撬开了务实派元老院的门。莱昂的王妃提案被驳回三次,第三次险胜通过。虽然只是普通王妃,将来她的丈夫成为国王她也不能共治,但她依然很高兴。在那个时候的她眼里,这场爱情里最不值一提的东西,恰好就是权力。她只想和莱昂做一辈子的爱人。
婚礼那天,她穿着中式婚服走进塞维奥大教堂,周边各国王室都来祝贺,全球媒体也在大肆宣扬他们这一对男才女貌,情比金坚的王室爱情故事。
可是婚后蜜月很短。之后的故事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阻断了她的回忆。
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句“你紧张吗”,获得新生的她,此刻嘴角猝不及防的往上提。前世她到死都以为那是爱情,直到刺刀钉进心脏,她才明白,这场“爱情”从头到尾都是老国王与莱昂联手织的网,她嫁进去,苏家的渠道就是王室的提款机。
那么这一世,她还要嫁吗?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用力去回忆自己当时的感受,再一个字一个字地打进去:“当然会紧张,莱昂,我也很想你。”
发完后她赤脚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苏城正一点一点亮起来,在心里把前世的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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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死在南陆内海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