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石旷落的小院时，已然夕日欲颓。
温汣跨过门槛，向官衙的方向走。方过了溪上石桥，便见陆成霖抱着胳膊站在桥边，靴尖拨弄着泥地上的石子，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侯爷！”见他过来，陆成霖清了清喉咙，“您看看什么时候方便，好随末将进京。”
“你那边准备好了？”温汣扬眉。
“准备好了。”
“那些流民呢？”温汣又问。
“招抚了，”陆成霖讪讪笑着，“——是真的招抚。”
陆成霖既如此说，温汣便也不再细细过问。他回过头，望了眼石旷落的院落，斜阳正停在矮屋的顶端，将黑瓦渲出浅淡的暖色。
——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温汣弯起眼。
“走吧，”他转回陆成霖，“回官衙？”
回到官衙时，马车正停在屋舍前。
一小队兵卒围坐在旁侧的空地上，原本正谈笑风生，见陆成霖回来，纷纷起身。他们行礼时朝向主将，目光却不住地往温汣身上瞟。
看制式的轻甲，不像湖州官衙的兵，大概是陆成霖带来的下属。
温汣分辨着。
陆成霖先前说，他不在此处任职，只是因外出任务途径此地……他与这些下属应该都从京城来。具体是京城哪一支，温汣却分辨不出。不知是不是久在边陲，这轻甲的制式于他格外陌生。
“将军！”有人笑嘻嘻凑过来询问，“这位就是靖远侯？”
“是他。”陆成霖淡淡答，显然是不欲被过多问询，话锋一转，“我们夜里从小道进京，尽量别走漏了消息。”
“不必。”温汣打断。
士卒们的目光瞬间转了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审视。
“你从乾国回京，见到了舅舅吧？”温汣问陆成霖，“他打算怎么解释我还活着？”
陆成霖干笑：“魏王殿下说您暗中与乾国勾结，事情败露后逃过去的。”
“这样。”温汣点了点头，“那走官道，动静大些，就宣扬叛逃的靖远侯被抓到了。”
陆成霖的眸中复杂了几分。
“您想吸引注意。”他顿了顿，显得有些为难，“您这是让我惹火上身啊……”
温汣望着他。
“……好吧！”对视几秒后，陆成霖终究还是妥协，一副极不情愿的模样嘟嘟囔囔，“末将最后帮您一次。”
……
次日启程时，天光大亮。
他们沿着官道向东，沿途经过小镇时，马队扬起的尘土引来不少注目。
“魏王办事——！”陆成霖骑在最前，扬起马鞭威吓围观的路人，“闲杂人等莫要挡道——”
马车中的温汣听见了外头的议论声，多是猜测魏王大费周折押送的是谁。消息大约还未传远，众人中知道靖远侯未死的，大概也是少数。
——但也只是暂时。
待到明日，消息便会传开了。
得到消息的越曜会在京中等他。
“侯爷。”小镇纷杂的议论渐渐远去，陆成霖勒马靠近车厢，“前方便是蘅州了，我们还是走官道吗？”
“走。”温汣应道，又随口发问，“说起来，骆叔在蘅州吧？”
陆成霖思索片刻。“前些年是在的，但景熙林党清算之时，他与林党哪位要员交好，我印象中是也受了波及。”
温汣点了点头。
城门前的兵卒正拦下他们的队伍问话。陆成霖驱马上前，与蘅州的士卒交涉，帘边偶有破碎的词句飘入，温汣听见了自己的封号，亦听清了“魏王”的字眼。
“小侯爷！”帘外忽然有喊声传来，“您……您真的没死？”
——那声音有些熟悉，温汣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听过。他将车帘掀起一角，恰好对上望向这里的视线。一名粗布麻衣、农民模样的老汉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肩上还挑着扁担，大概是来城中赶集的农夫。
温汣对这张面孔有印象。对方曾是父亲帐下的亲兵，也算是熟悉的长辈，许多年前便告老还乡了。
老汉往车厢走，陆成霖麾下的士卒抬起长枪意图阻拦，却被老人一把挥开。虽已离开行伍多年，毕竟有边军的底子，老人的手劲极大，年轻力壮的士卒竟一时拦他不住。
“大胆——”有士卒抽出了腰间的佩刀，转向陆成霖等待指示，却见他们的主将立在原地犹豫不决，似乎全无阻拦的打算。
老人已然来到了车前。
“小侯爷，”车帘被一把掀开，“魏王说您背弃了陇州，想要投向乾国，里应外合将陇舍路让给乾国……”
“绝无此事。”温汣叹了口气。
“那——”老人转过头，环视着周遭严阵以待的押送兵卒，又瞥了眼揣着手、一言不发的陆成霖，“那陆副将这是？”
“自然是押送要犯。”一旁的士卒代主将答，喝得义正辞严、中气十足，“老人家，魏王钦点的要犯在此，其中便是有冤屈，也该等到京城，待魏王定夺。”
老人显然花了些时间理解话中之意。
“陆成霖！”随即他瞪着陆成霖，目光中的怒意无可掩饰，“陆副将，您知道侯爷的为人，定然也知道这些罪名必然是污蔑。他们说你投靠了越曜。老夫本想着，侯爷已死，投向魏王也是可以理解的……没想到竞是这种投效？”
他放下扁担，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他娘的，老夫还以为你是个有良心的——当年老侯爷待你如何，这些年小侯爷又待你如何，难不成你都忘了？是谁把你从旱灾的荒地中拉起来，给了你一口饭吃？又是谁一路举荐你，让你走到今日的位置？”
陆成霖挪开了视线。
他不再看向老人，而是挪开视线，盯向遥远的城镇。
“魏王有令，”他淡淡道，“不得不从。”
“好了，余叔，”温汣拍了拍老人扒在车框上的手，“我是自愿跟成霖走的。”
“自愿？”老头子一把甩开他的手，对温汣也怒目横眉，“自愿背了这污名、当了这要犯？”
老人转过头，忽然扫到什么，面色一喜。
“骆昌——骆老弟！”他朝另一侧喊着，“你也在啊！过来瞧瞧，陆成霖这小子翻了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