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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霖雨

温汣并未刻意掩饰声音。

陆成霖并未见过他这张面具,却毫无疑问辨认出了来者。

……那个称呼上一次出现,似乎已是很久很久前了。自那以后,他总被以职务相称,即便被连名带姓地叫,名也总是“成霖”。过往的记忆同旧日的名姓一同远离,直到杳无痕迹。

但温汣记得。

因景熙年间大旱离散的不止闻霏一家。

那场灾祸实是惨烈,以至那年的新生儿名中多有霖雨意象,寄托希望。

陆成霖是那年成的流民。他生在西北小村,村中多是目不识丁的农民,被起了个阿狗的贱名。景熙时,他向陇州逃荒,与双亲分散,入了军中。他体格底子好,又踏实刻苦,在军中大比脱颖而出,进入老靖远侯的视线。被召见时,温汣也在,正侍立于父亲的主位旁,望着跪在前方的年轻军士。

你叫什么?又为何会来军中?温岭问他。

属下叫陆阿狗,前些年因旱情成了孤儿,来讨口饭吃。跪着的人恭谨垂首答着。

也是可怜人。温岭说,目光悲悯。

这名字不好听。温岭又说。老靖远侯回过头,望向温汣。

阿汣,温岭说,你给他重新想个名字吧。

于是温汣走到军士面前。

你有什么喜欢的事物吗?温汣问。

……没有。军士茫然答。

那愿望呢?

这次军士沉默的时间格外长。他的脑袋又垂下半分,说话时声音发虚,显然也并无底气。

属下……属下想要老天爷在该下雨时下雨,好让庄稼都能成活,村子都不用挨饿,不再有属下这样的流民。

傻孩子。这很难的。

老靖远侯听了,先是叹口气,而后又摇了摇头。

温岭的语气仍是温和的,甚至称得上慈爱,眼中却敛去了原有的一丝兴味,反而多了几分不屑。

——这些都未被年轻军士察觉。他只是跪伏在地,浑身紧绷地、惶恐不安地等待着。

十二岁的温汣思索片刻。

成霖。他最终道。成为润泽苍生的甘霖。

成霖。温岭点了点头,笑着转向跪着的年轻军士。你往后便叫陆成霖。

此刻,年轻军士成了剿匪的大将,骑在高头大马上,手中长刀指着流民的要害,刃口泛着寒光,眸中只是漠然。

温汣望着对方,依稀还记得他在老侯爷座下喜悦谢恩的模样。

那时,陆成霖大概并不知晓名中的深意,只是懵懂地觉得“成霖”总胜过先前的贱名,便欣然雀跃,处处宣扬新名。

他记不记得那时的愿望?

那时的愿望是真诚的吗?又或者只是上位者面前的刻意作秀,想借此被温岭记住?

——温汣不知道。

“成霖,”他低声说,“……你做到了吗?”

陆成霖的神色有些怔愣。

将领的视线并未挪开,温汣却知道对方不在看他。他望着陆成霖,望着对方手中的刀刃一点一点垂下,原本那果决的杀意也终究化开些许。

林瑟寻到了空隙。

少年挣脱他的桎梏,飞快地捡起地上的柴刀,狠狠朝压制头目的兵士劈去。兵士躲过那飞蛾扑火般的一击,正要再度将他制服,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些教训,却见他们的主将终于回过神来,挥了挥手。

“放开他们吧。”陆成霖说,“——诏令上写的是招抚。”

“将军,”有兵卒忍不住开口,“以往招抚的诏令——”

陆成霖没听他说完,只是冷下脸色:“去照着办。”

兵士赶忙领命。

寨中的人尚是茫然,却也都领悟到,这是被放过一马、大劫余生的意思。被松开的瞬间,头目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又摇摇晃晃爬起,先是瞥了温汣一眼,再踉跄地去检查同伴的伤。

温汣转过头,恰好见到林瑟盯着他看。少年犹犹豫豫地动了动唇,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侯爷。”陆成霖在一旁喊他。

将领还刀归鞘,方才展露的肃杀之气荡然无存。

“既在此处见到您,”陆成霖道,“还请您借一步说话。”

“好。”温汣点了点头。

他借着陆成霖的力上了马,回过头朝寨民们弯起眼。

“行囊中的银两你们留着,”他道,“拿去买些农具种子,莫要再当这山匪了。”

“……谢过公子。”头目呆呆怔怔地答。

陆成霖在他身后上了马。

“回湖州官衙,”前副将拽了拽缰绳,“石相还等着。”

“石相?”温汣立刻明白过来——他遇见的驾车人确实是石旷落——却还是有些意外。

“石相报的官,说有山匪劫道,”陆成霖解释道,“我刚巧在附近,便过来了……没想到被劫的是侯爷。”

他难得收起吊儿郎当的痞气,抿着唇,说得有些犹豫。

“魏王如今四处搜寻侯爷踪迹,侯爷居然还敢只身一人来这湖州,末将实在钦佩。只是钦佩无用——我带来的属下都是湖州县衙的兵,他们听见我叫您侯爷,想必也能猜到您的身份。我若是当作没见到您……只怕不好交代。因而,末将不能就此放了侯爷,还望您谅解。”

温汣听出了对方是话中之意。

“自然。”他答得毫无迟疑,亦毫无惊惧,令陆成霖有些意外。

“……侯爷?”陆成霖的嗓音难得发涩,“我可是要带您去见魏王……”

“你在乾国时刺杀失利,本就要被舅舅问责。”温汣说得平静,“你在京中还有妻弟,拿了我去见他,也能将功补过吧。”

陆成霖好半晌说不出话。

“您不反抗一下?”他有些艰涩地问,“侯爷的本事我知道,即便入了乾国的虎穴也能周旋一二……可去了京城,可真就到了魏王只手遮天的地方了。”

“你带了这么多人,”温汣面无表情,“我有反抗成功的风险吗?”

“没有。”陆成霖干笑一声,“但这样不太好吧……”

“我本就要进京。”温汣叹了口气,“想一路藏匿行迹,不被舅舅的耳目发现,本就不可能。”

若是能就此吸引越曜的目光,从而掩盖闻霏、沈持、或许还有石旷落分到的注意,自是最好。温汣想。

“也是。”陆成霖不说话了,只是沉默地挽起缰绳,驱马向前。

“只不过,”温汣侧过头回望他,“在此之前,我要见石相一面。”

“自然。”陆成霖干巴巴地说,“石相也要见您。”

……

回到湖州官衙时,已经接近正午。

温汣在官舍外头看见了那熟悉的驴车。他下马时腿软了一瞬,被陆成霖眼疾手快地抄住。前副将望向他的视线中,有担忧,亦有探究,温汣权当没看见对方意图搀扶的胳膊,自顾自地走进厅堂中。

一名紫袍人正坐在桌边饮茶。

听到进来的动静,那人转过头来望他,露出那日见过的、道边庄稼汉的面容。

“靖远侯。”石旷落说,“你拿着莫元晦的信,还有那张药……也像故人的字迹。”

“石相。”温汣朝他颔首,“我……”

“去我住处。”石旷落不由分说地打断,“——你的药也在那里。”

虽说已经不是相公,那身紫色袍服的震慑力却依旧毋庸置疑。无人监视、无人过问,只有陆成霖在他们出官邸时说要骑马护送,被石旷落不咸不淡地拒绝后,也不再阻拦。

紫色官袍的石旷落又坐上了那驴车,载着温汣慢悠悠沿溪水晃。

“那药方是闻霏写的。”石旷落在前头开口,“他的笔锋独特,至少我未见过第二个相似的字迹。他没死?”

“没死。”温汣说。

“他害死了你父亲。”石旷落说。

他拉着缰绳,回头来望温汣,目光中满是审视。

“另有隐情。”温汣说。

“想来也是。”石旷落点了点头,“他与温岭并无冲突。当年出了那事,朝中惊异,魏王的处置却果决而不留情面。莫余青那时同我写信,说他是在自断双臂。”

确是自断双臂。温汣想。闻霏大概曾是越曜最称心的棋子。越曜必定未料到,闻霏能大难不死、于虞国蛰伏十年,只为复仇。

石旷落将驴车停在了小院门前。

桃树的枝桠已然枯靡大半,枯黄的落叶被扫到院子一角,凌乱地堆着。石旷落引他进了屋,踏入那间不大的客厅中。温汣抬眼,看见厅堂两侧悬着一对牌匾。

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

“林相最喜欢的一句诗,”他循着温汣的目光望去,在那对牌匾上驻留片刻,“林相离京时,将它留给了我……只可惜我也没能留在京城。”

说这话时,他面上颇有几分落寞意味。

那也是不甘——只是不甘亦有不同。若说莫余青是怀才而不用的愤懑,那石旷落便是叹惋与悲哀。

传闻中的石相不是这样的。温汣望着那张面孔想。石旷落向来以暴烈脾气著称,闻霏也曾提及他们在朝堂上的意气之争。可如今,温汣只见到一名暮气沉沉、泯然众人的老臣。

“我这些年常想,”他见石旷落叹息一声,“或许我错了。若我当时并未那样执拗,苟且留在京城,或许还能改变一二。如今却已是回天无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