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钦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头疼,摆了摆手:“其实这事儿......我知道的还未必比你多,具体有什么细节,回头我怕是还要问你们呢。”
慕青眼睛一亮:“真的?太好了!”
薛幼棠也凑上来,满脸期待:“萧公子也一起去吗?”
萧怀钦点了点头。
三个少年对视一眼,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别高兴太早,”他道:“此事以温先生为主,我们只是辅助,只怕到时那里的东西我们都对付不了,不给温先生添乱就算好的了。”
慕白点了点头,神色认真了些。
慕青却满不在乎:“怕什么,有温先生在,还有萧公子在,再邪门的东西也不怕!”
“夸你们温先生就行了,别给我戴高帽,我连灵力都没有呢,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可担不起责任。”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三个小辈都知道了萧怀钦没有灵力的事,闻言,薛幼棠道:“萧公子你虽没有灵力,但是脑子却好使啊,而且阅历比我们深,懂得那么多有用的东西,若是温先生杀敌走远了,你就是我们几个人的主心骨。”
“好了,别嘴贫了,回去收拾东西吧。”他道:“明日卯时,别迟到了。”
三个少年应了一声,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跑去。跑了几步,慕青又回头朝他挥手:“萧公子,明儿见!”
萧怀钦点了点头。没有同这些少年多说些什么。本来他就不是什么外向的人,在年轻时就与自己同辈的少年们无甚话题可聊,更何况他与这三个少年阅历岁数都有差,更没什么话可多说了。
要不是他们主动搭话,萧怀钦估计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与泣寒阁的人同行,更罔论阴差阳错找到温濯玉。
老姜面对生姜,也会手足无措,还是和温濯玉这样的熟人说话才让他更自在些。
他刚想同温濯玉说些什么,忽见一道身影,带着一股雷厉风行之势,跨进了温濯玉的院子里。
此男子个子极高,身段匀称。相貌既俊且雅,面色却冷冽至极。他看上去不过才至中年,一头长发却有一半已近花白。一身泣寒阁服色的衣袍,腰间却别着一根黑玉箫,萧尾坠着的一串白色流苏,随他的移步微微晃荡。
待萧怀钦看清来人的样貌,浑身巨震,他条件反射地滚到了温濯玉身后,整个人不住瑟瑟发抖。
他连声音都变了调:“我我我我我貂呢?!!”
温濯玉回过头,垂头看他一眼,抬袖掩住了他整个脑袋,摊开手现出躺在他掌心的佩佩,温言道:“在我这里,毋须担忧。”
萧怀钦随手将貂抓起,抖了好久才回魂过来,那男子扫过四周,凌厉目光却陡然转向萧怀钦这方。
萧怀钦早被温濯玉画了张陌生的脸,这男子根本看不出什么端倪,然而眸中却有一层疑惑未消。温濯玉向他行了一礼,那男子见到温濯玉,原本冷漠面色顿时缓和不少,他道:“这是何人?”
温濯玉略显迟疑,萧怀钦估摸着他大概是不愿意对长辈撒谎,可说出他真实身份又实在为难,便自觉上前一礼,硬是在脸上挤出一个孱弱老实的表情:“想必前辈便是青州泣寒阁长老傅廉禛傅先生罢?我是温先生多年前的旧友。小人不过是一介无名小卒,贱名不说也罢,就算说出名字来傅先生恐怕也没听说过。”
他此时声音远异于自己本音,模样也恭敬有加,果然就此蒙混过关,对方并未将注意力过多倾注在他身上,很快将视线转向温濯玉。
傅廉禛叹气,道:“你身负重伤,本不可轻易出阁,只因你多次坚持,我与珏清方不得不应允,让你带慕白他们三人出门。此次浸琼殿之事,本不应再让你前往的。”
温濯玉道:“为阁内之事分忧,本就是温茗分内之则。”
傅廉禛道:“我知道你面对诸事,不愿坐视不理,可珏清为了你的伤早已身心俱疲,若不想让他的心血就此作废,便不要莽撞行事,无论如何,皆以自保为上。”
傅廉禛从乾坤袖中掏出一物,是一个红木盒子,未开便已溢出异香,可见里面所装定非凡物,他不耐道:“这是浸琼殿送来的血莲丹,你若还知道几分好歹,便尽早服下。命是你自己的,若是连你自己都不想要,我和珏清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是无计可施。”
萧怀钦在一旁听得大骇。
血莲丹又名九转血灵丹,乃是用千年奇花冰魄血莲作药引,只有浸琼殿能够炼制,传闻天下间只有寥寥几颗,具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温濯玉是受了什么伤?居然要用如此圣药才能医治?
温濯玉垂着眼接过红木盒,表情望不出悲喜:“温茗一介残命,竟又劳阁中破费了。”
傅廉禛冷然道:“泣寒阁再穷,也不至于差这点钱。”
穷???你们管这叫穷?
跟一只貂分面吃的穷光蛋萧怀钦在一旁听得几欲吐血。
财大气粗也不是这么个粗法啊!?这简直就是在官逼民反!
全程傅廉禛都没有多看他一眼,看来是当真没有认出他,只是傅廉禛在离开前,眼睛突然瞟向了萧怀钦。
萧怀钦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然而傅廉禛又很快收回目光,转身而去。
夜色渐浓,月亮从云后头钻出来,把整个院子笼在一层薄薄的清辉里。
陵川依山傍水,是个富庶之地。浸琼殿所居之处,名为鹧鸪天,门派专修医药之术,平日里那个门派遇到不可治的重伤,不可解的奇毒,都会来鹧鸪天,向浸琼殿求助。
可这回,浸琼殿自己遇上了治不了的病。
萧怀钦跟着泣寒阁的马车一路行至陵川。温濯玉坐在马车最里侧,一路无话。三个少年挤在另一边,叽叽喳喳地猜测那鬼宅里到底有什么。
“我听说,那宅子原是一个盐商的府邸。”慕青压低声音,做出神秘兮兮的样子:“那盐商富可敌国,娶了七房姨太太,生了很多孩子。结果有一年遭了匪,满门上下几十余口,一夜之间被杀得干干净净。”
薛幼棠听得入神:“然后呢?”
“然后那宅子就空了。起初还有人敢进去捡些值钱的东西,可进去的人,十个有八个没出来。出来的那两个,也疯疯癫癫的,见人就说‘血,好多血’。”
慕白皱眉:“这些都是传闻,做不得准。”
“怎么做不得准?”慕青不服气:“浸琼殿的人进去,不也没出来吗?”
浸琼殿的人在陵川城门前等候多时了。
为首的是一个少年小弟子,穿着一身浸琼殿服色的兰纹白衫,面色憔悴,眼眶底下青黑一片,像是好几夜没合眼了。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弟子,个个面带忧色。
看见泣寒阁的马车,那道人快步迎上来,对着车帘深深一揖。
“浸琼殿弟子玄烨,恭迎箜篌仙大人。”
车帘掀开,先是萧怀钦和那三个少年下了马车,温濯玉最后下来。少年看见他,眼眶竟有些泛红。
“大人,”他哑着嗓子道:“您可算来了。”
温濯玉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玄烨知道有些高人是不喜欢多话的,也不在意,只侧身引路:“诸位先请入城歇息,容弟子细细禀报。”
歇息的地方设在当地最好的客栈里,是浸琼殿早早就包下的。玄明道人把众人安顿好,这才开口说起那桩事。
那宅子,确实如慕青所说,是一个盐商的府邸。盐商姓周,当年富甲一方,在陵川城外建了座园子,占地三十余亩,亭台楼阁,极尽奢华。
七十余口灭门案也确实发生过。
“可那已经是四十年前的事了。”玄烨说:“四十年来,那宅子虽然凶名在外,却也一直安安稳稳的——没人进去,它也不出来害人。直到三个月前,有个猎户进山打猎,遇上了暴雨,躲进了那宅子里。”
慕青忍不住问:“然后呢?”
“然后他就再也没出来。”
玄烨说:“他媳妇等了三天,找上我们浸琼殿,求我们帮忙寻人。”
浸琼殿派了两个弟子前去,也没出来。又派了四个。还是没出来。
“弟子亲自去过一回。”玄烨的脸色更难看了,“只走到二进院,就觉着不对——那院子里,有一股子阴气,浓得化不开。我不敢深入,退了回来。可带去的六个弟子里,有四个不听劝,执意往里走。在院外等了三天,却等回来两具尸首。”
“什么样的尸首?”慕白问。
玄烨的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浑身干瘪,皮包着骨头,眼珠子凸出来,嘴张得老大——像是在临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
这世上可怖的死法,总是雷同,萧怀钦听着玄烨的话,并没有太大反应。
玄烨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弟子回来后,查阅了各处的典籍。那周家的灭门案,只怕没那么简单。”
他看了众人一眼,压低声音:“那周盐商,发家发得蹊跷。四十年前,陵川一带闹饥荒,饿殍遍野,他却在那时候突然富了起来。有人传,他是在山里挖到了前朝的藏银。”
“那不是好事吗?”慕青问。
玄烨的目光幽深起来:“可那藏银的位置,恰好在一座古墓上头。”
“那座古墓是什么来历,已经没人说得清了。”玄烨道:“只知道周盐商挖了藏银之后,那古墓就塌了。他拿那些银子盖了那座园子,一家老小搬进去,可惜风光了不到三年——”
三年后,七十余口,一夜毙命。
“那宅子里的东西,”玄烨一字一字道,“只怕不是周家的冤魂,而是更早的、被周盐商惊动的东西。”
周宅在城北二十里外,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荒草丛中。远远望去,还能看见当年辉煌的影子——高高的门楼,雕花的影壁,飞翘的檐角。
走近了,才看出破败来。
门楼上的瓦片碎了大半,影壁上的砖雕也模糊不清。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阴冷的气息,大白天都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玄烨在门口站住,不肯再往前一步。
“弟子就在这里等诸位。”他说,脸色白得厉害,“若有需要,弟子随时接应。”
温濯玉点了点头,从法器中召出箜篌,抱着箜篌,往里走去。
三个少年跟在后头,慕青的腿肚子有些打颤,却还是硬着头皮迈过了门槛。薛幼棠抱着琵琶,手指紧紧扣着弦,随时准备拨动。慕白走在最前,玉箫横在唇边,目光警惕。
萧怀钦落在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