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钦趁着阿芩和慕白说话的空当,悄悄退出了院门。
他沿着小路往下走了一小段,找到了另一个村民,一个背着柴捆的老汉,正低着头匆匆往山下走。
“这位老丈,我想打听个事。不知道您知不知道。”萧怀钦道:“山顶上那户人家,就是那位眼睛不太利索的老婆婆,和她孙女阿芩。您熟不熟?”
老汉的脚步骤然一顿。
他看了萧怀钦一眼,嘴唇动了动:“周婆婆啊——”他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那老婆婆也是可怜,她日子一直过的清贫,幸好有阿芩那孩子和她相依为命,那丫头从小就懂事,四五岁就会帮阿婆剥豆子了。原本阿芩快十六岁了,可惜六年前,唉......”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闭上了嘴,把柴捆往肩上颠了颠,急匆匆地走了。
“老丈!”萧怀钦在身后喊了一声。
老汉没有回头,反而走得更快了,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了竹林里。
可惜什么?死了?失踪了?还是别的什么?
如果婆婆孙女六年前就出事了,那屋里那个阿芩是谁?
他一面想着,一面往回走。回到老屋时,众人还在堂屋里说话。阿芩站在桌旁,正在给几个少年倒水,动作轻柔周到。
萧怀钦看着阿芩,怎么看,都觉得她是个方才十五六岁的少女,忍不住问:“不知阿芩姑娘,今年年岁几何?”
慕青最先反应过来,从石阶上跳起来:“钱公子!你这也太失礼了——”他比划了一下:“哪有直接问女孩子年龄的?你懂不懂礼数?”
阿芩毫不在意地一笑:“慕公子言重了,我只是个村姑,又不是大家闺秀,哪有那么多讲究。”随即她回答萧怀钦:“再过两月,我就十六了。”
薛幼棠目光落在阿芩身上,她想起阿婆说的话:阿芩得了病,不让她碰,也不碰她,怕传染婆婆病气。可这阿芩面色红润,呼吸平稳,哪里像个有病的?
“阿芩姐姐,”她笑着伸出手,朝阿芩的手臂碰去:“你这衣裳的料子真好,是哪家布庄买的?”
阿芩没来得及躲,薛幼棠的手指就已经碰上了她的袖口。阿芩的手臂温热,脉搏跳得平稳,触感柔软而真实——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健健康康的少女,没有任何“不能触碰”的病症。
阿芩若无其事地把手臂抽回来,继续往锅里添水。
“镇上随便买的,”她说:“不记得哪家了。”
薛幼棠收回手,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目光更显得疑惑了。
慕青扭头看着屋里屋外这破败的景象,忍不住又开了口。
“阿芩姑娘,”他说:“你和你奶奶怎么住这种地方?阴森森的,大白天都渗人。镇上不是更好吗?你既然在镇上做工,租个小院子把你奶奶接过去多好,何必——”
“慕青。”慕白出声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警告。
但慕青没刹住:“我就是觉得奇怪嘛,又没说错。你看这屋子,天花板都要塌了,冬天肯定漏风,老人家怎么受得了?再说了,这条巷子阴气这么重,正常人谁住得下去——”
“你今年多大?”萧离突然问。
慕青愣了一下:“十七,怎么了?”
“十七。”萧离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扯出一个笑来:“你十七岁,住在泣寒阁的仙山上,有人给你铺床叠被,有人给你烧水做饭。你练剑练累了有师兄弟给你递茶,你下山历练有师叔偷偷跟着保护你。你吃过苦吗?”
慕青脸上挂不住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萧离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这种从来没缺过钱、从来没饿过肚子、从来不用担心明天还有没有地方住的人,跑到一个穷得叮当响的老婆婆面前,问她为什么不搬到镇上去住——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慕青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我怎么就可笑了?我好心好意——”
“好心好意?”萧离打断他:“你拿什么好心?拿你爹娘给你的钱?拿你门派给你的供奉?你刚才问人家为什么不搬到镇上去住,你倒是出钱啊?你倒是把镇上的院子买好了、把租金交了、把家具置办齐了,再去问人家‘你为什么不搬’——你这不叫好心,这叫慷他人之慨。”
慕青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
“你一个从来没在这鬼地方待过一天的人,张嘴就说人家‘何必住这种地方’。你怎么知道人家没有难处?你怎么知道人家是不是想走走不了?你什么都不知道,就站那儿指手画脚——何不食肉糜,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慕青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出来。慕白沉着脸走过来,把慕青拉到身后,朝萧离拱了拱手:“这位公子,舍弟言有不妥,多谢指教。”
萧离看他一眼,嗤了一声。
比起慕青这种一脸天真的蠢货,萧离显然更讨厌慕白这种说话滴水不漏、行事稳妥;明明心中不快,却仍然要维持体面风度的“伪君子”。
阿芩背对着所有人,往锅里添完了水,又去灶前添柴。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萧怀钦的目光没有离开过阿芩。他看着她往灶膛里添柴,动作熟练而自然。她把锅盖盖上,又去灶台边上切姜片。
灶膛里的火苗蹿得高了,火舌舔着锅底,热浪扑出来,当那火苗猛地往上一蹿的时候,她的身子缩了一下。
阿芩家房子小,容纳不了他们这么多人,这里村民们又不留宿生人,这一夜,几人住在了猎户女儿家。
猎户女儿家不比阿婆的屋子大多少,三间土坯房,灶台连着堂屋,堂屋再往里就是卧房。卧房只有一张床,薛幼棠睡在上头,其余几个男人便在地上打地铺。慕白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铺在地上当褥子,慕青有样学样,萧离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直接把背上的剑解下来当枕头,往墙根一靠就闭了眼。
萧怀钦坐在离门最近的地方,背靠着门板,佩佩从他袖口钻出来,在他膝上蜷成一团。
慕青翻来覆去睡不着,地铺太硬,硌得他骨头疼。他翻了第三个身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哎,”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你们说,咱们几个会不会也被勾魂?”
没人理他。
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慕白:“哥,你听见没有?”
慕白睁开眼,道:“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那东西六年才害了几个人,”慕白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清楚楚:“说明它没有滥杀的习惯。能忍六年只动几次手,或许是因为它每一次动手都是被逼到了不得不做的地步。那个猎户刚刚被害,它已经得到了它想要的东西。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人出事。”
慕青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心里还是不太踏实:“那它想要什么?”
黑暗里响起萧离的声音:“你管它想要什么。修真之人还这么胆小,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慕青一骨碌坐起来:“谁胆小了?我就是问问!”
“问问?”萧离连眼都没睁:“你翻来覆去跟摊煎饼似的,整个屋子就听见你在那儿咕涌。不睡觉就出去守夜,别在这儿折腾。”
“你——”
“行了。”慕白把弟弟按回地上:“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慕青憋着一肚子气躺回去,嘴里嘟囔了几句什么,没人听清。薛幼棠在床上翻了个身,竹笼里的小鸡崽唧唧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屋子里渐渐只剩下呼吸声。
夜深了。
萧怀钦睁开眼,侧耳听了一会儿,屋里传来慕青均匀的鼾声,薛幼棠的呼吸轻而长,萧离靠在墙根的呼吸声几不可闻,慕白倒是一直很安静,像是睡了,又像是在假寐。
萧怀钦估摸着时间,忽然站起身,走到屋子中央,弯腰把慕青推醒。
“喂,起来。”
慕青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一张寡淡的脸正面无表情对着自己,吓了一跳,慕青瞪大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萧怀钦已经转身去推慕白。
“醒醒。”
慕白比他弟弟警醒得多,萧怀钦的手还没碰到他肩头,他已经睁开了眼,手已经摸上了枕边的玉箫。看清是萧怀钦之后,他的手松开了,但眉头皱了起来。
“钱公子?”
萧怀钦没解释,又去推薛幼棠。薛幼棠睡得浅,一碰就醒,抱着竹笼坐起来,一脸茫然。
最后是萧离。
萧怀钦刚走过去,萧离已经睁开了眼,那双与萧怀钦一模一样的眼睛在黑暗里冷冷地盯着他。
“干什么?”萧离的声音不大,但戒备十足。
萧怀钦只说了一句话:“都起来,干活了。”
慕青揉着眼睛坐起来,脸上还带着地铺硌出来的红印子。他愣了好几息,才把萧怀钦的话消化完。
“干活?干什么活?大半夜的——”
“抓东西。”萧怀钦说。
“抓什么东西?”
“勾魂的东西。”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慕青的瞌睡彻底醒了,他坐直了身子,盯着萧怀钦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说梦话。
“你说什么?抓勾魂的那个?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
“大概知道了。”
“在哪儿?”
“山顶上。”
慕青张了张嘴,随即把脸一拉,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山顶上?阿芩家?你既然知道那东西在阿芩家,你白天为什么不出手?我们那么多人在那儿,你一句话的事——非得等到大半夜的,我们都睡了,你才把我们叫起来?”
慕白看了弟弟一眼,没说话。但他也没拦着,显然慕青问出了他也想问的话。
萧怀钦说:“那时不动手,是因为婆婆还在。”
慕青一愣:“什么?”
“老婆婆,”萧怀钦说:“阿芩的奶奶。她还在那屋里。”
他顿了顿:“你们白天要是出手,不管结果如何,婆婆都会知道。她的孙女——不管那个孙女是真是假,在她眼里那就是她的阿芩。你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孙女被当成邪物捉走,她受不受得住?她年纪大了,老人家经不起这种刺激。”
萧怀钦转身去开门,月光从门缝里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婆婆已经睡了。”他背对着众人说:“现在去,她什么都不会知道。”
门开了,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山野里特有的潮湿的凉意。萧怀钦跨出门槛,回头看向屋里四人。
“走不走?”
慕白第一个站起来,把玉箫插回腰间;慕青嘟囔了一句什么,也爬了起来,抱起古琴跟上去;薛幼棠把竹笼连带着小鸡放在原地,理了理衣裳,小跑着跟了上去。
萧离最后一个起来。他把剑从地上捡起来插回腰间,肩上的黑貂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蹲在他肩头打了个哈欠。他走到门口,朝萧怀钦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迈步走进了夜色里。
五个人沿着青石板小巷往山顶走去,老屋到了,阿芩却没有睡。
夜风把檐下那几串干蒜吹得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月光底下,她提着一盏纸灯笼,在屋外的篱笆墙边四处翻找。那盏灯笼的光昏暗惨白,照得她半张脸明半张脸暗,神色阴沉得像是丢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她蹲下身去拨开那丛败了的凤仙花,又站起来去看柴堆后头,连水缸盖子都掀开往里照了照。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慌,到最后几乎是在扒拉地面了。
几个人的脚步声惊动了她,她猛地抬起头来。
那张素净清秀的脸在月光下忽然变了模样,她的神情变得阴沉、慌张、恐惧,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狰狞,像一只被踩住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看她这副做贼心虚的表情,慕青第一个冲了上去。
“果然是你!”他大喝一声,古琴已经横在身前,右手五指划过琴弦,铮然一声厉响,一道音刃破空而出,直奔阿芩的面门而去。
阿芩没有躲。
那音刃击中她的瞬间,她的身体忽然变了——整个人像蜡烛一样融化了一层。苍白的光泽从她皮肤底下透出来,五官还在,轮廓还在,但整个人却变成了一尊等人高的蜡像,在月光下泛着油腻腻的白光。
这阿芩竟然不是人!是一个蜡质成精的精怪!
慕白的箫声紧跟其后。清越的箫声化作千万根无形的针,朝那蜡人周身穴窍刺去。可那蜡人身上根本没有穴窍,箫声落在她身上,像是雨点打在石板上,叮叮咚咚响了一阵,便滑开了,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薛幼棠的琵琶也响了。急急的弦音织成一张网,试图将蜡人缠住。蜡人往前迈了一步,那张网被撑开又合拢,像是在水中行走,阻力是有,但根本拦不住。
“不行!”薛幼棠喊道:“它没有经脉!音攻打不进去!”
慕青咬着牙又拨了一串急弦,这回是杀伐之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空气。音刃斩在蜡人身上,削下一层薄薄的蜡屑。
那蜡屑在空中飘了一飘,还没落地,就重新贴回蜡人身上,被削出的浅痕瞬间愈合。
“这也行?”慕青瞪大了眼。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就是这一瞬,屋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阿芩,怎么了?”
那声音沙哑而迟缓,带着睡梦中被惊醒的茫然和不安。
蜡人僵住了,月光照得它通体惨白。
“奶奶,”她的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任何异样:“没事,来了只野猫,翻东西呢。我已经赶走了,你睡吧。”
屋里沉默了一息。
“哦,”婆婆的声音带着睡意的黏糊:“那你也早点睡。”
阿芩应了一声,依旧挡在院门外。
萧离拔剑了。
他的剑很快。一道寒光闪过,剑刃已经斩入了蜡人的肩头。才入蜡半寸,便卡在那里,被又干又涩的蜡质死死夹住。
萧离脸色一变,手腕一拧,把剑拔了出来。半寸深的伤口在蜡人肩上裂开,白花花的,没有血流出来。
不过片刻,那伤口周围的蜡开始融化,流动,填补。等萧离退后三步的时候,蜡人的肩膀已经完好如初,连一道痕迹都没留下。
“这东西——”萧离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几个人轮番上阵,各种手段都使尽了。慕白的箫声封不住它,慕青的琴音伤不了它,薛幼棠的琵琶缠不牢它,萧离的剑砍不动它。那蜡人被逼退了几步,退到篱笆墙边上,把那一丛败了的凤仙花踩了个稀烂。
它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甚至没有还手。
慕青打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指拨弦拨得生疼,指尖磨出了血泡。慕白也好不到哪里去,箫声从凌厉变成零落,最后干脆停了,扶着膝盖弯腰喘气。薛幼棠瘫坐在地上,琵琶抱在怀里,手指还在抖,弦上沾了汗,滑得按不住。萧离拄着剑站在最前面,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蜡人站在篱笆墙边上,看着地上这几个累得东倒西歪的少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张素净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纸。
萧怀钦站在最后面,他从头到尾没有动过手。佩佩蹲在他肩头,红眼睛盯着蜡人,鼻子一抽一抽的。
几个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都很精彩。
阿芩看着众人,脸色平静,像是在看一群闹够了的孩子。她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刚刚挨了一场暴打:“你们不该来的。”
慕青抬起头,正要骂回去。屋里忽然又传来婆婆的声音。
“怎么回事?阿芩?你怎么还不休息。”
阿芩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老屋的窗户,窗纸上映出一个佝偻的影子,正在摸索着往床边挪。
婆婆要起来。
婆婆要出来了。
阿芩转回头,目光落在面前这群人身上,终于起了杀心。
阿芩往前迈了一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伸出那只方才被剑砍了十几剑,又愈合了十几次的手,朝最近的人,也就是萧离抓去——
萧离举剑格挡,阿芩的手抓在剑刃上,手掌被割开一道口子,蜡质的皮肤翻卷着,她没躲,继续往前抓,剑刃从她的掌心切进去,从手背穿出来,蜡屑飞溅,又很快愈合。
就是在这一瞬,一根火折子从人群后面飞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砸在阿芩的肩上。
“啪”的一声,火折子燃了,火星溅了她半身。
阿芩的动作停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肩上那些细碎的火星,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扭曲了。她猛地缩回手,不管不顾地往后跳了一大步,两只手拼命拍打着肩上的火星。
萧离抬头看向阿芩,一瞬间恍然大悟。
“火!它怕火!你们快用火啊!”
萧怀钦站在那里,表情平静,手里还捏着火折子的纸套子。
慕青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扭头就往山下跑——没跑两步又折回来,伸手扯断了檐下一串干蒜,把竹篱笆上缠着的干藤蔓扯了几根,又从灶台边上捞了一把引火的茅草,三下两下缠在一起,直接在指尖用灵力点火,往那团干草上一怼,火苗蹿起来,照得他满脸通红。
阿芩看着他手里那团越来越旺的火,往后退了一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屋的窗户。
窗纸上的影子不见了。婆婆大概已经摸索着回到了床上,又或者正在往门口走。
阿芩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