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冬,安徽阜阳临泉县,晨霜在红砖房上结了层白茸茸的苔。
天还没大亮,灶房里已经飘出食物的香气。那是红薯片子特有的甜香,混杂着玉米面粗粝的粮食味道。齐亚男被这熟悉的味道唤醒,从被窝里钻出来,第一眼就看见床头海报上那个烫着大波浪、穿红毛衣的时尚阿姨正冲她笑。这张从旧挂历上剪下来的画,是爸爸齐保书贴的,说“给屋里添点亮色”。海报旁边挂着个黑色人造革相机套,里面是爸爸的宝贝——一台海鸥牌胶片相机。
“帅男!起罢!太阳晒腚了!”亚男一脚蹬在弟弟屁股上。
三岁的齐帅男哼哼两声,裹着被子滚到炕里头。亚男不客气,直接掀被子。冷风灌进来,帅男“嗷”一嗓子坐起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姐你真能!”
“快点儿,今个儿得把鸟窝架上头!”亚男已经利索地套上棉裤棉袄。她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是昨天爬老槐树蹭的。
姐弟俩的房间在三间红砖房的东头,最敞亮。窗外就是院子,墙根堆着爸爸做沙发用的棕草,金灿灿的一堆。屋檐下、墙根边,摞着十几只红色编织袋——那是妈妈任艳从大蒜厂带回来的,网格粗糙但结实,农家最实用的家当。
亚男踩上她专属的小板凳,踮着脚去够柜子顶。那里放着她和村里孩子们忙活了两天的成果:一个用棕草编的、有她半个身子那么大的鸟窝,编得歪歪扭扭,但挺结实。
“扶稳喽!”她指挥帅男。
帅男两只小手死死抓着板凳腿,仰着小脸,紧张得嘴唇抿成一条线。亚男憋着气,把鸟窝往上推。鸟窝颤颤巍巍地搁在柜顶边缘,几根草叶垂下来。
“管了!”她跳下板凳,拍了拍手上的灰,“瞅瞅!这可是咱村——不,是全天下最高的鸟巢!开春了,保管有最排场的鸟来住!”
她得意地叉着腰,一转头,正对着海报上时尚阿姨的笑容。她冲海报咧嘴一笑,露出缺了的门牙:“等鸟儿住进来,我就叫俺爸给我跟鸟窝照相,就站这照!”
“我也照!”帅男立刻举手。
“管,准你站旁边。”亚男大方地一挥手,拉着弟弟往外跑,“走,打秋千去!”
刚跑到门口,隔壁屋传来老太苍老又严厉的声音:“亚男!你个死丫头片子,叫你几遍了?送饭!”
亚男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她磨磨蹭蹭地转身,走到灶台边。妈妈任艳正在盛饭,锅里是熬得粘稠的红薯片子糊糊——那是把秋天晒干的白薯干切成片,跟面糊一块儿熬出来的,稠稠的,泛着淡淡的甜香和米白色。旁边竹筐里,是黄澄澄的玉米面馒头,暄腾腾的,冒着热气。
任艳麻利地盛了一大碗糊糊,又拿了一个馒头放在托盘上,递给亚男:“端稳喽,别洒了。”
亚男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慢吞吞往老太屋里挪。托盘很沉,她得两只手端着,走得格外慢。
老太屋在正房东头,门窗总是关着,屋里一股说不清的陈旧味道。老太今年九十多了,头发稀疏花白,常年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总拄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棍子。
“磨蹭啥?想饿死我?”老太浑浊的眼睛从老花镜上方瞪过来。
亚男把托盘放到炕沿上,手还没完全松开,老太的枣木棍子就敲了过来,“啪”一声打在她手背上。不重,但足够疼。
“没规矩,放下就走?不知道喊一声‘老太吃饭了’?”老太的声音又尖又细,像破锣。
“老太……吃饭了。”亚男小声说,手背火辣辣的,眼睛盯着地上开裂的青砖。
“大点声!蚊子哼哼嘞?”
“老太吃饭了!”亚男提高声音,眼圈已经红了。
“这还差不离。”老太哼了一声,挥挥手,“滚吧。”
亚男转身就跑,跑到院子中间才停下,用力揉着发疼的手背。帅男正蹲在棕草堆旁玩,抬头看见她,咧着嘴笑。他从来不送饭,老太从不让他送。
“姐,疼不?”帅男跑过来,小手摸摸她的手背。
“不疼。”亚男咬着牙说。其实疼,火辣辣的。但她不能在弟弟面前哭。
这时,正屋的门帘掀开,奶奶于霞云挎着蓝布包袱走了进来。她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亚男。
“俺的男娃!”于霞云放下包袱,张开手臂。
“奶奶!”亚男像找到了救星,猛地扑进奶奶怀里,把脸埋在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奶奶的味道,混着火车车厢的煤烟味和远方的尘土气,但底下还是那股熟悉的、暖暖的皂角香,盖过了手背上残留的痛感。
于霞云紧紧搂住孙女,手有点抖,摸着亚男的后脑勺:“长高了,也壮实了,俺的男娃。”
帅男也扑过来:“奶奶!奶奶!”
“哎,俺的帅男!”于霞云一手搂一个,从怀里掏出油纸包,里面是几颗快化掉的大白兔奶糖,“来,吃糖。”
亚男眼疾手快,趁帅男不注意,从他手里顺走一颗。帅男刚要瘪嘴,她就做个鬼脸:“明个儿还你!”
帅男信了,咧着嘴笑。他缺了两颗门牙,比姐姐还多一颗。
任艳从灶房端出两碗热腾腾的红薯片子糊糊,又拿了两个玉米面馒头:“娘,先吃点暖和暖和。这一路冻毁了罢?”
于霞云接过碗,糊糊还烫手,白色的薯片在粘稠的汤汁里若隐若现,散发着朴实温暖的甜香。她喝了一口,热气顺着喉咙下去,驱散了周身的寒气。“还是家里的饭养人。”她感叹道,目光却始终没离开亚男。
齐保书也闻声从里屋出来,穿着沾满木屑的工装,挺拔俊朗,中分头用发胶抿得一丝不苟,身上只有好闻的木头和胶水的清冽气味。
“娘,路上可顺当?”齐保书接过母亲手里的空碗,看了眼奶奶身后的路,“俺爹在新疆那头……都安排妥了?”
“都妥了,房子早拾掇出来了,炉子也烧得旺。”于霞云的眼睛一直没离开亚男,那目光滚烫得几乎要把人灼伤,“恁爹在信里说了,屋里热炕,还给男娃准备了个羊皮褥子,冻不着。你是不知道,他信里三句话不离男娃,说想孙女想得夜里睡不着,对着照片看。说新疆那边,冬天雪能没过膝盖,夏天草原上开满花,羊群跟云彩样。还说等男娃去了,带她去堆雪人、打雪仗,看大雁飞过天山……”
亚男正竖起耳朵偷听,听到“雪能没过膝盖”、“堆雪人、打雪仗”,眼睛“噌”地亮了。她在电视里见过雪,白茫茫一片,可排场了。老家冬天也冷,但很少下恁大的雪,更别说堆雪人了。
“奶奶,新疆真恁些雪?”她忍不住插嘴,也忘了手背的疼。
于霞云低头看她,眼睛笑得弯起来:“有,可多了!冬天到处都是白花花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恁爷爷还说,那边的鸟儿也不怕人,野鸭子、大雁,还有叫不上名儿的鸟,一群一群的。”
“羊嘞?真有很多羊吗?”
“多!恁爷爷放一大群嘞,白的跟云朵样,黑的眼睛亮晶晶的。等春天下了小羊羔,软乎乎毛茸茸的,随你抱。”
亚男听得心里跟猫抓样。堆雪人!打雪仗!抱小羊!还有不怕人的鸟!这可比整天在家挨老太的棍子、送那烫手的糊糊得劲多了!她脑海里立刻浮现出自己在雪地里打滚、追着小羊羔跑的景象,甚至觉得爷爷那黑瘦的脸在想象中都变得亲切可爱起来。
“我想去!奶奶,我想去新疆!”她扯着奶奶的袖子,声音里充满了迫不及待。
于霞云和齐保书、任艳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里面有欣慰,更有沉重的不舍。于霞云摸着亚男的头:“男娃真想去?去了可见不着你爸你妈,也见不着帅男了。”
亚男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正在啃糖的弟弟,又想起刚才手背上的疼,以及无数次因为弟弟哭闹而莫名其妙挨的打。她用力点点头:“想!我想看雪,想看羊!爷爷想我,我也想爷爷!”后半句她说得有点心虚,她对爷爷几乎没印象,但此刻,爷爷代表了那个有雪、有羊、没有棍子的排场地方。
任艳的眼圈瞬间红了,背过身去假装盛饭。齐保书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吭声。
那天家里像过年。任艳又炒了四个菜,还蒸了白面馍。饭桌上,于霞云从包袱最底层掏出两双红袜子,鲜红鲜红的,像两团小火苗。
“来,男娃一双,帅男一双。”
亚男和帅男的眼睛都直了。
“我要这双!”亚男抢过颜色更亮的那双。
“我也要这双!”帅男拽着另一只不撒手。
“这双管,耐脏。”于霞云拿起颜色稍暗的那双塞给帅男,“帅男穿这双,男孩子到处跑,容易脏。”
帅男不干,瘪着嘴眼看要哭。于霞云变戏法似的又从怀里摸出个东西——一个用红线串着的小铃铛。
“帅男瞅瞅,这是啥?”
铃铛叮当作响,帅男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亚男趁机把两双红袜子都抱在怀里,在炕上打滚。
“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男娃,给弟弟一双。”齐保书看不下去了。
“不!奶奶说了,男娃一双,帅男一双,我就要这双!”亚男把那双亮红的抱得更紧,小脸埋进袜子里,闷声说,“奶奶最疼我,我要奶奶买的。”
于霞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把亚男搂进怀里:“管,奶奶最疼俺的男娃。”
最后是任艳把袜子硬分开了,一人一双。亚男拿着亮红的那双,帅男拿着暗红的,两人背对背坐着,谁也不理谁。
夜里,炕烧得滚烫。亚男和帅男在炕两头睡着,中间隔着“楚河汉界”。油灯下,于霞云、齐保书和任艳围坐,低声说话。
“娘,俺爹在新疆那头……都安排妥了?”齐保书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套。爷爷齐怀州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十师182团七连多年,这次让奶奶专门回来接亚男。
“都妥了,房子早拾掇出来了,炉子也烧得旺。”于霞云声音很低,“恁爹在信里说了,屋里热炕,还给男娃准备了个羊皮褥子,冻不着。你是没见他信里那口气,想孩子想得厉害。说看着别人家孙子孙女在身边,心里空落落的。”
“那边冬天,可比咱这儿冷毁了吧?”任艳停下手中的针线,眼里透着担忧。
“是冷,干冷,风跟刀子样。”于霞云点点头,随即又宽慰道,“但屋里暖和。恁爹说,他们那儿过冬的煤啊柴啊都备得足。就是外头冷,让孩子多穿点,不出屋就管。兵团比咱老家,日子齐整。”
“就是苦了孩子,恁小……”任艳又低下头,针脚缝得更密了,仿佛想把所有的不舍都缝进布里。
“不小了,四岁了。”于霞云看着熟睡的亚男,声音轻得像叹息,目光却异常坚定,“在老家,老太眼里只有帅男。恁白天出去上班,孩子在家……老太那脾气,男娃没少受委屈。我这次回来,亲眼看见的,送个饭都得挨棍子。帅男一哭,老太就打男娃出气。这算啥道理?恁爹在信里也提过,说把孩子接过去,远离这些糟心事,他能照顾好。”
齐保书和任艳都沉默了。这些事他们何尝不知道?只是老太年纪大,又是长辈,说不得,劝不听。齐保书的手攥紧了相机套,任艳的针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继续。他们知道,把孩子送到千里之外的父亲身边,或许是当下最好的选择,尽管这选择跟刀子样割着他们的心。
“去了新疆,跟着她亲爷爷,没人嫌她是女娃。”于霞云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却字字清晰,“恁爹那人,看着闷,心里热乎着嘞。信里问了好几遍孩子多高,好吃啥,说等男娃到了,带她去羊圈看新下的羊羔,带她去看天山上的雪。在那儿,她能撒开了跑,能上学,能像个正经孩子样长大。”
齐保书沉默着,目光掠过女儿攥着红袜子的小手,又看向柜子顶上那个等待鸟儿的巨大鸟巢。他想象着父亲在信纸背面笨拙地画下的羊羔和雪山,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却又被另一股更深的无力感攥紧。他知道娘说得对,老太的棍子,就像悬在男娃头上的阴云,躲不开,避不掉。而遥远的父亲,至少能给她一片没有棍棒的天。
后半夜,亚男被摇醒了。
“男娃,醒醒,穿衣裳。”是奶奶的声音。
她困得睁不开眼,只觉得有人在给她穿袜子——是那双亮红色的新袜子。然后是棉裤、棉袄,一件又一件,裹得跟粽子样。她迷迷糊糊地想,是现在就去看雪、看羊了吗?爷爷真的会带她去堆雪人吗?
“妈……”她嘟囔。
“睡吧,男娃乖。”是妈妈的声音,哑哑的,像感冒了。
灶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是妈妈在热昨晚剩的红薯片子糊糊。那熟悉的甜香钻进鼻子,亚男迷迷糊糊地想,这是在家里吃的最后一顿饭了。等到了新疆,爷爷那里也有红薯糊糊吗?应该也有吧,不过肯定没有老太的棍子了。
她被抱了起来,裹进军大衣里。爸爸的味道扑面而来——木屑、胶水,干干净净的,像他整个人一样清清爽爽。院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颠簸。亚男睁开一条缝,看见天还是墨蓝色的,星星很亮。爸爸抱着她,奶奶提着包袱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堂屋里亮着灯,妈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片子糊糊走出来,塞到奶奶手里:“娘,路上吃,暖和。”
“不用,车上……”
“拿着吧,孩子也得吃。”任艳的声音哽咽了,她把一个玉米面馒头用布包好,塞进奶奶的包袱,“男娃好吃这个。”
糊糊的温热透过粗瓷碗传到手心,那股熟悉的甜香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亚男缩在爸爸怀里,闻着那味道,肚子轻轻叫了一声。但她心里更惦记着奶奶描述的、新疆那没过膝盖的白雪。
“爸,咱去哪……”她含糊地问。
“去爷爷家。”齐保书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啥。
“爷爷家?爷爷不是在新疆放羊吗?”亚男想起那个只在照片里见过的、黑瘦的老人,现在这个老人在她心里,已经和厚厚的雪、毛茸茸的羊联系在了一起。
“管,爷爷想你了,叫奶奶接你去玩。”齐保书紧了紧手臂,“爷爷说,羊圈里新下了小羊羔,毛茸茸的,等你去看。还说新疆的雪可厚了,能堆老大的雪人。”
亚男彻底醒了,最后一点睡意也被对雪人和小羊的期待驱散了。她忽然想起白天送饭时老太敲她的那棍子,还有上次帅男哭,老太过来不由分说就揍她的事。小小的心里,对“离开”这件事,那份因害怕棍子而生的逃离感,和因向往雪与羊而生的兴奋感,奇异地搅和在一块儿,让她的心跳得快了些。离开,就意味着能去打雪仗、堆雪人、抱小羊了!这个念头让她在凌晨刺骨的寒风里,竟感到了一丝暖洋洋的期盼。
村口停着那辆破旧的大巴车,发动机突突地响。
“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
机械女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响亮。亚男一下子全醒了,兴奋地瞪大眼——这声音她听过很多次,可从没恁近过!而且,这次坐车,是要去一个没有老太棍子、有雪有羊的地方!
车里很冷,座位硬邦邦的。奶奶坐在她旁边,爸爸站在车窗外。
“男娃乖,听奶奶话。”齐保书摸了摸她的脸,手很凉,“等过年,爸带帅男去看你。去看你堆的雪人。”
亚男扒着车窗,看见妈妈抱着帅男站在远处。帅男还在睡,小脑袋耷拉在妈妈肩上。她心里那点因为可以“逃离老太”、奔向雪原的隐秘兴奋,突然被另一种更真实的情绪冲淡了——那是看着熟睡的弟弟、越来越远的家时,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感觉。还有灶房里那锅没喝完的红薯片子糊糊,以后再也喝不到了。但很快,雪人和小羊的画面又占据了上风。
车子动了。她看见自家的红砖房越来越小,屋檐下的红编织袋变成模糊的一片暗色。后院那两棵柿子树中间,红色秋千成了一个小黑点,在风里微微地晃。老太的窗户黑着,那根枣木棍子此刻应该靠在炕沿上。她努力扭着头,想看清柜子顶上的鸟窝,但视线被挡住了。
“奶奶,等鸟住进我的窝,叫俺爸拍了照片寄给我,管不?”她闷闷地问,心里想着,新疆的鸟儿不怕人,会不会住进她编的鸟窝呢?
“管,肯定管。”奶奶搂紧她,声音有些哽咽,“叫恁爸拍好了寄到新疆去,爷爷识字,能念给你听。等到了新疆,你也给新疆的鸟儿编个窝,比这个还大。”
大巴车摇摇晃晃地驶离村庄,驶向县城的长途汽车站。亚男在奶奶怀里昏昏欲睡,脑子里交替着老太的棍子、爷爷描述的雪人和羊羔、柜顶的鸟窝和那碗再也没喝到的红薯糊糊,最后渐渐被幻想中那个白雪皑皑、羊群跟云彩样的世界填满。
车站远比亚男想象的要大、要吵。
但她顾不上看那些嘈杂的人群和摊贩,她的眼睛,被月台边那一条长长的、绿色的“大房子”牢牢抓住了。
那“大房子”真长啊,长到亚男使劲歪着头,都看不到它的头和尾。它静静地卧在两条亮晶晶的铁条上,身上开着一扇扇方方的窗户,有些窗户里还亮着黄黄的光。车顶上,有几个圆筒在冒白气,喷喷的,像老家烧开水的大锅。
“奶奶……那是啥?”亚男看得呆了,小手紧紧抓着奶奶的衣角,都忘了刚才那点离家的惆怅。
于霞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里一酸,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温情。她蹲下身,把亚男揽到身边,指着那绿色的长龙:“男娃,那就是火车。咱待会儿就坐它去新疆,去找爷爷。”
“火车……”亚男喃喃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就是大人们常说的、能跑到很远很远地方的“火车”?
“它有多长呀,奶奶?”亚男仰着小脸问,眼睛里满是好奇。
“可长了,”于霞云用手比划着,从亚男左边一直划到右边,又往更远的地方指了指,“长得你看不见头,也看不见尾。它跑起来,比咱村里最快的马,比‘倒车请注意’的大汽车,都快得多得多!呜——的一声,就能从咱这儿,跑到你看不见的地方去。”
亚男想象着那“呜——”的一声和飞快的速度,小嘴微微张开。她看着火车头那边喷出的、更加浓白的蒸汽,在清晨微光里翻滚升腾,觉得那火车头一定是个力大无穷的大家伙,能拖着后面那么长、那么重的“绿房子”飞跑。
“奶奶,火车头……是啥样?我能去看看吗?”她拉了拉奶奶的手,充满期待地问。她想起了爸爸做的那些木头小汽车,火车头肯定比那些厉害无数倍。
于霞云看着孙女亮晶晶的眼睛,心里软成一滩水。她轻轻摸了摸亚男的头:“管,等会儿上了车,安顿好了,奶奶就带你去前头瞅瞅火车头。不过现在咱得先找着咱要坐的那一节,还得见个人。”
“嗯!”亚男用力点头,心里立刻多了一份期待——不仅要坐这个大火车,还能去看那个力大无穷的火车头!她对这趟旅程的兴奋,因为眼前这个真实的、巨大的“火车”,而变得更加具体和强烈了。
车站嘈杂,空气里有煤烟和油炸食物的味道。奶奶牵着亚男穿过拥挤的人群,和一个烫着卷发、面容和善的阿姨碰了头。
“姨,这边!”那阿姨远远就招手,快步走过来接过于霞云手里的一个包袱。她身材圆润,穿着厚实的棉袄,脸上皮肤被风吹得有些粗糙,但一笑起来,露出一口格外洁白的牙齿,显得特别和蔼可亲。“路上还顺当吧?这就是男娃?”
“顺当。男娃,喊大妈。”于霞云轻轻推了推亚男。
“大妈。”亚男乖巧地叫了一声,眼睛却还忍不住往火车那边瞟。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真的火车,比想象中还要大,还要长。
“哎!好孩子,长得真排场,随她妈。”大妈蹲下来,摸摸亚男的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火车,笑了,“头一回见火车吧?待会儿大妈跟你一块儿上车,咱坐的那节车厢,离火车头不算远。”
亚男接过还有些温热的芝麻饼,小声道谢。她喜欢这个大妈,因为她看自己的眼神,和奶奶一样,有种软软的疼惜,而且她好像知道自己对火车的好奇。
“你那边都打点好了?”于霞云问,语气熟稔。
“放心吧姨,都说好了,我跟恁一趟车,到地方也有人接应。”大妈利索地拎起另一个包,说话干脆,“车上人多,咱娘几个互相照应。这孩子头一回出远门吧?看着就机灵。”
于霞云点点头,脸上的愁容似乎因为这位牙齿白白、笑容温暖的大妈的出现,而稍稍舒展了一些。她紧了紧握着亚男的手,目光再次投向那列绿色的长龙——这次,她们真的要坐上它,去往不可知的未来了。
“走,咱先上车。”于霞云说。
亚男一手被奶奶牵着,一手捏着大妈给的芝麻饼,小小的身影淹没在嘈杂拥挤的人群中。她脚上那双崭新的红袜子,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显得格外鲜亮。她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巨大的火车,想象着它“呜——”一声开动起来的样子,还有奶奶答应带她去看的火车头。
她们终于挤到了其中一节车厢门口。车门敞开着,里面是更拥挤的人群和嗡嗡的说话声。一股混合着汗味、烟味、食物味的暖烘烘的气息扑面而来。
大妈先一步踏上了踏板,转身来接亚男:“来,男娃,上车喽。”
于霞云深吸一口气,带着亚男,踏上了列车的踏板。
就在亚男的小脚要迈过那道缝隙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清晨稀薄的天光下,那列绿色的火车静静地延伸向远方,仿佛一条通往未知世界的道路。她心里那点离家的怅惘,和对前方那个“雪国”的憧憬,以及对身下这个钢铁巨兽的好奇,全都搅在了一起。
然后,她迈了过去。
那双鲜红的袜子,终于落在了车厢内略有些摇晃的地板上。
车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故乡最后的晨光与气息,也隔绝了旧日所有的委屈与沉闷。车厢里,是另一个世界。
火车轻轻震动了一下,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亚男被奶奶紧紧搂在怀里,能感觉到脚下传来低沉而有节奏的震动。她知道,这个长长的、绿色的、会冒白气的大东西,就要带着她和奶奶,还有那位牙齿很白的大妈,开动了。
“奶奶,火车头……”她小声提醒着奶奶刚才的承诺,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一切。
“管,管,等车开了,稳当了,咱就去瞅瞅。”于霞云安抚着孙女,目光却望向窗外迅速倒退的站台、房屋和树木。
火车“呜——”地长鸣一声,那声音比大巴车的“倒车请注意”浑厚、悠长得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穿透了嘈杂的车厢,也穿透了亚男小小的胸膛。
车轮开始有节奏地碾过铁轨,“哐当、哐当、哐当……”越来越快。
窗外的一切开始加速后退。亚男趴在窗边,看着这个她生活了四年的地方,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远离。老太的黑窗户,院子里那堆金黄的棕草,红色的秋千,还有灶房里那锅再也喝不到的红薯糊糊……都迅速变小,模糊,最后消失在视线尽头。
火车载着她,向着西北,向着天山,向着那个有雪、有羊、有爷爷等待,也有一个力大无穷的火车头在前方牵引的远方,疾驰而去。
本章结尾,火车开动了,但故事才刚刚开始。等待亚男的将是什么?爷爷的羊圈和天山脚下的雪,是否能如她想象中那般美好?那个牙齿很白的大妈,为何会与奶奶同行?而在临泉老家,失去姐姐的帅男、心怀愧疚的父母,又将如何面对这个不再完整的家?红袜子北去,牵动的是两个家庭、三代人未来数十年的悲欢离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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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离家